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银行如何改写中国金融秩序
——《中国的超级银行》:一部政治金融学案例研究专著
马四维
亨利·桑德森(Henry Sanderson )和迈克尔·福赛思(Michael Forsythe)合著的《中国的超级银行:中国开发银行怎么改写金融规则》(China’s Superbank :Oil and Influence – How China Development Bank is Rewriting the Rules of Finance)一书,表面上写的是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的成长史,实质上更像一份关于“党国—金融复合体”的结构剖析报告。书里讲的是一间银行怎样从“政策工具”变成“体制心脏”,怎样用债务、石油和基础设施,把中国的增长模式一路延伸到拉美、非洲和中亚。放在今天来看,这本书不仅是理解国家开发银行的钥匙,也是理解习近平时期“大撒币”、一带一路、“举国金融体制”的一个底本。它提醒读者:在一个党国一体的体系里,“银行”从来不是单纯的金融机构,而是一台把老百姓储蓄、全球资本和政治意志打包运转的机器——既能“发展”,也能“吸血”;既能躲开美国那种银行连环倒闭式的金融崩盘,也完全可能积累出另一种形态的系统性灾难。
超级银行:一带一路前传与后传
这本书从国家开发银行的身世讲起:既不像普通商业银行,也不像一般政府部门,而是一种介乎其间的混合物。它主要通过长期发行债券筹资,背靠国家信用、监管豁免和隐性担保,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前十年迅速膨胀,成为世界上资产规模最大的开发性金融机构之一。
在作者笔下,国家开发银行有几个关键角色:第一,是国内基础设施投资的“发动机”。大量中长期贷款通过地方融资平台和国有企业,源源不断地流向高铁、公路、机场、电网、水利工程,支撑中国在十多年里完成一轮罕见的“基建狂潮”。
第二,是“走出去”战略的主力军。对外,国家开发银行配合石油、电力、建筑等中央企业,把贷款和石油、矿产、工程总包绑在一起,在委内瑞拉、安哥拉、厄瓜多尔等资源国铺开“资源换贷款”的模式。
第三,是事实上的“影子财政部”。在很多地方政府和部委缺钱、缺工具的时候,国家开发银行靠较低的融资成本和灵活的项目设计,承担起准财政职能,把大量本应进入预算的支出,悄悄转移到银行资产负债表之上。
从传统银行学的视角看,这是一个“效率奇迹”:不吸收普通储蓄、不做零售业务,只做大项目,账面坏账率长期不算高,资产规模却一路向上。但本书真正着力的,并不是这些看上去光鲜的成功故事,而是背后的结构动因:党对人事的控制,官僚体系的晋升激励,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和投资拉动的依赖,以及全球大宗商品价格周期的起落。这些因素纠缠在一起,把国家开发银行推成了一个“超级银行”——既是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驱动器,也是风险和权力的集中枢纽。
从中共党史的脉络看,国家开发银行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金融机构,而是“党在金融领域的延伸”。行长、副行长的任命掌握在组织部门手里;重大项目必须服从“国家战略”;内部考核看利润,但更看“服务发展大局”的贡献。
这样的设计,在发展阶段确实有极强的动员力。地方政府为了拿到贷款,会配合设立地方融资平台,把土地、收费权和未来财政收入打包抵押;中央企业为了抢项目,会成批组成“国家队”,跟着银行一起出海;监管部门为了完成增长和就业目标,往往默许银行在风险权重、资本充足率等指标上“灵活处理”。
问题在于,党国一体的金融架构,天然缺乏透明度。国家开发银行和地方平台、央企之间的复杂关联交易,对外界几乎是黑箱;国企高管、地方官员和银行干部之间的利益输送,也很难受到真正独立的监督。结果就是:地方官员用项目换政绩和升迁;国企通过工程总包、设备采购“肥水不流外人田”;银行干部因为掌握资金入口,成为各路关系的交汇点。
在这样的结构下,腐败不再是几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制度设计的自然副产品。一批在正常商业逻辑下难以成立的项目,借“国家战略”的名义顺利获批;一批原本应该进入预算、接受人大讨论的公共支出,被挪到银行表内或表外,绕开了程序;各类工程回扣、土地交易、项目分包,顺着资金链一路扩散,从上而下形成结构性的寻租空间。
在作者写作的时候,“一带一路”这个口号还没有正式提出,但书中的很多场景,已经是后来的画面预演:对委内瑞拉、安哥拉等国的大额石油抵押贷款,把中国过剩的设备、工程队和资金打包输出;对非洲多国大型水电站、铁路、公路项目的融资,把“基础设施加资源”的组合复制到全球南方;对中亚天然气管道和油田的投资,把能源安全和地缘政治捆在一起。这些案例在书里,并不是作为“大战略蓝图”出现,而是通过一次次谈判现场、合同细节和人物关系,展示“走出去”如何具体落在国家开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
