李广林
想象这样一幅画面:清晨,明尼阿波利斯某个移民社区,街角突然停满没有标志的黑色车辆,全副武装的联邦执法人员闯入民宅,追捕几名被怀疑“移民身份有问题”的男子。有人用手机直播,有人躲在窗帘后,只看到长枪、战术背心、破门工具,听见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喊叫。再把这幅画面和史书里那句老话放在一起:“飞鱼服,绣春刀,厂卫一到,百官噤声,市井失色。”锦衣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东厂太监坐镇京师,密探遍布民间,半夜敲门带走人,生死不由三法司。这不是简单的类比。近几年,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内地的大规模突袭、扩张拘押、枪击事件,让不少移民社区把联邦执法力量形容为一种“占领”。 这种情绪本身,就是理解“明朝锦衣卫穿越美国”这个题目的起点:当一个政权在压力之下,把特定人群当成“问题”,又把某个机构当成“刀”,整个制度会发生什么变化?
明朝厂卫体制与美国的ICE
明朝的锦衣卫和东厂,各有来历。洪武十五年,朱元璋罢亲军都尉府和仪銮司,改设“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表面上是御前侍卫,实际上兼管缉捕和刑狱,有权逮捕和审讯官员和平民。 经过胡惟庸案、蓝玉案等几次大清洗之后,锦衣卫成为皇帝手里的“特务军”,可以绕开常规官僚体系直接办案,设立“诏狱”,用酷刑逼供,参与大规模政治肃清。
永乐帝夺位之后,更加不放心朝臣。1402 年靖难之役本身就带有篡位色彩,永乐需要一整套“监控系统”稳住天下。1420 年,他在北京设立由太监控制的东厂,专门负责侦察、监听和抓捕“心怀二志”的官员和民间异议者。东厂名义上调查,再把人交给锦衣卫审讯和执行。
后来又有西厂、内行厂等机构加入,和锦衣卫一起被称为“厂卫”。厂,偏向情报、监控;卫,偏向军力、执行。它们共同特点只有一个:都不受正常三法司节制,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一人。这意味着,明代中央权力结构里,除了表面上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还有一条阴影中的道路:厂卫可以随时插入任何案件、任何人事、任何地方。
回到当代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制度上的位置,与锦衣卫完全不同,但在具体操作上,却不时引人联想到“现代厂卫”。
ICE 隶属于国土安全部(DHS),主要负责边境之外的移民执法工作,核心职能包括识别、逮捕、拘押和驱逐违反移民法的非公民。内部的“执法和遣返业务局”(Enforcement and Removal Operations, ERO)管理从逮捕到遣返的全过程。 ICE 的权力基础,是数百条联邦法律条文,而不是某个个人的旨意。
不过,法律授权并不等于现实中的温和操作。近些年,ICE 的工作方式经历了几次明显的“提速”和“加码”。在工作场所突袭中,ICE 常常同时逮捕几百名工人,一次行动就瘫痪当地工厂或农场,对家庭和社区造成巨大心理压力。研究显示,2018 年几起大规模突袭后,被波及社区中的儿童普遍出现焦虑、睡眠障碍和学习退步。在拘押方面,最新研究指出,川普第二任期开始后,政府要求 ICE 最大化使用拘押,把大量原本可以以“监督出庭”“电子监控”等方式处理的个案,直接送进拘留中心。仅无犯罪记录的被拘押者,就增加了约 2450%。在家庭分离问题上,媒体和权利团体估计,2017 至 2021 年间,至少有 5600 多名儿童在边境和内地被强制与父母分离。后来因诉讼和舆论压力,政府被迫停止“以分离做威慑”的政策,但大量家庭至今仍未团聚。
2025 年以后,ICE 在美国内地的存在感再次显著上升。明尼阿波利斯部署大批联邦特工,名义上是打击福利欺诈和帮派犯罪,实质上却在移民社区造成一种“军管”氛围。有报道形容,这是“占领”,居民不敢上班、不敢送孩子上学,甚至医疗就诊都要反复确认安全。
