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弘扬中华美食美学第一人
6月27日,@蔡澜 微博发布消息:我们敬爱的蔡澜先生于2025年6月25日(六月初一),在亲友陪同下,于香港养和医院安详离世。遵从先生意愿,为免叨扰亲朋,不设任何仪式,遗体已火化。蔡澜,1941年生于新加坡,祖籍广东潮州。他是电影制片人、监制,打造出《快餐车》等佳作。身为知名美食家,其食评自成一派。还是专栏作家,出版超200本书籍。他主持的节目深受欢迎,曾任《舌尖上的中国》总顾问。
蔡澜走了,消息像一阵潮湿的南海风,在六月尾声的清晨掠过香港的高楼与老街。微博上那则寥寥数语的公告,说他“安详离世”“已火化”,干净得像他写到极致的短篇食评,只留下余味盘旋。
世人多记得他与金庸、黄霑、倪匡并称“香港四大才子”,可他与三位老友的相似处并不在于文笔或才情竞逐,而在于那一份儒家式的豁达与悲悯:金庸的侠义、黄霑的旷达、倪匡的直率,皆是对“仁者爱人”的多重演绎;而蔡澜,则把这份仁爱注入日常饮食,让柴米油盐也生出风骨与情义。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儒家美学在他手里不再是经书里遥远的箴言,而是蒸汽方腾、汤汁恰好的鱼肚羹,是一颗从潮州到香港再到全球游子的味蕾,日日对“好吃”二字作出的自证。
若说金庸以武侠重塑了汉语的想象疆界,倪匡以科幻为华文世界注入未来脉搏,黄霑以词曲把粤语唱成时代的底色,那么蔡澜则是以胃口与笔锋,为中华饮食写下一部无需章回的通史。他生于南洋,却自称“岭南仔”,在潮州牛肉丸与广州早茶之间长成;成年后又在香港的镬气与东京的怀石里打磨味觉,最终把天下食材都当作故乡。别人谈饮食,常绕不开“配方”“技巧”,蔡澜却更在意“人”与“心”:做菜的人有没有诚意,动筷的人是否怀着敬畏。正因如此,他反感矫饰,推崇“用最好的材料做最简单的菜”,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审美,也是一种植根于儒家“诚”的伦理。
在大众媒体尚未将“美食”包装为节目类型之前,蔡澜已经提着手提摄像机,奔走于街巷小馆与山川湖海之间,拍下锅边的油泡与案板上的刀光。他主持《蔡澜叹世界》,讲西罗马的面包与北印度的咖喱,也讲台南的担仔面与腾冲的饵丝,镜头里他常常对着老板娘笑眯眯地点头,一句“好吃到不得了”埋下观众的味觉想象。后来《舌尖上的中国》横空出世,他作为总顾问,力排商业包装的浮躁,坚持用诗意而简洁的画面记录食物与土地的呼吸,让无数观众第一次意识到:一粒稻谷、一汪醋池、一只流油的乳猪,都可以是文明的容器。那部纪录片播出后,“家乡味”这个词汇突然获得了全球华人的共情,而节目背后蔡澜的身影,亦像老店门口半旧的招牌——谦逊,却以恒常的亮度提醒来客何为本味。
他一生写书两百余本,篇幅之丰胜过绝大多数纯文学作家,却从不自诩学者。对他而言,“写字”只是把“好吃”这件小事推上纸面,再借由文字的香气引人走到烟火气里。他常说“美食是最低门槛的艺术”,只要嘴巴还在,人人都能享受并评论;但他亦强调,真正的美食之道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从潮州工夫茶的水温控制,到京都怀石的季节盘饰,再到广州早茶的渗油盅头,每一道工序背后都藏着文化与气候的默契。而在他的笔下,这些“所以然”从不显得艰涩,像是街坊闲聊——你若有心,随手就能把“知味”化成“懂味”。他把“食在广州”的地域自豪升华为一场跨地域的文化对话:川菜的麻辣、淮扬的清鲜、福建的“芡”,都在他策划的美食节或书写的篇章里互通有无,让原本各自为战的家乡味道,在“中华美学”这一大命题下生成新的风景。
