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悼念刘笑敢教授（1947-2026）
马四维
刘笑敢“中为”思想对当代中国的价值
中国今天最缺的，不是口号，不是宏大叙事，也不是一轮又一轮情绪动员。中国缺的一种思想能力：能让人重新看清轻重、边界、方法和后果的哲学思想。用刘笑敢的话说，这种能力就是“中为”。
“中为”是最近（2026年6月30日）在香港去世的大哲学家刘笑敢提出的哲学思想。刘笑敢“中为”思想的核心，是“合度而为”。它不站在中间讨好两边，也不把退缩当智慧。它要求行动有分寸，坚持有边界，改革不变成破坏，批判不滑向清算。这个概念值得今天重新讨论，因为中国公共生活里太多问题，表面看是立场之争，深处却是分寸感的丧失。
刘笑敢在《两极化与分寸感——近代中国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分析》中提出“中为”的概念，目的是诊断中国现代思想的一种老毛病：两极化。中国近现代思想常在两端摇摆。一谈传统，要么把它说成落后的总根源，要么把它装进神龛；一谈西方，要么全盘崇拜，要么全盘拒绝；一谈改革，要么主张彻底推倒，要么干脆原地不动；一谈政治，要么斗争到底，要么沉默退让。很多人以为自己很有立场，其实只是被两极化思维拖着跑。
余英时在《两极化与分寸感》这本书的序言中特别欣赏刘笑敢的“中为”思想。哲学家胡平认为，刘笑敢从道家思想出发，反思近代中国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这种病态突出表现为两极化的价值取向：习惯于非黑即白、简单绝对的对立思维，对一切问题做“是非/对错”的极端二分，极端反对一方而推崇另一方，以斗争为最高原则，排斥中间状态或妥协的合理性，导致不必要的冲突和内耗。有鉴于此，笑敢提出“分寸感”（或称“中为”原则，“中”取“恰当、准确”之意，而非简单“中间”）作为解药。笑敢强调在处理复杂的社会、历史、文化和政治问题时，要注重方法、程度、力度、角度和切入点的恰当把握。避免极端化、归约化（简化）和单向直线的思维，从“恰当的分寸”出发，实现动态平衡、和谐与实际效果。（胡平：怀念刘笑敢 推荐《两极化与分寸感》）
中为哲学思想，是中国传统思想病的解药。中国人的两极化的思想病不是一天形成的。晚清以来，中国长期处在失败、屈辱、救亡、革命、战争、建国、赶超和外部压力中。人在焦虑中最爱寻找简单答案。一个民族长期处在追赶状态，也容易把复杂问题压成一句口号。复杂让人不安，口号让人痛快。历史上许多灾难，最初都披着“彻底解决问题”的外衣。何其爽快，何其痛快，可痛快不等于正确。
刘笑敢的“中为”既不是“中庸”的简单翻版，也不是“无为”的消极版本。中庸重在修身，强调无过不及，讲一个人怎样在德性、情感和行为上达到合宜状态。无为重在反强行，提醒人不要用主观意志硬推世界。中为更直接面对现代公共生活。它追问的是：人在复杂社会中怎样行动才不失度？一个国家怎样治理才不走向极端？一个知识界怎样批判才不变成斗争？一个民族怎样追求现代化才不把自己撕裂？这正是当代中国需要“中为哲学”的原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