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悼念刘笑敢教授(1947-2026)
中为哲学对当代中国的价值
马四维
中国政治目前陷在斗争哲学的泥坑里。当下中国政治最需要中为的地方,是把政治从斗争模式拉回治理模式。斗争模式关心敌我,治理模式关心问题。斗争模式喜欢动员,治理模式需要制度。斗争模式追求压倒,治理模式追求可持续。斗争模式容易制造忠诚表演,治理模式需要真实信息。一个国家如果长期停留在斗争模式中,会越来越难处理复杂现实。
中为哲学要求政治承认边界。权力有边界,政策有边界,宣传有边界,安全有边界,控制也有边界。没有边界的政治,短期高效,长期低能。它会破坏社会自发性,破坏真实反馈,也破坏人的创造力。一个社会如果人人都怕说错话,最后权力听到的只会是正确的废话。
中为也要求政治重新理解稳定。真正的稳定,不是没有杂音,但声音不会被411;不是没有批评,但批评者不会被旅游;不是没有矛盾,但矛盾能用制度化解;不是人人服从,但多数人相信规则还有效。靠压制得到的稳定,像把火山口盖上水泥,表面平整,里面仍然滚烫。中为式稳定不是压住,而是疏导;不是掩盖,而是修复;不是把人民当风险,而是把人民当政治共同体的主体。
中为还要求政治尊重后果。任何政策都有代价。清零政策有公共卫生目标,也有社会代价、经济代价和心理代价。房地产调控有防风险目标,也有地方财政和家庭资产后果。教育整顿有减负目标,也可能带来行业冲击和家庭焦虑。中为不满足于简单判断对错,它要求政策制定者承担完整后果。不能只宣传目标,不面对代价;不能只强调必要,不允许讨论损失。
这正是韦伯所谓责任伦理补充中为的地方。政治不能只说动机好,政治要问后果由谁承担。一个决策如果让千万人承受代价,不能用一句“为了大局”轻轻带过。真正的中为,要让大局不再吞掉具体的人。
中国知识界也需要中为。知识界的责任,不是替权力制造漂亮词,也不是替情绪制造口号,而是帮助社会看清复杂现实。可是中国知识界长期有两个毛病。一个是依附权力,讲话过度谨慎,最后只剩解释政策;另一个是情绪化反弹,一旦不满,就容易走向全盘否定。前者没有勇气,后者缺少分寸。
中为要求知识分子既有批判能力,也有建设能力。批判不是骂人,而是分辨问题的结构。建设不是歌功颂德,而是提出可检验、可讨论、可执行的方案。一个知识分子如果只会激烈表态,不愿分析复杂条件,他并没有真正承担责任。一个知识分子如果只会温和解释,不敢触及权力问题,也没有承担责任。
中为式知识分子应该有三种能力。第一是区分能力。区分事实与宣传,区分制度问题与个人问题,区分文化问题与权力问题,区分真实爱国与情绪民族主义。第二是转化能力。把传统思想转化成现代资源,把西方理论转化成中国语境中的问题工具,把社会痛苦转化成公共讨论,而不是只转化成愤怒。第三是边界能力。知道批判的边界不是不能批判,而是不能把批判变成人身消灭;知道温和的边界不是回避问题,而是不让情绪替代判断;知道学术的边界不是远离现实,而是不把学术变成政治口号。
刘笑敢本人的学术道路,正体现了这种可能。他从老庄研究出发,进入现代中国思想病的诊断。他没有把庄子当成古董,也没有把老子当成鸡汤,而是把道家反过度、反强制、反单一视角的资源,放进现代思想史中重新使用。这正是中国知识界需要的能力:不复述传统,而是激活传统;不照搬西方,而是消化西方;不逃避现实,而是更有分寸地进入现实。
中为不只是知识分子的事,也不只是国家治理的事。它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有关。今天很多普通人也被两极化裹挟。家庭里有两极化,职场里有两极化,网络上更有两极化。一个人要么成功,要么失败;要么体制内,要么体制外;要么精英,要么底层;要么爱国,要么恨国;要么清醒,要么被洗脑。这样的语言让人越来越紧张,也让人越来越孤独。
中为可以帮助普通人从这种语言暴力中退出来。它提醒人,生活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可以爱这个国家,也可以批评它的问题;可以珍惜传统,也可以反对传统中的压迫;可以学习西方,也可以保持自己的文化主体;可以追求成功,也可以承认脆弱;可以有立场,也可以理解别人为什么不同意。这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恢复人性。