比较香港四大才子,蔡澜或许最无意于“才子”之名。他自嘲“写字找不到编辑就去拍电影”,1980年代监制嘉禾“龙氏兄弟”系列,《快餐车》里的美食桥段乃他一手安排;成龙在车厢里炒饭的戏,至今仍被影迷奉为“动作片里的米香”。那一刻,蔡澜把自己的两大情怀——光影与味觉——自然相融,而这也恰是他与黄霑、倪匡、金庸气质迥异之处:才子可以放言高论,亦可以说书论文,但蔡澜更愿意蹲在炉边为工作人员加菜,再顺手写两句旁白。这种“身体力行”的儒家风骨,使他的饮食美学从不留于空谈——若一席宴不能被分享、被咀嚼,不论笔下多华美,都不过是纸上烟火。
孔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蔡澜的“本”之一是“精”,但精并非奢侈或堆砌,而是对食材与火候的极致尊重;其二则是“乐”,他主张“吃饭要好玩”,所以在节目里他大笑,在专栏里他插科打诨,连书名也常带俚趣。《蔡澜谈吃》《我爱酱油》《越南快意》,标题俏皮,内文却处处见学问:酱油如何分生抽老抽、越南街头汤粉为何讲究鱼露与香茅的配比,每一处细节都像他从孔府家宴偷来的注脚——只要肯用心,日常也可通往圣贤。
他晚年常被问及“什么是最好的饭局”,他回答“几个人,几碟菜,有得倾偈。”他说“食物若无谈笑与情感作佐料,不过入口即散的味道。”这样的回答,既岭南,也儒家,更是他一生行走江湖的注脚:美食终究指向人与人、人与天地的互相成全。他不拒绝“米其林”,却更在意庙前小摊的猪油渣;他可以在东京银座慢吃怀石,也可以蹲在福建渔村一手撕下烤沙虫。那些看似随意的“咬一口”,背后是一双练就多年、能分辨云雾与雨水味道差异的舌头,更是一颗愿意与陌生人对坐的心。
如今,带着他那副招牌眼镜与慈祥笑纹的身影从我们视野里隐去,坊间的哀悼却交织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轻盈。或许是因为他早已教会我们:食物本属轮回,人生亦同。火化后的骨灰终归尘土,如同一桌佳肴终归碗碟空空,而真正留下的,是被滋养到的身体、被启蒙到的味觉,以及在唇齿间回荡不去的温度。有人说他是“弘扬中华美食美学第一人”,其实他从未刻意“弘扬”二字,他只是日日写、夜夜尝,把酒言欢,把盐撒向凡尘。至于美学,是在无数读者与观众的胃里慢慢发酵,从鲜香甘辣升腾成一缕缕乡愁与中华文化“民以食为天”的对美食的敬畏。
蔡澜的一生,如同他最推崇的“潮汕砂锅粥”:米粒被长时间熬煮,吸收了海鲜的鲜、老姜的辣、香芹的清,最终晶莹如玉,却仍保留稻米本味。熄火之前,他总说“汤底要静一静,味道才会更沉”。他于六月初一静静离去,也像砂锅离火前的片刻安歇,让世人得以低头聆听那一锅热腾背后,关于家国、江湖与性情的余韵。
香港夜色将沉,铜锣湾的小馆里或仍有大厨在翻勺,旺角烧腊档的炉火也尚明亮;在那些人间的炊烟里,我们或许还能想起他那句“好吃到不得了”,想起一位儒雅的潮汕汉子如何用半生,把“食在香港”的在地传统,与孔子“食不厌精”的哲学,熬成一部属于每个人的味觉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