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兰
我把当下美国的无证移民称作正在进行的“反无证移民战争”中的难民。这场“反无证移民的战争”的“战场”不在远方,而在超市门口的停车场、教堂的食物银行、孩子们的操场,甚至在我们和朋友亲人的餐桌上。所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亲情与友情从来不是脱离价值判断的自然物——它们依附于我们共同认可的基本道德底线:不以无辜者为代价换取政治收益;不把政策的“可行性”凌驾于人的尊严之上;不把恐惧当作治理的常识。当这些底线被系统地侵蚀,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辨认敌我:不是去妖魔化具体的人,而是清楚地界定哪一种逻辑、哪一套机制正在把无数陌生人的命运碾碎。
按照TRAC的最新统计,截至2025年9月21日,ICE拘押的近6万人中,约71.5%没有任何犯罪定罪;即便有定罪,多属交通等轻微违法。这个比例并非偶然起伏,而是今年以来持续上升的趋势。独立智库的交叉验证也得出相近结论:Cato研究所基于ICE本财年“入押”(book-ins)数据的分析显示,截至6月14日,被ICE送进拘押系统的人里,65%无任何刑事定罪,超过93%从未有暴力犯罪定罪。与政府声称“重点针对危险分子”的说法相反,《华盛顿邮报》今年7月对执法数据与内参的联合分析显示,被遣返者过半没有犯罪记录;而ICE抓捕对象中“有前科”的占比从1月的46%降至6月的30%。在洛杉矶地区,UCLA牵头的“遣返数据计划”与媒体核对发现,6月上旬ICE在当地逮捕的人员中,约七成无任何刑事定罪、过半从未被起诉。事实很清楚:这场“战争”主要扑向的,不是“危险分子”,而是最容易被抓到、最不具话语权的普通劳动者与其家庭。
把统计和现场连起来看,更能理解“战争”的真正代价。7月10日,加州文图拉县卡马里洛的大棚突袭行动中,约200名务工者在催泪瓦斯与警力推进中被拘;一名工人为逃避追捕从屋顶坠下,次日不治。报道细节并不完全一致,但“死亡—大规模抓捕—多无前科”的三件套,在各家媒体的独立报道里反复出现。一个社区一天之内失去上百名劳作的人手,孩子们的照料、季节性的采收、房贷与车贷的还款链条,顿成断裂的多米诺。对于雇主与地方经济而言,这是供应链与税基的自残;对于国家,这意味着以行政效率之名,消耗法治信用与社会信任。
为什么仍有人愿意为这种“战争”鼓掌?其一,政治叙事的惯性:把个案的惨剧反向包装为“必要之恶”,不断暗示“更严厉就更安全”。其二,预算与编制的诱惑:新的拨款机制与扩编目标,为更“显眼”的执法创造了体制内激励。公开资料显示,今年7月通过的共和党版“巨额拨款”方案,计划在未来数年把ICE的抓捕、拘押与遣返能力大幅扩容(包括数以万计的新增编制与对州地方的经费回流),为高强度执法设定了财政—组织的跑道。即便不同机构对具体金额有差异,但趋势一致:资源正被大规模重定向到“抓人—关人—送人”的流水线上。其三,是“移民=犯罪”的伪常识仍在发挥作用,而它与研究证据长期背离——以保存法律身份数据最完整的德州为例,同期非法移民的总体定罪率显著低于本土出生者,暴力与财产类罪行亦然。全国层面的元研究与学术综述,也反复指出移民总体上并不会推高犯罪率,长远经济影响则更可能为正。
当事实与叙事发生冲突,我们不得不回到那条起始的伦理线:亲情、友情与共同价值的关系。斯蒂芬·米勒之所以成为当下舆论的靶心,并非出身或立场的符号化,而是他所推动的政策体系,实实在在地把“对陌生人的残忍”制度化。令人唏嘘的是,这种制度化的残忍也在撕裂他的家庭——10月初,他的表姐阿莉莎·卡斯默被证实在7月公开写下“看着我曾深爱的亲人变成我所理解的‘邪恶’,是巨大的痛苦”,并宣布与其断绝往来。事实核查确认了作者身份与亲属关系,这不是“戏码”,而是价值选择在亲缘关系中的直面。早在2018年,他的叔叔大卫·格洛瑟就以“如果侄子的移民观在一世纪前成立,我们全家不会活到今天”为题,公开批评这种背离犹太移民记忆与伦理教训的政治想象。对我们而言,这些家庭内部的“绝交信”不是八卦,而是一记清晰的钟声:当你选择一条将残忍常态化的道路,你也在选择与那些仍然相信“不要再让历史重演”的亲人作别。