普通人最需要中为的地方,是不要把自己交给极端情绪。社会越焦虑,人越容易寻找替罪羊。失业了,怪某一类人;生活难,怪某一种文化;内心不安,怪外部敌人。这样想会短暂舒服,却解决不了问题。中为要求人承认痛苦,同时不让痛苦变成仇恨;承认愤怒,同时不让愤怒控制判断;承认现实艰难,同时不轻易放弃人的善意。
中国社会如果多一点这种日常中为,公共生活会少很多戾气。人们不必一开口就证明自己站在哪边。朋友之间可以争论,不必绝交。家庭成员可以有不同政治看法,不必互相羞辱。网络讨论可以尖锐,也不必把对方当成垃圾。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就体现在这些小地方。
当然,中为也有危险。最大的危险,是被误解成和稀泥。如果一个受害者正在控诉压迫,旁观者说“你要中为,要有分寸”,这不是哲学,这是帮压迫者维持安静。如果一个社会严重不公,强者要求弱者“不要极端”,这也不是中为,而是权力话术。真正的中为,不能站在抽象中间。它必须先看权力关系,先看谁受伤,先看谁没有说话机会。
所以,中为必须补上权利意识。人的尊严是底线。基本自由是底线。免于恐惧是底线。不能酷刑,不能羞辱,不能任意抓捕,不能把人当工具,这些都不是可以折中的问题。没有底线,中为会变成软弱。没有分寸,底线又可能被推成另一种极端。成熟的公共哲学,必须同时有底线和分寸。
中为还必须补上制度意识。个人有分寸当然好,但一个国家不能只靠个人修养。要让社会有分寸,需要制度。需要权力受监督,需要司法有独立性,需要媒体能问问题,需要学术有空间,需要地方社会有自治能力,需要公共政策可以被质疑和修正。没有制度,分寸感只能停留在少数人的道德愿望中。
中为也需要补上现代社会科学。两极化不只是心理病,也和利益结构、媒体机制、阶层固化、技术平台有关。今天的极端化,很多时候是算法推出来的,是不平等激出来的,是宣传制造出来的,是社会流动堵住以后爆出来的。只讲思想分寸,不讲结构压力,分析会变成无厘头和涂脂抹粉。然而,这些局限并不削弱中为的价值,反而说明它还可以继续发展。它可以从一个思想史概念,发展成一套现代公共判断哲学。
中国需要中为哲学,不是因为中国需要少一点理想,而是因为中国需要让理想不再变成灾难。中国需要中为哲学,不是因为中国不需要改革,而是因为改革需要更好的判断。中国需要中为哲学,不是因为中国不需要批判,而是因为批判不能只剩仇恨。中国需要中为哲学,不是因为中国不需要力量,而是因为没有分寸的力量,最后会伤到自己。
一百多年来,中国经历了太多过度:过度革命,过度斗争,过度崇拜,过度否定,过度复古,过度西化,过度民族主义,过度市场迷信。每一种过度,开始时都像火。火能照亮黑夜,也能烧毁房屋。中国的问题,不是没有火。中国的问题,是火常常太大,风又太急,点火的人又太相信自己永远正确。
刘笑敢的“中为”提醒中国人:火太旺了,引火烧身,不仅会烧毁房屋,还会烧死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刺耳,却是一个民族走向成熟必须学会的基本道理。真正成熟的中国政治,不是没有冲突的政坛,不是没有批评的声音,也不是没有对手的较量。真正成熟的中国政治,是给权力划出边界,把权斗放进宪政,把接班交给制度,把极端变成共和,把“中庸”“无为”传统转化为“中为”。
中为哲学的核心可以概括成四句话:有原则,但不僵硬;有行动,但不失度;有批判,但不清算;有博弈,但有边界。它要求人们在极端之间不迷路,在愤怒之中不失明,在权力面前不犬儒,在理想面前不疯狂。在困难面前,中为不是退让,而是更积极的正确行动。它要求一个民族认识最朴素的真理:真正的勇敢,不是把一切推到极端,最后连带自己一同葬送;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停下,什么时候转弯,什么时候承认自己错了。中国今天需要的,正是这种大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