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潜意识里的骂娘心理
——从《踏马迎春》说开去
王浏源
2026 年除夕夜,一首名叫《踏马迎春》的春晚歌曲意外成了焦点。节目编排本身并不复杂:一群年轻演员,统一的大红服装,背后是“新年音乐会”的电子屏,旋律轻快,节奏密集,舞台上到处都是“喜气”“祝福”“向前看”的符号。按常理,这只是春晚流程里一段标准的新年大合唱。真正让人记住的,却是那句不停重复的歌词——“我踏马给你加油”“祝你踏马没忧愁”“踏马送祝福”。在书面语里,“踏马”只是与“马年”相关的应景词;在普通话日常语境中,它又与某句粗口高度谐音。这种双重指向,让观众在几分钟之内经历了一次怪异的心理体验:眼前是央视式的正能量,耳边却隐约响起街头骂人的声调。有人在弹幕里说,“听着听着就变味了”;有人说,“说是祝福吧,每句都像在骂人”。一首本该“稳妥”的拜年歌,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引发如此多的联想和二次创作?问题显然不只在语言本身,更在当下中国社会积累已久的集体心理。
表面祝福与听觉“粗口” :一首歌的两种听众
在公开舞台上,大规模出现与粗口谐音的词组,本身就罕见。创作者也好,审核者也好,大概都知道“踏马”三个字的日常用法。但这一关还是放过去了,说明在体制内部,节目更看重的是它与“马年”的形式搭配,而不是观众在真实语境里的听感。
这种“字面无害、语感别扭”的落差,正是当下官方宣传和日常生活之间关系的一种缩影。屏幕上的语言围绕“阖家团圆”“万事顺遂”“飞跃发展”,而许多观众的第一反应却是:现实并不这么顺利。经济增速在放缓,就业市场收紧,中小企业过得苦,年轻人愁学位、愁房贷、愁父母养老。越是在这样的年份,“没忧愁”这类词句听上去越像反话。
在这种情绪背景下,“踏马”的谐音效果被放大了。它像在祝福里塞进一小团火药:表面上依然是“祝你一切顺利”,耳边却多了一层“生活真他×难”的隐形配音。许多人在评论区写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骂人了”,其实并不是真的在骂某个具体对象,而是在为自己长期压抑的郁闷找一个出口。
对很多网民来说,这首歌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旋律,而是那种一语双关的暧昧感:既能被官方视为吉祥话,又能被同龄人读成粗口。这种模糊地带,本身就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快感。
要理解这种快感,就需要把视野放回到现实生活。过去几年,中国经济面临多重压力。疫情冲击、地产下行、地方财政吃紧、就业竞争激烈,这些词已经成为新闻常客。大量年轻人发现,读书、考研、挤进大城市,并不能自动带来“向上流动”;反而是在房价和收入之间被拉扯,在“躺平”和“卷到极致”之间来回摇摆。
对于打工者来说,工资涨幅跟不上物价和房租;对于小企业来说,订单不稳、成本上升、政策变化快;对于县城家庭来说,孩子教育和父母养老的支出,常常压得人喘不过气。社会普遍处在一种“看不清前路、只能硬撑”的状态。
在这样的氛围里,心理问题必然上升。越来越多的报道谈到青少年抑郁、职场倦怠、城市孤独。情绪并不总是以极端方式爆发,更多时候,它像阴天一样,常年铺在城市上空。人们仍旧上班、仍旧买菜、仍旧刷短视频,只是对未来的信心在慢慢削减。
春晚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登场的。节目组希望通过喜庆的歌曲和大型群舞,让全国短暂忘记焦虑,重新进入国家叙事安排好的“光明图景”。但越是这样“无缝拼接的欢快”,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就越明显。经济压力与集体抑郁通过一首歌中得到体现:祝福越响亮,反差越明显。歌词喊着“踏马没忧愁”,许多观众心里却想,“哪来这么多没忧愁”。
这时,“踏马”的粗口意义就自然被激活。那句“我踏马给你加油”,一半是舞台上的鼓劲,一半是屏幕外夹着牙缝的抱怨。语言在这里完成了一次转换:同一串音节,在不同耳朵里分裂出两种含义。一种属于官方礼仪,一种属于底层日常。歌曲谐音折射了两幅图景:官方仍在使用熟悉的正能量模板,而民间正在用各种“歪读”和“乱入”,把这些模板改装成情绪出口。舞台和评论区,仿佛是两套互不相认的世界。
言论空间收紧,谐音梗成了“安全阀”
近年来,中国的言论环境愈发敏感。公共议题被严格划定边界,媒体报道慎之又慎,社交平台的删帖和封号成为日常经验。许多普通人已经形成一种本能:涉及政治、制度、权力等话题时,少说、含糊说、绕着说。
在这样的环境里,直接表达愤怒和不满的成本不断抬高,而情绪本身并不会消失。它们只能寻找新的出口。谐音、双关、倒读、暗喻,恰好提供了一个灰色地带:表面看来只是玩笑,只是语言游戏,一旦被追问,还可以装糊涂,说成“大家想多了”。
河南卫视与游戏公司合作的节目《马蹄升升潮前跃》在直播中突然中断、回放被下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观众原本只是看一个带有传统元素的节目,却被突如其来的中止提醒:某种不明说的标准始终悬在空中。网友随后二次创作那句“太好笑了,毙掉”,又给这场事件添了一层黑色幽默。笑点本身,并不只是为了好玩,而是一种对审查逻辑的反讽。