川军中有一群最让人不堪的川粉---华川粉。他们搭美国民权运动的顺风车,在美国安全生活多年,骨子里却对民权运动保卫弱势群体的原则丝毫无感;他们中还有些人,通过政治庇护,才刚刚拿到绿卡,却“吃完饭,翻碗底”,马上翻脸,反对张开双臂迎接他们投入宪政民主怀抱的美国移民政策。如何看清华川粉的本质呢?借用迪特里希·朋霍费尔的那句名言,“如果我们想知道如何战胜愚蠢,就必须先了解它的本性。可以肯定的是:愚蠢在本质上并非智力上的缺陷,而是人性上的缺陷。”
也许你会说:川粉中有童年一起长大的表亲,有职场上离不开的人脉。是不是非要撕破脸?不必“撕破脸”,但必须“划清界”。“划清界”意味着我不会在社交媒体为“突袭抓了很多坏人”点赞,也不会在投票站为一个把残忍变成政绩表的政客加一票;意味着当我看到熟识的你与极端政策同频时,我会把我的时间、情感与资源,转向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正如卡斯默写道的那样:“我绝不让邪恶走进我的生命,无论那邪恶是否与我同血缘。”这不是愤怒的咒骂,而是成年人对边界的冷静声明。
最后,我想把“亲情、友情是有价值观基础的”说得更具体一点。亲情不是“站队”的豁免权,友情也不是“共同记忆”的赦免权。当价值冲突到足以伤害无辜者的时候,我们有义务让“关系”退居二线,让原则登台。与其在朋友圈里花力气去把对方“说服”到同一阵营,不如把那份执念,转化为可量化的善:每月参与本地学校的移民家长工作坊、一次公开听证的三分钟陈述、一次给市议员的邮件、一趟在拘押中心门口的集会。道德感不是宏大词,它长在极小的行动里。我们也许改变不了“战争”的宏观走向,但可以在自己所在的每一条街区,让残忍少发生一次,让羞耻少降临一户人家。愿我们都能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满是眼泪的战争里,不背过脸、不闭上眼,不做落井下石的人。
附: 国家特权被用在
残忍和迫害上,
针对的正是
那些撑起我们社区的人
——最勤劳、最脆弱、
也是支撑我们国家的人。
一个社会的强大取决于
最脆弱群体的处境,
而我们社会的弱者
处在最脆弱的境地。
——阿莉莎·卡斯默
【前言】
众叛亲离的“移民打手”
自今年1月20日川普2.0上线以来,美国联邦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展开了疯狂的驱逐移民行动。尽管他们声称“正在逮捕最危险的人”,但多个机构的调查都显示,被捕和被遣返的移民中,绝大多数没有犯罪记录。
TRAC(Transactional Records Access Clearinghouse,非党派数据研究中心)的调查结果显示,根据截至2025年9月21日的最新数据,在被ICE拘留的59,762人中,有42,755人(占71.5%)没有犯罪记录。其中许多被定罪的人只犯了类似交通违规这样的轻微罪行。
Cato研究所发布的调查表明,截至2025年中,ICE 录入拘押(bookings)者65 % 无刑事定罪,其中 93% 无暴力犯罪定罪。
《华盛顿邮报》通过《信息自由法》起诉ICE并联合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移民法与政策中心获取的数据显示,自川普就职以来至6月11日,ICE遣返的93,818人中,约61%并没有犯罪前科,剩下的人中也多涉及非暴力罪行,如非法入境、交通违规等。甚至那些有待起诉者,也大多面临轻微指控。
需要指出的是,ICE内部数据显示,被拘留者中有刑事定罪者的比例随着时间推移一直在降低,1月的46%到6月已降至30%。显然,ICE正在把攻击目标对准没有犯罪记录的移民。
