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广东人民出版社于2025年推出张求会对陈寅恪的研究四书。四册书分别是《馀生流转:陈寅恪的生前身后事》《古调犹弹:六位学人日记中的陈寅恪》《世外文章:陈寅恪集外文钩沉》《尔尔区区:“陈寅恪研究”之再研究》。张求会自称“无征不书”:以日记、书信、边角文献与口述互相勾连,既钩沉逸事,也检校成说,从而“构建立体式研究陈寅恪的大格局”。这是四册的共同方法论底色。笔者对这四册书所呈现的基本结构与问题意识,予以勾勒与检验,在材料与评价之间尽力保持平衡:既不以偶像化的“精神图腾”遮蔽史实,也不以情绪化的矫论抹去一位学者在巨变年代的艰难抉择。
就资料学价值而论,《古调犹弹》尤见匠心。六位“旁观者”的日记(夏鼐、刘节、郑天挺、陈君葆、梁方仲、竺可桢)被作为一手材料细读,对照人物群像与细节微差,既呈现岭南岁月中人与事的温度,也避免把“陈寅恪世界”写成只剩主角的独角戏。这一编次与材料选择,在近年的出版介绍与书评条目中均有一致说明。其长处,是把“史学家身边的人”拉回叙述中心;其隐患,是日记材料天然的选择性与视角偏倚,仍需要与更多档案、往复书札交叉验证。张求会本人在访谈里也自觉指出,材料会“刷新认识、强化敬仰”,但二者都要回到“真实的人”而非抽象符号,这一点值得肯定。
《馀生流转》把视线收束在“最后二十年”的流转史:从离北赴南到定居岭南,从讲席稀疏到几近失明,直至以口述—笔录—校订的方式,完成巨著《柳如是别传》。这一路径与学界通行叙述基本吻合:1948年底离京,旋至岭南大学;1952年院系调整入中山大学;在近乎失明与多重政治运动的压力下,仍于1965年前后稿成《柳如是别传》,而全书终以1980年面世。四书对这一“时间轴”所作的微调,多集中于人物往还与具体细节,基本方向与既有研究相合。
若从“史学技艺”看《柳如是别传》,张求会并不着力于宏大诠释,而是耐心铺垫陈寅恪怎样用“物理事实”(地理、时间、制度、日常生活线索)推进推论,再以诗文互证,达成“以诗证史”的独特文史合一。学界早有专文指出,《别传》兼具“心史”与考订,其“移情”的进入方式并非感伤抒情,而是史学理解的高阶功夫。张书对这一路线的文献学回填,使读者更能看见陈氏如何把象征书写与证据链条并联运转,而非单用文采掩盖学术。
然而,读者最关心的,往往不是“技艺”而是“立场”。《四书》在处理陈寅恪的政治态度与去留抉择时,采取的是“从材料出发、少作代言”的策略。这一策略有其必要:1948—1949年的知识人去留,本就充满偶然机缘与个人利病的纠缠。现有史料大致表明:陈寅恪在1948年随胡适南下,1949年在劝留与劝走之间终留岭南;国民党方面曾有赴港、赴台的安排与多次“劝行”,而他最终不去;1950年代初期,他既接受某些象征性头衔(如文史馆副馆长、全国政协委员/常委),又对“思想改造”“歌功颂德”的场域保持着明显距离。换言之,他既未作“肖像化的反抗者”,也无意做“政制化的拥戴者”,而是把“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作为学术—人格的底线与尺度,这一底线既体现在1929年《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里,也见于1953年前后致科学院的复函式表态——“为学术争自由”。从材料链条看,这一判断并非空泛的精神史复调,而是可以被多方文献印证的生活事实。
这里也牵出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陈寅恪为什么不随钱穆、傅斯年等东渡台港?通说有二:其一,是出于对“苏式共产主义”的警惕而非对“共产主义”本身的否定;其二,是出于学术与身心条件的现实考量——在岭南既有安顿、人脉与书籍,迁徙并不必然带来更好研究条件。季羡林的回忆(引据浦江清日记),以及若干回忆/述见文字,大体印证“其不反共而反‘苏式共’”的判断;而关于“专机接人”“邀赴台港”的种种传闻,在材料层面也存在差等强弱,需要就具体来源谨慎区分。就史学方法说,张求会的写法并未在这类“内心动机”处贸然下结论,而是以更琐碎、却更牢靠的生活片段包围问题——这是一种可取的克制。