在这种累积经验之下,人们学会在“字缝里”寻找同盟。只有当一个词语同时具备“表面无害”和“暗中刺痛”的双重性质,它才有可能在全网快速流行。《踏马迎春》恰巧踩在这个点上:既贴合马年的喜庆主题,又在普通话语感中带着粗口的火气,既能在春晚大屏幕上播放,又能在弹幕和评论区被改写为“骂人歌”。
谐音梗的兴旺,说明公共表达被挤压到了一个角落。真话难以公开说出,只能在隐晦的玩笑和梗图中转弯。表面上看是一次次轻松的娱乐,其实背后是对直白表达的集体恐惧。
从心理学角度看,当一个社会长期缺乏公开讨论的渠道,人们的情绪就会向潜意识滑落。愤怒、恐惧、屈辱、羞耻,这些本应在公共空间经过辩论和制度调整来消解的情绪,只能被压在心里。时间久了,它们会以各种变形的方式重新出现:梦境、笑话、黑色幽默、阴谋论、过度解读。
《踏马迎春》之所以在短时间内引发全国共鸣,是因为它意外碰到了这个潜意识层面。歌词中的“踏马”可以当作玩笑,也可以被理解为对现实的一句粗口;可以是亲切的祝福,也可以是对某种权力的暗骂。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在其中选择意义。真正被联结起来的,不是对歌曲本身的喜爱,而是一种“终于有东西可以一起暗骂”的共同感。
这种共同感既有慰藉,也有危险。慰藉在于,人们在彼此会心一笑的瞬间,感到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个体,而是一个庞大又隐形的群体的一部分。危险在于,情绪如果长期停留在这种隐晦的层面,就很难被转化为有建设性的公共讨论。抱怨可以短暂释放压力,但不会推动制度改良;梗图可以让人笑一笑,却解决不了就业和收入的问题。
一个社会如果习惯于在谐音和暗语中说话,久而久之,连说真话的能力也会退化。人们会越来越不敢直面问题,甚至在私人谈话中也用戏谑代替严肃交流。愤怒在笑声里被稀释,却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沉到更深的地方。
春晚舞台与中国社会:两条叙事的交错
春晚本来是国家叙事最集中展示的舞台:大国崛起、民族复兴、家国同构,这些宏大概念年年登场。过去,观众大多被动接受这一叙事,顶多在饭桌上嘀咕两句。现在,社交媒体让评论区成了另一个“晚会场地”。官方话语和民间解读在网上交锋,节目组想呈现的是一幅无忧无虑的图景,网友拼出的是一张夹杂粗口、冷笑和谐音的表情包墙。
《踏马迎春》站在这两条叙事的交叉点上。一方面,它满足了电视台对“喜庆、上口、朗朗上口”的技术要求;另一方面,它在普通话语感中留下一个可以反向解读的孔洞。这个孔洞被网民迅速放大,塞进了对经济下行的焦虑、对表达受限的不满、对未来前景的悲观。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歌并不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抗议歌曲”,却被时代情绪推到了类似抗议的位置。它没有直接批评任何人,却在无数弹幕里变成了对现实的一句粗口。它仍然在央视舞台上被当作“欢乐祥和”的节目播放,却在社交媒体上成了吐槽体制的素材库。
春晚这一晚,屏幕内外其实同时上演着两场不同的剧。一个是官方导演的团圆秀,一个是民间导演的黑色喜剧。观众在两者之间来回切换,用遥控器和手机,在两个频道之间穿梭。这种状态,本身就是当下中国社会的一幅清明上河图—有在桥上看热闹的百姓,也有撑着一艘危船的舵手。
《踏马迎春》的爆红,会像以往许多热梗一样,很快被下一个热点盖过。不过,它所暴露出的集体心理不会这么快消失。经济压力仍在,政治高压仍在,表达空间仍在缩窄。只要这些结构性因素不变,新的谐音梗、新的黑色幽默、新的“听着怪怪的”节目,还会不断出现。
对一个社会来说,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不在于这首歌本身有多“大胆”,也不在于创作者是否“别有用心”,而在于:为什么人们会把一首本来只是应景的新年歌,读成对现实的暗骂?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以转发、二创、调侃的方式参与这种“集体听错”?为什么公开的严肃讨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波含糊的笑声?
一个更健康的公共空间,应当允许人们直接谈论对经济前景的担忧,对政策失误的批评,对个人处境的焦虑,而不用总是躲在谐音和暗语后面。只有在事实可以被说清、责任可以被讨论的前提下,社会情绪才有可能从“潜意识”回到“意识层面”,从隐晦的骂声变成可执行的改革议题。
在那样的情形下,《踏马迎春》之类的语言游戏,也许会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一首普通的新年歌曲,一段无伤大雅的幽默,而不是一面照出集体郁结的镜子。可现在,它被赋予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春晚导演的想象。
这正是今年这首歌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