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权力按下世界的毁灭键？
——《谁有权利毁灭我们》对美国“反全球化”政治的镜鉴
马四维
唐纳德·川普执政期间掀起的全球关税战，表面上不过是一次经济民族主义的再现，然而若从蒋荣昌、周清云、赵良杰等人所著《谁有权利毁灭我们—国际政治的合法性危机》提出的战争合法性危机理论出发审视这一政策，其背后的结构性风险令人毛骨悚然。全球关税战不仅是贸易规则的破坏，更是一种国家主权滥用的现代版本，是以“国家利益”为名义迈向“文明合法性崩解”的第一步。《谁有权利毁灭我们》对“国家主权”在战争、核威慑、国际秩序以及经济霸权中合法性边界提出深度反思——它不仅为理解俄乌战争、中美台三角对峙等提供了理论武器，也为理解今天以关税战为代表的经济武力行为（中国人称为霸凌）提供了哲学基础。
古老逻辑如何回应现代国际关系失序
作者借用格劳秀斯以来的“战争即司法裁决”传统，指出今日经济战争之所以失控，并不在于战争本身的存在，而在于其司法属性的彻底丧失。正如川普政府以国家安全之名发动关税战、撕毁多边协议、边境封锁，都是在国家主权的幌子下滥用战争逻辑，只不过战争的武器从导弹变成了税率、出口管制和制裁清单。
在作者看来，合法战争的前提是诉讼性，即双方以对等身份进入某种“终审性”的裁决过程。但现代战争早已蜕变为“国家对非国家”的狩猎行为，不再是国格平等的政治、经济和外交博弈，而是一个主权政体对别的主权政体的经济系统进行降维打击、直接破坏别的主权政体的经济。而这一逻辑，在川普政府发起的中美贸易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美国用关税摧毁全球价值链，当“脱钩”政策成为经济冷战的新名称，国家主权权力早已超越了“司法”框架，迈入了“预谋狩猎”的范畴。
全球关税战：不是经济博弈，而是另一种“非法战争”
《谁有权利毁灭我们》提出的“新战争法”概念，在解释贸易战与冷战思维之间的通约逻辑时，提供了罕见的理论桥梁。书中强调，现代战争不仅体现在坦克与导弹，更体现在“制度性狩猎”中：例如以美元体系为核心的货币霸权，以SWIFT系统作为金融战争工具的排他性制裁，以及以WTO名义操控争端仲裁。
川普对中国产品发动全面加征关税、取消GSP（普惠制）、频繁动用“301条款”，不仅没有通过多边程序解决争端，反而单方面行动、压制对手谈判能力，这种“非司法性”的单边暴力，与作者批判的“非宣而战”“预防性战争”如出一辙。
更严重的是，美国将此类贸易政策包装为“国家安全”之需，赋予经济政策以军事正当性，而这正是《谁有权利毁灭我们》所警告的“国家安全神话”：一种将主权神圣化进而破坏所有国际契约机制的合法性腐蚀剂。
用“新三权分立”抵制政治、资本、武力的合谋
作者在第二部分提出“新三权分立”理论——国家主权、货币权力与公民兵权——这一构想本质上是对洛克、孟德斯鸠的现代翻译，同时也是对21世纪权力悖论的回应。其核心主张：面对国家机器日益暴力化、市场资本日益武器化、公民个体日益失语的格局，必须创建一个无国界的、非政府化的全球公共权力系统。
在经济领域，这种构想可以被视为对现有WTO与IMF机制的伦理升级版。如果关税成为威慑工具、市场准入成为勒索手段，那我们距离“货币战争即核战争”的时刻就不远了。而美国作为全球唯一有能力垄断“货币权”的国家——通过美联储与美元主导权进行全球定向收割——其关税战无疑是一种“以货币作为战略武器”的经济核武演习。
而“人类自由基金”“国际云法院”等设想，虽在现实操作上尚属理想主义，但其背后的诉求十分清晰：我们不能再依赖国家领导人的良知与自律来避免世界毁灭；必须设立一个制度化机制，在国家暴力、经济封锁、意识形态战争之外，形成对“毁灭性政策”的有效遏制结构。
反全球化的真正敌人：不是贸易，而是权力滥用
蒋荣昌、周清云、赵良杰在《谁有权利毁灭我们》中深刻指出：“民选政府可以证明其政权的合法性，却不能一劳永逸证明其政策的合法性。”这句话在反全球化浪潮中显得格外刺耳。川普的“美国优先”政策表面上回应了工人阶级的呼声，实质却是将国家主权工具化，在没有制度约束的前提下任意挥舞——其后果不仅是WTO陷入瘫痪，也是全球多边贸易体系的系统性崩解。
在作者看来，“反全球化”并不一定错误——如果它是对既有资本逻辑失控的自我矫正。但今天的反全球化，尤其是以川普为代表的，是一种伪装成“人民主权”的国家暴力形式。它将复杂的全球结构简化为“我们”与“他们”，把一切问题归咎于“外国人”“全球主义者”或“自由贸易”，却不愿正视本国内部的不平等结构。换言之，这不是反全球化，而是对全球政治伦理的否定。
我们要用什么力量阻止“他们”毁灭我们？
《谁有权利毁灭我们》是一部充满理论野心的书，也是一部充满愤怒的书。它的愤怒不是来自情绪，而是来自目睹这个世界正一步步走向灭亡，而我们却束手无策。这种愤怒在面对“川普主义”时尤为急迫：如果一个国家可以在没有国际约束的情况下任意加征关税、废止协议，它的最高领导人用“狂人法则”代替“理性法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么其他国家也会被迫进入同样的博弈逻辑。
当世界越来越像一个没有法庭的角斗场，我们是否愿意相信，国家利益就可以凌驾于人类尊严之上？我们是否甘心被那些手握权柄的人以“保护我们的名义”牺牲掉未来？
本书的回答是：不能。因为，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毁灭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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