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慰年
2020年严家祺在台湾出版了一本非常重要的全球金融学论著《全球财富论》。承蒙见赠,笔者第一时间读到他的这本金融学著作,获益匪浅。5年以后的2025年,美国政府换届,懂王发起全球贸易战,比起2020年,国际金融形势更加风云诡谲,难以预料。重读严家祺的《全球财富论》,对于我们理解当下的国际金融形势,非常有帮助。
严家祺出身数理,长期耕耘政治学,八十年代起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首任所长,后旅居海外;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他回到“政治与金融”的交叉点,开始系统思考全球货币与制度安排。从《国家政体》《首脑论》《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到《联邦中国构想》《普遍进化论》,再到2014年发表“全球单一货币构想”、2019年在《金融时报》中文网讨论“全球无国界货币”。这样的学术轨迹,使他在《全球财富论》里把政治制度与金融制度的互为依存,讲得尤为顺手。
《全球财富论》并非“跨界猎奇”。把《全球财富论》与严家祺此前著作相比,真正的突破在方法论。过去严家祺多以“政治—制度—权力”的分析框架观照社会;在《全球财富论》中,他把“制度—金融—技术”编织到一起:把金融波动这一“人类意识’的“力学”化简为“物理世界”的“力学”;用建立在“全球汇率函数”上的“全球总账本“替代“人类各国货币”之间繁复的争纷。
在《全球财富论》中,严家祺把“货币—账本—制度”三者合为一组关键概念,由此搭出一套面向未来的全球金融构想。它既来自危机后的反思,也呼应了货币史上的若干宏大设想;其新意不在“异想天开”,而在把抽象愿景嵌入可操作的账本与清算逻辑之中。全书的雄心,是要把我们熟悉的“价格—利率—汇率—资产价格”的碎片化认知,重新置于一个可度量、可模拟、可治理的“全球总账本”框架内:“货币等价于账本的变动”,“全球总账本就是全球单一货币”,建立“全球无国界货币和全球总账本”才是抑制金融风暴、使金融与实体经济匹配的根本之道。
《全球财富论》的“学术贡献”有三条线索的交叉点。第一条是历史的:它把凯恩斯—SDR—欧元—区域一体化—数字清算方案串为一个连续体,并不回避Libra/Diem等市场化尝试为何受挫的教训。第二条是工程的:以“账本即货币”的方式重述世界货币问题,让读者从“发币之争”转向“清算与治理之争”。第三条是方法的:用“冲击力—体量—传播—抗击力”的套路,提醒我们以量化和分级的办法研究金融风暴,这对政策设计尤其重要——例如在全球范围内校准流动性投放的节奏与幅度、为跨境传染设置“闸门”。在这些层面上,它与传统的宏观叙述(如最优货币区、特里芬难题)并不冲突,反而提供了另一种操作层面的入口。
若以思想脉络勾勒,书的“硬骨头”有三处。其一是“金融冲击力假说”。作者用近似物理学的方式给金融世界立定律:当利率、汇率、资产价格不变时,不存在冲击力;而冲击力与价格变化的速度及相应资产体量成正比;同时必有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抗击力”。这套框架把“加息—贬值—资产再定价—信用收缩”的链条,转化为可分级、可度量的“冲击—传播—非对称效应”。因此,为什么美联储一次加息会在全球层面放大为非对称冲击,为什么小体量货币的大幅波动在本国是“天崩地裂”、在世界却“波澜不惊”,作者给出一眼能懂的解释。这套假说还辅以危机素材(如雷曼倒塌、资产体量与跌幅的乘积效应),强调“过强冲击力使市场失去自我修复能力”。
