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饭搭子”“酒搭子”“旅行搭子”“健身搭子”“树洞搭子”“灵魂搭子”“网友搭子”这些词,在社交平台上频繁出现。各种图文和短视频告诉人们:谈恋爱太累,可以先找个“搭子”;结婚太贵,可以先找个“婚姻搭子”。从社交媒体上的公开帖子、学界关于“搭子社交”的研究,到媒体对“友情婚姻”“契约婚姻”的报道,都说明一个事实:以婚姻为中心的人际结构,正在被一种更轻、更碎片化的关系类型包围。
这股风潮,并不是孤立出现。国家民政部门统计显示,中国的结婚登记数自 2013 年起连续九年下降,从 1347 万对降到 2022 年的 683 万对,结婚率从 9.9‰跌到 4.8‰。初婚人数在 2013 年达到高点,此后十年间减半,男性和女性的平均初婚年龄已经接近 30 岁。 在这种背景下,“搭子关系”的兴起,像是婚姻制度松动后的第一层浪花。
婚姻退场:亲密被拆分成多个“功能包”
从字面看,“搭子”就是“搭伙的人”。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它往往指一种目的清晰、边界相对明确的轻关系:饭搭子负责吃饭,酒搭子负责夜聊,旅行搭子负责出行,健身搭子负责监督锻炼,树洞搭子负责倾诉秘密,事业搭子负责互相拉一把。截图里的分类,把它们概括成“玩伴型、灵魂共鸣型、能量补给型、事业成长型、安全倾诉型、精神同好型”等几种。
和传统的恋爱、婚姻相比,搭子关系有几个明显特征。第一,是“弱承诺”。双方可以长期来往,也可以说散就散,很少谈“余生托付”,更少讨论“房子、孩子、彩礼”这些沉重议题。第二,是“功能化”。每个搭子只负责生活的一块。情绪可以跟树洞搭子说,兴趣可以跟网友搭子聊,减肥可以交给健身搭子,职场烦恼可以和“战友搭子”互相拆解。第三,是“组合化”。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多个搭子网络,像给生活装上不同的应用。恋人、配偶在这种结构里,只是众多选项之一,甚至可以被“友情搭子”部分替代。
这种关系模式,在 Z 世代身上尤其明显。关于小红书、微博等平台“找搭子”的调查指出,许多年轻人偏爱“轻社交”,希望在低压力的互动中获得陪伴和互助,又不愿意马上进入高成本、高风险的恋爱与婚姻关系。
搭子的流行,不只是情绪选择,也有坚实的结构背景。
一是婚姻整体在退场,中国的结婚率十年间接近腰斩。 世界范围内,OECD 家庭数据库显示,大多数成员国过去几十年婚姻率持续下降,平均年龄不断推迟。全球数据平台 Our World in Data 同样指出,多国女性的初婚年龄已从二十岁出头推迟到二十多岁乃至三十岁左右。
二是婚姻成本居高不下,城市房价、教育成本、育儿支出,都远超上一代人的经验。中国生育年龄推迟、总和生育率走低,已经是公共讨论中的常识。 对不少青年来说,结婚不再是“顺其自然”,而是一个需要精算投入产出的经济决策。
三是性别结构失衡和婚姻机会的不均衡。人口普查显示,中国在 20—40 岁适婚年龄段,男性比女性多出 1700 多万人。 这意味着,在传统一夫一妻制框架内,部分男性在婚姻市场上处于劣势;而高学历城市女性,则普遍对婚姻质量提出更高要求,宁可单身也不愿“将就”。
四是女性位置的全面变化。教育和职场调查显示,中国受过高等教育、进入大中城市职场的女性比例持续上升,未婚职场女性倾向于把结婚时间推迟到 30 岁左右甚至更晚。 在这种情况下,婚姻不再是女性获得经济安全和社会身份的唯一路径,反而有可能带来职业中断和家务负担。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婚姻的“性价比”下降,亲密需求却没有消失,于是人们开始寻找新的安排方式。搭子关系,正是在这样的缝隙中长出来的。
女性走进搭子核心:对“男性社会”的冲击
在传统的父权家庭结构里,丈夫是资源中心,也是关系中心。情绪要向丈夫倾诉,生活要靠丈夫供养,社交圈围绕丈夫和夫家展开。女性的亲密资源往往被锁在婚姻之内。
搭子关系改变了这一点。许多社交平台的帖子显示,发起“找搭子”的往往是年轻女性:找饭搭子一起打卡餐厅,找旅行搭子拼房拼车,找健身搭子互相监督,也找“树洞搭子”聊压抑的情绪和家庭矛盾。
对女性来说,搭子网络带来几个重要变化。
首先,情感与资源的多元来源。女性可以从闺蜜搭子、网友搭子那里获得理解和支持,从事业搭子那里获得信息与机会,不再只依赖一个丈夫或男朋友。这削弱了男性在家庭中的垄断位置。
其次,生活决策的独立空间。有了旅行搭子,就可以不用等恋人和家人有空才能出门;有了合租搭子,就可以在经济上更早地离开原生家庭。搭子网络,让女性在空间和时间上都更自由。
第三,性别角色的重新分配。传统观念中,“陪聊、照顾情绪、照管生活”往往被视作妻子的职责。现在,很多女性把这些功能分散给同性交友网络,把婚姻从“全能服务包”拆成若干模块。丈夫如果不能在某一块做到位,妻子可以从搭子那里补位,而不是默默忍受。