与此同时,一系列枪击事件把人们对 ICE 的不信任推向高潮: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名委内瑞拉移民在自家门口被 ICE 人员开枪打伤,家属和目击者的说法,与官方版本差异巨大,引发抗议和骚乱; 在洛杉矶,一名下班的 ICE 人员在新年前夜射杀一名黑人父亲,家属认为这是滥用致命武力,希望刑事起诉。
2026 年初,新任副局长查尔斯·沃尔( Charles Wall) 上任,被赋予“强力推进遣返、对付‘最恶劣的非法罪犯’”的政治使命。ICE 甚至上线专门网站,展示所谓“最恶劣”的非法移民罪犯名单,用图文强化“外来威胁”的印象。
从职责表面看,ICE 是一个“执法机关”。从具体实践看,它越来越像一个集中体现联邦权力意志、在社会边缘筛选“谁可以留下、谁必须滚出”的工具。
2025:锦衣卫穿越美国
从政治角度看,“明朝锦衣卫穿越美国”这个命题,揭开了美国几层冷冰冰的现实。
移民问题已经超出“移民”本身。在国会听证会和竞选演讲里,移民常常被用来承载各种焦虑:就业、治安、文化认同、全球竞争、福利负担……ICE 在这种语境中不再只是一个行政机关,而是“国家决心”的象征。谁对 ICE 强硬,谁就显得“对国家安全负责”;谁质疑 ICE,谁就被攻击为“软弱”甚至“叛国”。这和明代皇帝利用厂卫“表演严酷”,以显示“朕尚能驾驭天下”,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联邦–地方关系正在被强力机构重新书写。在移民议题上,联邦法和州法、地方政策经常发生冲突。ICE 的突袭,常常直接跨越地方政治的共识,甚至让地方警察被迫在居民信任和联邦压力之间摇摆。厂卫在明代也曾扮演类似角色:绕开地方官、地方司法,直接对地方社会施压。
“谁是自己人”的界线正在被重新画出。厂卫时代,皇帝可以随时改变“异己”的定义;今天,美国对“非法移民”的定义在法律上相对明确,但在政治修辞中却经常被扩大,和种族、宗教、贫富、意识形态纠缠在一起。在明尼阿波利斯和洛杉矶的枪击事件中,受害者并不都是“非法移民”,甚至有人是美国公民,甚至美国受《印第安人公民法》(Indian Citizenship Act,又叫 Snyder Act)保护的印第安人原住民,但在现场,他们因为肤色、口音,首先被当成“可疑”、“危险”、“可以先制服再说的对象”。
从这个角度看,“锦衣卫穿越美国”并不是一句噱头,而是一面镜子:它提醒人们,任何政体,只要在压力面前习惯性地选择“多一点秘密权力、多一点恐惧教育”,都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走上厂卫的旧路。
把锦衣卫和 ICE 放在一起比较,当然不能简单说“ICE 就是现代锦衣卫”。不过,两者在权力运作方式上的某些相似点,确实令人警惕。
第一,权力集中、程序弹性大。锦衣卫和东厂最大的特点,是可以绕开常规司法程序,先抓人再说,事后补手续。ICE 的行动并不具有同样的“无限权力”,但在很多场景中,它比地方警察拥有更大的自由裁量。比如,工作场所突袭往往事先不通知地方政府,逮捕对象中也常常包括没有犯罪记录、只是“身份不合法”的工人。
第二,目标人群模糊又方便被标签化。厂卫系统当然有正式的“谋反”“大逆”等罪名,但在实际操作中,“言语不慎”“结交可疑之人”“看不顺眼”都可以被纳入“有异心”的范畴。ICE 依法只能针对违反移民法的非公民,但在政治宣传中,被强调的是“强奸犯”“杀人犯”“帮派成员”等极端形象,给人一种“只抓最坏的人”的印象,而实际被拘押和遣返的大量对象,并没有严重犯罪记录。
第三,恐惧本身被当成治理手段。明代皇帝很清楚,厂卫制度“杀一儆百”的效果远大于每一宗案子本身。今天,美国部分政客公开承认,要通过严厉的执法和拘押,吓阻潜在移民,“让他们知道来美国的代价”。家庭分离政策就是典型例子,其目的之一,就是制造可见的惨状,让尚未出发的人望而却步。
第四,两者都容易滑向“对弱势者用力过猛”。厂卫在权力斗争中,经常被用来“清理异己”,很多被害者其实只是没有背景的官员、商人、书生。ICE 在现实中也很难集中资源去抓“最危险”的人,反而更容易在工厂、街头、社区抓到那些最没有防备、也最缺乏法律援助的普通移民甚至是公民,包括那些投票给川普的华人嘛噶。
从这些相似点出发,“明朝锦衣卫穿越美国”这个说法,指的不是服装和刀剑真的跨越时空,而是某种治理思路的回潮:在压力之下,统治者倾向于依靠一支强力机关,去制造秩序感和安全感,而不是耐心修补制度本身。
厂卫如何一步步掏空明朝制度