其二是“全球总账本”的制度设想。作者把“优势储备货币的变迁—无国界货币—数字与电子货币—全球总账本”的章节排比,层层推进。要旨并不神秘:当全球化使商品与资本跨境流动日益低摩擦,一个以数字化账本形态存在、覆盖全球的“清算与记账”体系,天然地具有降低交易成本、缩短清算链条、压低流动性错配风险的功能。换句话说,“总账本”是一个治理(清算)装置,而不是一个新品牌的“币”。
其三是书写姿态:作者明示此书“提出一种可能路径”。这让它与历史上的世界货币方案发生合鸣又保持距离。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1943年提出过“国际清算同盟—班阔(Bancor)”的世界清算构想;今天的“特别提款权”(SDR)虽非货币,却作为国际储备资产在履行部分全球清算与储备功能。严家祺的差异在于:他把“世界货币”的抽象设想转写为“账本即货币”的工程语言,从而令问题从“谁来发币”转为“如何以全球记账和清算机制,逼近单一货币的功能等价物”。这比空谈“超主权货币”更接近实践。
当然,任何面向未来的设想,都要在当下的数据与制度环境中经受追问。作者特别关注美元主导格局与多次“区域货币一体化”的现实:欧元的诞生和扩展、非洲西共体的统一货币“Eco”屡次跳票、以及脸书启动又夭折的“Libra/Diem”。这些事例为“世界货币一体化”的可能与困难添加了注脚——欧元证明“区域—制度—清算—央行”的组合是可行的;Eco的反复延期,显示政治与宏观稳定约束的分量;Libra/Diem的失败,则说明“私域铸币权”在主权秩序前高度脆弱。同时,IMF的COFER统计也在不断提醒:美元仍是世界最主要的储备货币,这一“锚”决定了任何全球账本与清算方案都必须与美元体系对接乃至部分兼容。
解决国际金融失衡的另一条路径是建立全球统一货币。从全球财富的全球金融学视界看当今的国际经济,需要一个比欧元更大的统一货币——美元与欧元结合的全球统一货币。读者可能会问:若把“欧元”的制度模板更进一步,直接走向“美元/欧元的统一货币”,是否现实?2024年,严家祺在为赵云龙《美元/欧元统一货币论》(On Integration of USD–EURO Currency)一书的序言中回顾“全球统一货币”的谱系,提出过系统方案。从凯恩斯的班阔、IMF的SDR,到保罗·沃尔克等人的公开主张,并强调“货币一体化”的路径依赖与阶段性:先成为定价与储备中的“世界货币”,再走向由“全球央行”发行的世界货币。从最优货币区的角度看,跨大西洋在法治、资本市场与货币政策可信度上具备较强相容性,统一带来的交易成本节约与溢出稳定性并非海市蜃楼;但财政联邦、风险共担与政治同盟不足,是最大的现实短板。
严家祺在《美元/欧元统一货币论》一书序言中把美元/欧元一体化的“统一货币”的步骤说得很朴素:先在若干国家内被接受用于定价与结算,再在多数国家形成稳定的交易与储备地位,最后才可能由“全球央行”发行世界货币。这种“由下而上—由交易到储备—再到发行权”的路径,现实而审慎。它隐含的前提是:跨大西洋的制度趋同仍在继续,技术(特别是数字货币与清算基础设施)成熟,且“金融冲击力”的跨境传播能通过账本治理显著缩减。
作为当今中文世界有良知的学者,严家祺在为当下的全球金融难题提出解决方案:如何应对美元霸权的“特里芬难题”与大国之间的“结构性失衡”。美元的储备与计价地位需要美国向全球供给美元流动性,这常常意味着美国经常账户长期逆差;而其他经济体则通过顺差累积储备与安全资产,从而在全球形成“镜像不平衡”。2024—2025年的IMF《外部部门报告》与分析也显示,全球经常账户失衡再度扩大,过度失衡部分显著,特别是中、美、欧三极的错位。