从父权制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软性但深刻的挑战。男性再也不是女人“唯一的那个他”,只是众多关系对象之一。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在《亲密关系的变革》中提出“纯粹关系”的概念,认为现代社会的亲密关系更讲究平等和自愿,维系关系的不是传统的义务,而是双方在情感和利益上的持续满意度。
搭子关系是这种“纯粹关系”的极端形式:几乎没有法律义务,全靠双方觉得“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散”。女性大量参与并主导这种关系形态,说明她们有意在婚姻之外,开辟一个不被父权规训的亲密空间。
婚姻的危机:被“搭子化”的亲密世界
从家庭社会学角度看,“搭子社会”的崛起,给婚姻带来了几重压力。
在传统家庭里,夫妻关系承担了陪伴、性、情绪支持、经济合作、子女抚育等多项任务。。搭子关系出现后,陪伴可以交给饭搭子,情绪支持可以交给树洞搭子,兴趣可以交给网友搭子,职业互助可以交给事业搭子。“搭子关系”是亲密功能的“外包”夫妻之间如果只剩下经营房贷和孩子,婚姻就更像一个沉重的合作公司,而不是两个人的亲密共同体。
一个人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也只有有限的情感精力。当大量时间花在搭子聚会、线上聊天、共同兴趣上时,留给配偶的精力会被被动压缩。“搭子关系”是时间与情感资源的再分配。对一些男性来说,这种变化尤为刺眼:在传统观念中,“妻子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家里”被视为理所当然,现在却发现妻子把生命力投入闺蜜搭子和兴趣搭子,婚姻变成“剩余时间”。
曾经,亲密关系是一条清晰的阶梯:从普通朋友,到恋人,到配偶,到为人父母。现在,搭子模式打破了这条路线。饭搭子是不是恋人?灵魂共鸣搭子算不算“精神伴侣”?事业搭子是盟友还是潜在的婚姻对象?“搭子社会”里婚恋路径和这些身份界限变得模糊。模糊带来自由,也带来焦虑。尤其对传统期待仍然很强的家庭来说,很难用旧有的标准来评估一段关系的“正当性”。
今天,“搭子关系”已不只是一个抽象命题,而是传统婚姻关系危机的具体表现。中国的结婚率下降、生育率走低,都让“婚姻家庭的未来”成为国家层面的议题。 在这样的宏观压力下,搭子关系既像是年轻人对高压婚姻制度的防御性回应,也像是对家庭形态重构的一次试探。
从人口学视角看,搭子关系的流行,会间接影响婚姻与生育。一方面,搭子关系延缓了人们对固定亲密关系的需求。有人通过搭子解决孤独与陪伴问题,就不再急于寻找正式伴侣。对部分人来说,人生可以长期停留在“多搭子、少承诺”的状态。这会进一步推迟结婚和生育年龄,甚至可能让一部分人干脆选择不婚不育。另一方面,搭子关系削弱了传统“亲属网络”的功能。媒体曾报道“找搭子也不愿走亲戚”的现象,一些年轻人宁愿和兴趣相投的网友过节,也不想在亲戚饭桌上应付长辈的审视。 当搭子逐渐取代亲戚和邻里,原本依靠亲属链条完成的育儿互助、老人照料,也可能面临空心化风险。
此外,搭子结构高度城市化。它依赖社交媒体、即时通信和城市空间的高密度消费场景,对农村和低收入群体的渗透有限。这意味着,搭子关系在短期内很难直接改变全国的生育结构,但在大城市和高学历群体中的扩散,会加剧“城市少子化”,进一步放大中产阶层的婚育迟疑。
“搭子社会”:全球“去婚姻化”中的中国路径
把视野拉向全球,可以看到类似的趋势。OECD 报告和多国研究显示,不少国家婚姻率下滑、结婚年龄推迟,同时同居、未婚伴侣、单身家庭显著增加。在欧美社会,“同居伴侣”“开放式关系”“朋友加性关系”等模式已经存在多年。
和这些模式相比,中国的“搭子关系”有几个独特之处。一是更“轻”,法律和经济捆绑更少。欧美的同居和“拉开住”(LAT)关系,往往涉及共同租房、财产分担甚至法律权利;中国式搭子多数停留在日常活动层面,很少进入产权和长期照护领域。二是强烈的家庭主义背景。中国社会依然重视“成家”,父母和亲属对婚姻和生育有强烈期待。搭子关系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带有一种“夹心状态”:一边享受轻关系的自由,一边承受来自家庭和制度的婚育压力。三是性别权力格局的差异。西方女权运动经过几十年发展,婚姻内部的男女平等程度整体较高。中国的性别不平等仍然明显,特别在家务、育儿和职场晋升方面。搭子网络被不少城市女性用来逃避“贤妻良母”的角色期待,这一点在中文网络舆论中有很清晰的表达。
因此,搭子关系可以被看作全球亲密关系变革的一部分,同时也带着中国本土的制度和文化印记。