厂卫对明朝制度的破坏,不只在血腥,更在“例外”。第一,厂卫绕开常规司法,制造“例外地带”。锦衣卫有权先抓人、后上报,再向三法司“要个说法”;东厂在晚明更是自建刑狱,直接审讯,甚至连锦衣卫都要接受它的监督。 正常程序、证据标准、官员复核都被边缘化,皇帝一句“拿下”,就足以改写一人的命运,甚至牵连几千、几万条人命。
第二,厂卫制造恐惧氛围,瓦解士大夫的集体行动能力。胡惟庸案、蓝玉案中,被牵连的官员和军将动辄成千上万,“株连九族”不再是比喻,而是冷冰冰的名单。史料记载,调查往往靠匿名告发和逼供,“知情者不敢言,不知者不敢问”,久而久之,朝廷里任何有独立判断的人都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三,厂卫强化了“皇帝高于制度”的观念。厂卫的一切权力,都来自皇帝的特旨,不必经过成文法律和公开讨论。皇帝喜欢用谁,就把权力向哪一方倾斜;今天削锦衣卫,明天再重用东厂。政务渐渐不靠制度,而是靠“谁更得圣眷”。这套逻辑延伸到地方,地方官只要搞不清楚中枢风向,就更倾向于自保、观望。这是明朝后期“有制度而无效能”的深层原因之一。
从结果看,厂卫并没有拯救明朝,反而加速了行政能力的崩塌。遇到财政危机、边患、农民起义时,朝廷手里剩下的,不是团结合作的官僚体系,而是一群习惯互相防备的个人。一旦皇帝个人的权威和精力下降,厂卫体制就很难再支撑一个庞大的帝国。
换到今天,美国的 ICE 会不会重演这种掏空制度的道路,要分两层看。一层是“硬塌”:像明末那样,把整个政体拖向崩溃,这在美国概率并不大。美国毕竟有成文宪法、多层级选举,还有媒体和公民社会,这些都不是一句话就能废掉的。另一层是“慢掏”,也就是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通过不断扩大例外状态,把某些人群长期放在“宪法保护的边缘”,让一部分人习惯活在恐惧里,另一部分人习惯视而不见。这种慢性的侵蚀,并不需要推翻宪政框架,只要让框架下的实际运行,越来越靠近厂卫逻辑就够了。
从现实走向看,ICE 想要真的掏空美国宪政,大致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是权力和资源持续膨胀。2025 年,ICE 在押人数比年初增加了近 75%,从约四万人涨到六万六千人,而且国会已经批准了数百亿美元的新经费,研究报告警告说,照这个趋势下去,未来几年拘押规模可能再翻几倍。更关键的是,被关押者当中,没有犯罪记录的人增加了二十多倍,也就是说,“谁该被关”,越来越取决于行政机构的判断,而不是传统治安标准。 如果这种“先抓了再说”的做法持续常态化,宪法关于人身自由和正当程序的字句,就会被一点点掏空,只剩一个漂亮的壳。
第二个条件,是行政当局把 ICE 当成解决国内政治问题的“万能工具”。明尼阿波利斯这轮行动就是一个例子:联邦一次性投送三千名移民执法人员,人数远超当地警力,在移民社区形成一种半军事化的存在;围绕这次行动,又伴随着总统动用《暴乱法》的威胁、司法部对州长和市长“妨碍联邦执法”的调查。 在这种氛围下,ICE 已经不仅是“查身份”的机构,而是对地方政府、反对者、少数族裔社区施压的政治工具。如果这种用法不断复制到其他州,联邦–地方之间的权力平衡,会在实践中朝着厂卫式的“上意压倒一切”滑动。
第三个条件,是国会和法院对这种扩权长期放水。现在已经可以看到两种力量在拉扯。一边是扩张:大幅增加拘押预算,鼓励“最大化使用拘押”,减少个案中批准保释和替代措施的比例。 另一边是制约:联邦法院在明尼苏达州对 ICE 下达临时禁令,禁止在没有犯罪嫌疑的情况下抓捕或攻击和平示威者;民权组织在多起诉讼中指控 ICE 和边境执法机构进行无依据拦截和种族定性,要求法院明确第四修正案和第十四修正案的底线。 如果后者不断后退,前者不断加码,那么,“例外地带”就会从移民监仓、边境地带,慢慢蔓延到更多普通城市街区。
不过,和明朝最大的不同之处,也恰恰在这里:美国的宪政制度本身还在产生反作用力。明尼阿波利斯枪击和连续执法冲突之后,当地爆发大规模抗议,社区自发组织巡逻、法律援助和求助热线,媒体连续追踪报道,联邦法官很快就对 ICE 行动划出红线,禁止对和平围观者使用催泪瓦斯和任意拘捕。 同一时间,新的集体诉讼要求移民法庭结束“长期无理由拘押”的做法,要求 ICE 在继续关押任何人之前,都必须向法官说明理由。 这些都说明,美国制度的“自我修复机制”还在运转,厂卫式的扩权不会一路顺风,权力和反权力之间,仍在拉锯。
离“锦衣卫时代”究竟多远?