所谓“在大是大非上的模棱两可”,从政治语言看或可成立,从学术人格看则未必。陈寅恪对政治的总体姿态,恰如他对王国维精神的推崇,是将“独立”与“自由”当作学术根本法:他可以接受象征性头衔,却不为体制言说背书;可以与来访高官谈诗论文,却不愿把专业生命交给任何意识形态“试帖诗”。他曾写讥谑“思想改造”的诗(如《男旦》《文章》),也曾直言不愿担任政协委员,理由是“不讲真话、尽是颂词”。这不是政治上“拿捏风向”的圆滑,恰恰是在敌我叙事之外维护学术最小自由空间的拧劲儿。四书对此不作渲染,只是把证据摆在原处。
至于《柳如是别传》的动机与旨趣,学界早有“心史”“痛史”“以女性之独立人格折射士人气节”的多重阐释。较可靠的学术梳理指出:陈氏以柳如是为“痛史”核心,是在明清鼎革的历史缝隙中,重申“人格之独立”“文化之血脉”的双重价值——既是以诗证史、以情达理的史学实践,也是以人物命运折射民族精神的一种写法。《四书》在这里的贡献,主要不是再作“大词”,而是把“如何写成”的史料链条——口述、誊录、互校、订误、补注——做了清楚的示范。读者因而能更具体地看到:一部近九十万字的传记,如何在几近全盲、运动丛至的岁月里被一点点推向终稿。
《世外文章》的意义在于把“集外文钩沉”系统化。陈寅恪的著述与通信四散各处,版本流变复杂。把“集外”与“正文”互相校雠,不只是“拾遗”,更是为后来的文本学与学术史研究提供可靠底本。张求会长期耕耘“义宁陈氏家族”材料,此编的工夫活儿,折射的正是这种“从家族入手、通往现代学术史”的路径。它让我们明白:一个人的“精神史”叙述若要成立,必须先有千头万绪的文本工作托底。
最具“自我反思”意味的是《尔尔区区》。作者对“陈寅恪研究”的神化倾向与断章取义问题逐一校正,提倡回到历史现场与文献语境,反对把“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当作万能口号,而忽略其具体历史生成与边界条件。这种“再研究”的姿态,既是对学术共同体的提醒,也是对读者的再教育——在热爱与敬仰之间,仍要保留质疑与求证的能力。
综合四书可见,张求会的学术取向有三:其一,材料主义的耐心——先把能找到的都找到,能串起来的尽量串起来;其二,叙事实证的克制——少作“心理动机推断”,多做“可证之情境复原”;其三,对“陈氏精神”的温和同情——承认并尊重那种“以学术捍卫人格底线”的顽固。作为读者,我认为这三点构成了四书的底色与力量;而其限度,大致也在其长处之内:当材料被“安静地”“中性地”排列出来时,关于价值判断的更尖锐追问(例如:学术独立的边界何在?在怎样的制度语境中,“接受头衔—拒绝参与”的策略仍能成立?)可能会被推迟或冲淡。
如果把“学术功底—政治态度—个人抉择—写作动机”作为一条连续的链,陈寅恪的线索大致是清楚的:以乾嘉之学为基,以多语种互证为径,以文史合一为锋,以“独立—自由”为矩;在政治上既不归附也不造反,而是尽量为学术争取生存之隙;在去留取舍上,既有对“苏式极权”的本能警惕,也有对现实安顿、学术资源与身体条件的理性权衡;在写作动机上,则把女性的独立人格与士人的民族气节编织在一部“明清痛史”之中,既是“述事言情、悯生悲死”,也是以人物与诗证史、以史反观当下。四书所做的,是把这条链上的环环证据打磨得更亮一些。
因此,对陈寅恪的“公正评价”应当是双重的:学术上,他以“证据的耐心”和“想象的节制”开出现代汉学的一种高标;人格上,他在“可忍与不可忍”之间选择忍,但他“忍而不隐”,守住了学术人的尊严底线。若要以一句话概括其政治姿态,那便是不向任何政制的语言效忠,而只向学术的真理程序负责。这种姿态在顺境中或许只是一句口号,在逆境里却要靠极高代价来兑现。《陈寅恪四书》让我们看到,这种代价既是“写作条件的极端艰难”,也是“在体制缝隙中的呆坐与冷眼”。陈寅恪并非完人,他的“非绝对反对、亦非主动拥戴”会让一些人感到失望;但在一个把立场置于一切之上的时代里,恰恰是这种不愿归队的“学术执拗”,保存了对学术最基本的信任。
阅读这四本书,读者无疑可对陈寅恪的学术与人格有更客观、全面的认识。笔者建议:第一,把《四书》当作“材料目录”,顺着每一条线索去点击原件与旁证(如日记、书信、学报旧文),才不至于把再研究再度“神化”;第二,把“独立—自由”当作有历史重量的词语而非通用口号,去具体辨析它在1920—1960年代的生成、顿挫与变形;第三,把“去留”当作环境—身体—学术三者的共同产物,而不再以简单的政治意愿全盘解释。只有在这样的阅读伦理里,我们也许才更接近一个“真实的陈寅恪”,也更能理解《四书》以耐心而克制的方式所要完成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