把时间轴延长到习近平时期,就会发现:一带一路时代的大量“撒钱”项目,其实沿用了这套开发性金融逻辑。区别只在于,后来加上了更宏大的话语包装——“人类命运共同体”“互联互通”“产能合作”——而国家开发银行、进出口银行等政策性金融机构,成了这套话语背后最核心的资金来源。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讲透的是一套“国家金融—对外战略”的耦合机制:通过政策性银行,把国内积累的外汇储备、企业利润和居民储蓄,集中变成对外贷款、工程总包和资源合同;在账面上,这是资产扩张;在宣传口径里,是“合作共赢”;在风险视角里,则是把外部主权风险、汇率风险和项目风险,统统背在国家金融体系身上---背在全体国民身上。
后来被民间称为“习近平大撒币”的那些动作,往往被简单理解为最高领导人的个人好大喜功或面子工程。这本书提供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制度解释:当一台开发性金融机器已经被成功训练了十多年,它在新的政治口号下继续往外撒钱,是顺着旧路走,很难突然掉头;真要刹车,反而意味着否定整个既有路径。
超级吸血器:通胀、隐形税、金融压抑与金融危机
要理解国家开发银行在中国经济里的角色,还得看到一个常被忽略的背景:长期的金融压抑。长期以来,官方通过设定存款利率上限、控制贷款利率水平,把居民储蓄变成一种“被迫的低息资金”,源源不断输送给国有部门和各类大项目。这种机制,本质上是一种隐形税收:国家把居民本该拿到的利息,部分转移到财政、国企和地方政府手里。
在这样一套结构下,国家开发银行这类“超级银行”,就像一台“超级吸血器”:一端连着居民的高储蓄率和被压低的存款利率,通过银行体系和各类理财产品,把老百姓的零用钱、养老钱集中起来;另一端连着地方融资平台、央企和对外工程项目,用长期低息贷款,把这些资金倒进高铁、钢铁、水泥、电站、海外矿山和基础设施;中间则依靠温和的通胀和资产价格上涨,把债务真实负担往后推,同时把一部分居民的实际购买力悄悄蒸发掉。
这并不意味着货币当局每天坐在那儿“精心设计通胀”,但在一个长期依赖投资拉动、又需要维持表面稳定的体制里,通过低利率和适度通胀来“通胀化解债务”,的确形成了一种制度惯性。政策文件里不会用“吸血器”这种词,不过效果却很接近:国家通过金融压抑,从储户和工资阶层身上抽走一部分财富,用来填补宏观层面的窟窿。
与美国那种依靠公开税收和国债市场为主的财政融资方式相比,这种隐形税更难被社会直接感知,也更难形成有效的政治约束。这本书虽然没有系统展开这一理论,但书中对资金流向的具体描述,为这样的判断提供了充足素材。
很多分析惯常用美国的金融史来理解中国的风险:会不会有次贷危机?会不会出现“雷曼兄弟”式的连锁倒闭?会不会突然发生全民恐慌、银行挤兑?这本书间接提醒读者:在一个党国一体、资本管制严格、储蓄率极高的经济体里,美国式的金融危机确实不太容易完整上演。原因大致有几条:银行体系高度国有化,监管部门可以在后台强制展期、续贷、债转股,把本来会瞬间爆炸的风险拖成一条长尾;资本项目没有完全开放,居民难以在短期内把大量资金抽走,外资也很难像在其他新兴市场那样“比火跑得还快”;高储蓄率和“吃草也能吃一年”的社会心理,使居民在资产缩水、实际收入被侵蚀时,更多选择咬牙忍耐,而不是像美国那样用“弃房断供”的方式集中反抗。
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房地产泡沫不一定以美国那种“房价猛跌—银行破产—金融机构连锁倒闭”的方式收场。更可能的图景是:地方政府土地出让收入大幅下滑,城投平台靠借新还旧硬撑;大型房企高负债难以为继,大量烂尾楼长期搁置,零星爆出停工、停贷事件;老旧小区、城中村缺乏维护资金,“不塌就先放着”,若干年后以房屋坍塌、管网失修等安全事故的方式出现。
财政压力也不一定表现为美国式的“政府停摆”“债务上限闹剧”,而更可能表现为另一种极端状态:公共服务长期缩水,医保、养老金悄然缩水,各种隐性税费增加,物价结构性上升,普通人的实际生活水准长期被“温水煮青蛙”式地压下去。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提醒大家:在一个高度集权、信息封闭、官僚体系强烈追逐指标的体制里,经济失衡的代价往往不是几条曲线,而是活生生的饥饿和死亡。今天的金融与财政失衡,未必会复制那样的惨剧,但“指标崇拜”和“系统性失真”的习惯一旦延续,造成的灾难同样可以是成片地区的长期贫困、公共服务崩塌和现实生活质量的急剧下降。
对当下中国政治经济的启示
今天再回头看《中国的超级银行》,很难不联想到三个现实问题:地方债务、房地产困局和全球减碳。其一是地方债务。书中详细描写国家开发银行如何把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和土地捆在一起,推动一轮又一轮基础设施投资。十多年后,这些平台的债务已经被各方视为“灰犀牛”,中央不得不通过专项债、置换债、化债方案等方式拆雷。本书提供的,其实就是这头“灰犀牛”成长过程的第一手记录。
其二是房地产和城市更新。在高速城市化年代,大量国家开发银行贷款锁定在城轨、市政道路和新城开发上,与房地产开发形成了隐性绑定。如今房地产下行,土地财政衰竭,很多城市开始强调“保交楼、保运转、保基本民生”,而对旧城改造、既有住房维护越来越无力。这种“不会出现美国式次贷崩盘,但会出现房子没人修、最后房倒屋塌”的风险结构,在书写年代还是影子,现在已经逐渐轮廓清晰。