这些疯狂行动的背后,是川普2.0极端移民政策的主要推手,川普主义的“黑暗巫师”(the dark wizard of Trumpism),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
10月初,米勒的表姐阿莉莎·卡斯默(Alisa Kasmer)写于7月的一篇文章被发现,重新在美国社交媒体上热传。
卡斯默写道:“看着一个我曾喜爱的人变成邪恶的化身,那是巨大的痛苦。”她在文中对自己这位邪恶的表弟说:“我为由于你选择了如此充斥残忍的路,我无法、也绝不会与你再有联系、从而失去未来家族关系而痛心。我绝不让邪恶走进我的生命,无论那邪恶身上流的血是否和我血脉相连。”
早在2018年,米勒的叔叔大卫·格洛瑟 (David Glosser) 就曾在《政客》(Polico)撰文称: “我怀着沮丧和日益增长的恐惧看着我的侄子,一个受过教育、非常了解自己血统的人,竟然成了移民政策的设计者,而这些政策否定了我们家族在这个国家生活的基础。”
卡斯默向评论的网友证实,作为移民打手的斯蒂芬·米勒目前已经众叛亲离,父母两边的大多数家族成员都与他断绝了关系。
以下是信件全文:
写在前面
我曾犹豫要不要把这篇文章公开。
一周前,卡马里洛(Camarillo)发生ICE突袭[注1],随后我经历了三十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惊恐发作。(幸亏有抗抑郁药Zoloft,我才勉强撑过来。RFK Jr.,你给我滚!)
那天,我哭了好几个小时,浑身发抖、恶心、彻底失控,那种状况持续到凌晨。
之后,唯一能让我稍稍平静的,就是写作。
于是第二天,在情绪反应的余震中,我开始写下这些东西。
几天后,我开车时又一次惊恐发作(幸好当时离家不远,还能开回去,没出事儿),再次被抛入心碎的漩涡。
然后,我接着上次停下的地方写,一直写了下去。
你是邪恶
1
很多人都知道我表弟是谁。公开谈论这件事让我很痛苦。把这些赤裸的东西写出来,会带来什么,叫我真切地恐惧。
看着一个我曾喜爱的人变成邪恶的化身,那是巨大的痛苦。
但我知道,沉默只会加深那种痛苦。我有太多话要说,也许有一天会全写出来。这篇很长,我这人是个话痨。
2
昨晚,我处于一种自己本没意识到的巨大哀伤中。
这种哀伤在我身体里生长很多年了——无声无息,但一直都在。
它来自于我与这个国家某种暴力与邪恶根源的近距离接触。
我哭到喘不上气,整整几小时都在抽泣,大口喘气,身体发抖,胃里恶心,胸口像压着块沉重的巨石,无法挣脱。
我在经历一场惊恐发作,无法逃离。
也许是十年的愤怒与痛苦终于涌上表面,也许是最近的ICE突袭把我的愤怒转为悲伤。
不论是什么,某种东西在我体内彻底裂开,强烈冲击内心深处。
3
我想,很多人也在感到痛心,为这个变得残忍、不再仁慈的世界痛心,为越来越渺茫的未来痛心。
我痛心我们的国家本可以不是现在这样——
我们的国家本来是个拥有无与伦比的财富、智慧和潜力的国家,拥有资源确保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公平、健康和安全生活的国家,拥有足够技术与医疗进步本应非凡伟大的国家。
但如今,资源和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被自大、权力和丧失同理心毒害,而其余人在挨饿。
国家特权被用在残忍和迫害上,针对的正是那些撑起我们社区的人——最勤劳、最脆弱、也是支撑我们国家的人。
一个社会的强大取决于最脆弱群体的处境,而我们社会的弱者处在最脆弱的境地。
那不是偶然,而是设计。
是你设计的,斯蒂芬。
4
此外,我背负着家族的哀伤,那是最私密、最痛苦的。
我为我曾爱的表弟而痛心。
那个我看着他长大、照看他、共度童年的男孩;
那个我曾笑话他迷恋迈克尔·杰克逊和《捉鬼敢死队》的孩子;
那个笨拙、有趣的孩子——作为生在中间的老二,他渴望关注,却对家里最小的成员格外温柔;