从女性主义视角看:搭子现象是女性的解放,还是新形式的消耗?一面,是对传统婚姻压迫的缓冲。许多女性在职场要面对性别歧视,在家庭要承担大部分家务和育儿劳动,在亲属网络中还要承受催婚催生。搭子关系为她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可以卸下“贤妻、贤女、贤媳”的外壳,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去谈兴趣、谈情绪、谈野心。这种外部支撑,让很多女性敢于推迟婚期,甚至敢于在不幸福的婚姻中提出离婚,从而提升了个人的谈判能力。
另一面,是新的情绪劳动负担。搭子网络看似自由,其实常常需要大量时间维护:要回消息,要参与聚会,要做“树洞”,要随时在线。许多女性在搭子圈里承担了更多安慰、倾听和情绪支持工作,把传统婚姻里的“情绪劳动”,部分搬到了搭子关系中。有时,男性通过“搭子”形式,继续享受女性在情绪上的照料,却不愿意承担婚姻中的责任,这就形成了新的不平等。
此外,搭子关系缺乏制度保障。女性在搭子结构中投入感情和时间,却很难获得像婚姻那样的法律保护。一旦发生性别暴力、财务纠纷或心理操控,维权难度更大。这一点在国际研究中也有类似讨论:亲密关系越“去制度化”,弱势一方越需要额外的安全网。所以,从女性主义视角看,搭子既是女性争取自主空间的工具,也是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风险场域。
搭子关系还深深嵌入当代中国的消费文化和平台经济。它为许多产业提供了新的增长点。餐饮、旅游、健身、展览、剧本杀、桌游等城市休闲业态,都喜欢用“适合找搭子来”“搭子必打卡”作为宣传语。平台算法也乐于推送“找搭子群”“搭子匹配服务”,把孤独和无聊转化为点击量和付费项目。
搭子关系本身也被商业化。部分“情绪陪聊”“陪玩”服务,以“搭子”之名,实则是收费关系。它们模糊了朋友、服务者和情感劳动之间的边界,使亲密成为一种被标价的体验。国际上,对“情感劳动”和“情感经济”的批判,已经持续多年,中国的搭子现象正在本土语境中重演这一问题。
文化层面,“搭子话语”还改变了人们谈论关系的方式。传统叙事里,亲情、友情、爱情被视作三大支柱。现在,“搭子”成了一个新的关键词,介于友情和爱情之间,有时甚至取而代之。它强调的是“互利”“合拍”“随时可退场”,很适合平台时代的快节奏,也容易削弱人们对长期承诺和共同成长的想象。
搭子盛行之后:谁来为婚姻、育儿和再生产买单?
面对“搭子社会”的兴起,可以看到两种极端态度:一种是把它当作“年轻人玩物”,轻描淡写;另一种是把它视作“家庭崩坏”的征兆,急于回到旧式婚姻伦理。两种态度都不足以捕捉问题的复杂性。
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简单鼓励多结婚、多生育,而不改变婚育成本与性别结构,只会让年轻人的压力更大,转而更加依赖搭子避风。相反,如果能在住房、教育、托育、女性职场保障方面做出实质改革,让婚姻不再意味着“一边养家一边掉队”,搭子关系就不会再被视作逃离婚姻的唯一出口。
从家庭和个人角度,搭子可以是生活的调味品,但难以承担全部的长期陪伴责任。对很多人来说,关键不是“要不要搭子”,而是“在搭子与婚姻之间,如何重新划分边界”:哪些需求适合托付给轻关系,哪些责任必须建立在稳定而公开的契约之上。
从文化建设角度,需要警惕的是两种倾向:一是用道德恐慌污名化搭子,把所有新型关系都视作“堕落”;二是用消费包装美化搭子,把所有孤独和焦虑引导到付费社交上。更健康的做法,是承认亲密关系正在多元化,同时为弱势一方提供保护机制和公共支持。
“搭子关系”的流行,表面上是一个新词的出现,背后却是整个亲密结构的摇动。它让人看到,婚姻不再是情感与生活的唯一归宿;让人看到,女性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已经大大不同于父辈;也让人看到,当制度和市场都还没有准备好时,个体往往只能用最灵活、也最脆弱的方式自救。
从长远看,如果婚姻想要在“搭子时代”继续存在,就必须放弃作为“男权制度堡垒”的旧角色,转向更加平等、弹性、共享责任的新形态。否则,越来越多的人会把最重要的情感和信任,交给搭子与伙伴,把婚姻当作不得不完成的手续,甚至干脆选择离开。
“搭子社会”的崛起,既是危机,也是提醒。它逼着人们重新追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什么样的关系值得终身投入?亲密是不是一定要和法律绑定?家庭的责任该如何在男女之间、公私之间重新分配?搭子盛行之后,谁来为婚姻、育儿和人口再生产买单?对中国这样一个仍然高度重视家庭的社会来说,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批评某个新词就消失。搭子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婚姻制度的疲惫,也是新一代正在寻找的、还没成形的亲密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