更现实的预判是:ICE 很难像东厂、锦衣卫那样直接拖垮一个政体,却完全有可能在若干代人的时间里,让美国宪政变得“名实不符”。一方面,宪法文本依然存在,选举照常进行,三权分立的图景还在教科书上;另一方面,某些群体——特别是无证移民、部分少数族裔、法律资源匮乏者——在日常生活中,被反复告知自己并不真正享有那些纸面上的权利。只要这种割裂存在一天,宪政制度就被悄悄掏掉了墙角的砖。到底是砖洞越来越大,还是通过改革把砖补回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如何定义“谁算自己人”,以及美国人民愿不愿意像过去那样:把人的身份合不合法规暂时放在一边,不跟着 ICE 起舞;把所有人都当人对待,不光爱自己,也爱你的邻居。
说到这里,问题其实已经不只是“制度健不健康”,而是“信仰还算不算数”。美国历史上一直自诩为“山颠之城”,政治修辞里满是圣经语汇:立国誓词要讲“造物主赋予人人以不可剥夺的权利”,民权运动要高举“让公义如大水滚滚”这样的先知之言。教堂的十字架立在每一个小镇的路口,星期天讲台上不断重复“要爱人如己”“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你自己”。如果这些话还有哪怕一半当真,那么,一个人护照上印的是什么国籍,他有没有那张绿卡,他在边境那一刻是合法还是非法,就不应该决定他是不是“邻舍”,不应该决定他是不是“该被爱的人”。
但现实是,太多时候,所谓“信仰”在移民问题上只是背景音乐。星期天的祷告里人人都是“按上帝形象被造的孩子”,星期一上班,到了边境,到了拘押营,到了移民法庭,这些“孩子”立刻被改名叫“非法”“负担”“威胁”。圣经里那个被强盗打得半死、倒在路边的人,在今天的美国,可以换成一位在沙漠中脱水的中美洲母亲,可以换成一位在工厂被突袭吓坏的无证工人,也可以换成一个在家门口面对 ICE 枪口的黑人父亲。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本来是要提醒人:谁停下脚步,谁就是邻舍;现在却变成:谁腰间挎着枪、开着无标志的车,谁就有权决定谁算人。
这就是“锦衣卫穿越美国”最真实的讽刺:在明朝,厂卫代表的是一套赤裸裸的皇权逻辑,从来不装自己有人本主义;在今天的美国,ICE 的强力执法,却经常被包在一层宗教和道德的外衣之下。一边在选举造势大会上高喊“上帝祝福美国”,一边默许甚至鼓励用恐惧去管理某些“可牺牲的人”,这种落差,本身就是对信仰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不是别人打的,是那些嘛噶美国人自己扇的。
在这个自称立国于“信仰”和“自由”的国家里,人们到底敬拜的是哪一位“神”?是那位说“你们向这最小的一个所做的,就是向我做的”的基督,还是一位被安全焦虑、种族偏见和国家偶像化歪曲过的假神?是那位要门徒放下刀剑的主,还是那位要求在每一个边境、每一条街道都插上武装权力旗帜的“安全之神”?当一个社会在关键选择上一次次站在后者那边,那么问题已经不再是“政策是否合理”,而是“信仰是否已经空心化”。
从这个意义上讲,ICE 能不能掏空美国宪政,不只是一个宪法课上的技术问题,而是一道彻头彻尾的信仰考题。一个自称相信“所有人都按上帝形象被造”的国家,如果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只要戴上“非法”“外来”“危险”的标签,就可以被例外对待,就可以被吓唬、被驱逐、被关押、被射杀,那么,先被掏空的不会是宪法,而是那条写在墙上的戒命。有一天,当这条戒命在公共生活里彻底失声,宪法书页上的文字也就成了手纸,美国离进入“锦衣卫时代”也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