那个让我想起电视剧里的Alex P. Keaton的孩子——年轻、保守,也许有点迷失,但可爱而无害。
或者我曾那么以为,但我完全错了。
我意识到我根本不认识你,这让我五脏俱裂。
斯蒂芬,我为你变成了今天这样的人而痛心,我也为因此失去的一切而痛心。
我为我永远见不到你的孩子而痛心。
我为由于你选择了如此充斥残忍的路,我无法、也绝不会与你再有联系、从而失去未来家族关系而痛心。
我绝不让邪恶走进我的生命,无论那邪恶身上流的血是否和我血脉相连。
5
我为你被赋予的权力、以及那些纵容你的人而痛心。
我为我曾经爱的家人痛心——他们曾扶持我、陪伴我、让我有安全感,如今却让我不安,甚至恐惧。
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这一发现让我痛心。
我的心每天都一次次破碎。
你是残忍
6
但最让我痛心的,是那些被你的行为直接伤害的人,是洛杉矶这个我们共同家园的社区,是整个加州、及全美国被你的残忍恐吓的人们。
我为那些被打着“移民政策”幌子的残忍行为摧毁的家庭而痛心,
为那些仅因为棕色肤色而被恐吓的勤劳、充满活力的社区成员痛心。
而那一切从来都不是关于罪犯,或关于“非法”入境。
如今,那项大而丑陋的法案被通过——其中给ICE的拨款比大多数国家的所有军费都高——我无言以对。
这种充满仇恨的执念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除了恐惧,你到底在制造什么?
移民曾是你成长经历的一部分,那么,这种残忍是你在否定自己吗?
7
人们总问我:“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明确答案。
我只能推测,也许是自大、恐惧、仇恨与野心多重因素的罕见迭加——那些因素被扭曲成残忍而空洞的东西,伪装成力量。
你生于特权家庭,生于安全和财富,你却把那一切武器化。
我很晚才看清那种堕落,如今心中只剩内疚与羞愧。
我本可以做什么吗?我妹妹最近问我,如果当时有社交媒体,如果我们高中时能看到你那些可怕的视频,我们会发声吗?会干预吗?
答案:一定会的。我为我们从未有过那样的机会而痛心。
你是耻辱
8
但最刺痛我的一点是:我们是受犹太人教育长大的。
斯蒂芬,你我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听着幸存者的故事长大。
我们学过大屠杀、隔离、驱逐——那不仅是历史,也是我们身份的一部分。
我们承载着只因我们的存在就被追杀、被仇恨、被驱逐、被屠杀的世代创伤。
我们被教导要记住那一切,每年圣日,都提醒自己要挺身而出,让历史“不再重演”。
但你的所做所为打破了那神圣的誓言,打破了我们所受的一切教导。
你怎么能对别人做出曾经加诸于我们自己的事情?
你怎么能每天醒来,对别人重复我们民族九死一生逃过的残忍?
我们被教导永远不要忘本,但你似乎已抹去了我们的历史。
这让我心碎,也让我蒙羞。
因为你,我离这种残忍如此地近。我羞愧,身心破碎。
你是诅咒
9
我尽全力去抵抗你造成的伤害,但做的永远不会够。
我无法抹去你做过的事,或让你回到从前的你。
我无法匹敌你的影响力或权力,我感到无助。
悲伤裂开以来,惊恐发作就没停过,泪水止不住地流,胸口的重压无法摆脱。
这不是关乎政治,而是关乎人性,关乎良知。
而你已失去了良知。
10
我真无法理解,你毁掉了那么多人的生活,只为满足你自己的执念和自我膨胀,只为维系一个如此腐败、如此卑劣的政府。
一切像是梦魇,但就是现实。无论我怎样努力抽离,现实依然不变——离这样深重的残忍如此之近,让我无比羞耻。
我被彻底掏空,因你带给我们家族的遗产而心碎——那遗产我从未要求和你共享,如今却成了我必须背负的诅咒。
*标题为编者所加。为便于手机阅读,编辑做了较多的断行分段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