其三是全球减排与“新基建”。当年,国家开发银行曾为煤电和高耗能项目提供大量融资,现在则更多转向新能源和绿色基础设施。电动车、电池、光伏、风电、跨境输电通道,这些新故事看上去比高炉和水泥厂“绿”了许多,但背后的融资逻辑并没有根本改变:仍然是举国体制集中资源,押注少数被定义为“国家战略”的产业方向。风险不会因此消失,只是披上了绿色外衣。
从书架分类来看,《中国的超级银行》可以被放在“新兴市场金融”“中国银行业研究”“发展金融”等栏目下。但与常见的金融学、银行学教材相比,它有几个显著不同。第一,它把金融放回党国结构之中。很多西方金融研究,更关注资产负债表、资本充足率和风险管理,而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把人事任免、政治忠诚和官僚逻辑纳入视野,强调国家开发银行的决策逻辑,与其说是“追求利润最大化”,不如说是在政治约束下追求“可接受的利润”和“可接受的风险”。
第二,它强调开发性金融与“走出去”战略的互动,而不只是把海外贷款当成单纯的金融行为。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是国家开发银行与石油、电力、基建央企结伴出海:一方负责融资,一方负责施工或并购资源,两者共同在拉美、非洲、中亚重塑当地经济格局。这种“国家队抱团”的模式,很难用传统经济学里简单的“市场—政府”二元框架来描述。
第三,它引导读者从“体制韧性”,而不是“危机概率”来观察中国金融。传统危机理论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崩”,这本书更关心“为什么一直没崩”,以及“没崩的代价是什么”。这种思路,和近年来关于“威权体制韧性”“灰犀牛风险”的讨论互相呼应,把金融问题纳入政治学和制度经济学的框架。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更像是一部“政治金融学”的案例研究,而不是一套可以照抄的教科书。它通过一个个具体故事和人物,勾勒出一幅党国金融机器如何运转的动态图像。
当然,这本书也有明显的时代局限。它写在习近平全面掌权前后,对随后一带一路全面铺开、科技战、金融去杠杆和互联网平台整肃等变化,难以覆盖;对数字货币、互联网金融、影子银行新变体,也很难给出完整图景。
从研究角度看,至少有几条线索值得在这本书基础上继续往前推:国家开发银行与其他政策性银行以及主权基金之间的分工与博弈,如何共同构成一套“对外资产配置体系”;在房地产和地方债务压力上升的背景下,国家开发银行怎样在“稳增长”和“防风险”的拉扯中调整资产结构;在全球减排和地缘竞争同时加剧的环境里,中国的政策性金融如何在“绿色发展”和“资源安全”之间做取舍。这些问题,将决定这家“超级银行”在未来,是更多扮演“超级稳定器”的角色,还是成为“超级风险源”。
这本书之所以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读,不只是因为它记录了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的壮大过程,更因为它提供了一面镜子,让人看到一种不同于美国的金融—政治结合方式。美国的金融系统以市场为主,以律师文化和司法体系为约束,风险爆发往往剧烈而公开:次贷危机、银行破产、股市雪崩,所有人都能在新闻中看到“崩盘的瞬间”。中国的金融系统以银行为核心,以党国结构为支撑,风险往往被层层包裹,通过金融压抑、行政协调和“刚性兑付”被延后和分散。表面看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把问题摊在更长的时间段和更广的人群身上。
在这样的结构下,“不会发生美国式金融危机”并不等于“不会有危机”。危机可能表现为慢性贫困、资产缩水、基础设施失修、生态恶化,也可能表现为突发的粮食、能源和就业冲击。国家开发银行这样的“超级银行”,正是这套体制逻辑的集中体现:一方面,它能够在短期内调动惊人的资源;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在长期中,把风险和成本默默压在最沉默的一群人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超级银行》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并不在于告诉读者“这家银行有多强”,而在于逼我们承认一个一直被回避的问题:今天在中国,决定资金往哪儿流的那只手,从来不是“看不见的手”,而是一只几乎没人敢追问的手。是谁在替全国配置子孙的钱?是谁在替这些决策兜底?又是谁,哪怕只是在程序意义上,真正拥有对这台机器说一句“不”的权利?
在一个党国一体、举国体制的国家里,这些问题能不能被公开讨论、获得清楚而可核对的答案,比任何一组坏账数字都更要命。如果答案始终是模糊的、不可问的,那么再漂亮的资产负债表,最后都可能只是一张推迟兑付的欠条。《中国的超级银行》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份中期答卷,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期末考试,不是这家银行能不能扛过下一轮周期,而是这套制度能不能经得起追问和清算。那场考试,迟早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