如果把严家祺的“全球总账本”与“无国界货币”放到这里检验,最能“对症”的环节在两端:其一,若统一账本显著降低跨境清算成本、提高透明度,确实可能减少“避险—顺周期—错配—传染”的放大器效应;其二,若配套以全球层面的“限额与缓释”机制(类似凯恩斯方案里对经常账户长期顺逆差的对称性约束),对“顺差—逆差”的结构性钳口有一定软化作用。问题在于,它要求前所未有的政治共识与治理安排,这也是“全球总账本”和 “世界货币”方案绕不开的“最后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往往是解决问题的瓶颈。由政治共识与治理安排带出政治经济制度差异的尖锐问题:全球统一货币能否化解中国在国际贸易中的重商主义政策,进而修正全球失衡?严家祺提出的全球财富理论与“全球总账本”能否解当下之急,尤其能不能应对全球贸易战导致如同上个世纪30年代的全球经济危机甚至引发热战?这些问题有待深入研究。统一账本与更高透明度可以减少以汇率与清算摩擦为手段的扭曲,倒逼调整更多回到各国内部结构上;但要真正化解失衡,仍须在消费、福利、国企治理、产业补贴边界、财政赤字与资本项目规则上作系统性改革。
作为一本在2020年定稿、以全球危机为背景、对“未来账本”下注的书,《全球财富论》的价值在今天更加凸显。它的现实意义不在空喊“去美元化”,也不在臆想用关税战解决“国际金融问题”,而是在提示我们:全球货币秩序的核心,是能否建立一套把价格—清算—储备三件事组织在一起的制度装置。若此装置能降低跨境清算成本、缩短传染路径、对长期顺差与逆差施加对称性约束,那么无论它最终被命名为“世界货币”、还是仅仅是一张覆盖全球的“总账本”,它都将是治理层面的重大进步。严家祺在书末说“本书提出一种可能路径”,这份克制恰恰是其可信之处。对关心世界金融治理的人而言,这是一部值得与凯恩斯的“清算同盟”、与欧元的制度史、与OCA与特里芬的经典文献放在一起细读的中文著作。
当然,《全球财富论》也有一些需要继续推敲的地方。比如,对长期顺差与逆差经济体分别设置怎样的“惩戒”与“支持”,才不会重蹈欧元区危机中“财政—银行—主权”三角自我强化的覆辙?“全球总账本”要达成大范围互信,需要一套被广泛接受的治理与审计架构:谁来当“全球记账人”?如何在隐私与合规之间取得跨法域平衡?“全球总账本”下,每一国家都有自己的账本,“全球总账本”与“分级总账本”的关系如何?这些都是未来经济学家要研究的重大问题。这些问题,在作者的工程化叙述之外,仍需借助政治经济学与国际法的细化回应。
严家祺指出,全球总账本的建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经过数十个步骤,中本聪为构建“全球总账本”迈开了第一步。全球无国界货币将为构建“全球总账本”将迈开第二步,一国主权数字货币的发行,是构建“全球总账本”的第三步。21世纪金融发展的总趋势是,货币体系的大变革将是用分级总账本取代货币,用数字货币取代纸币和与纸币相连的电子货币,用不断变动的全球总账本、国家总账本和各级总账本取代货币本身。全球总账本的建立,可以使全球金融动态的整体面貌像今天的世界地图一样展示在每一个人面前,繁琐不堪的金融工程将被淘汰。
《全球财富论》提醒我们,不要把“全球货币秩序”的想象仅仅理解为“多印一种钱”,而要把它理解为“重写一本账”--—“全球总账本”恰恰是经济学里最不花哨、却最接近现实运行的部分。全球货币也不是空想,而是科学技术发展的必然产物。全球货币将与全球总账本结合在一起。在这一过程中,在一些边缘地区,旧的货币——纸币还会同时存在。每个国家或地区仍然会发行自己的货币,美元、欧元、英镑、人民币、日元、卢布、津巴布韦元等货币仍然存在。全球各国货币一步步走向完全电子化的过程,实际上是“全球总账本”的建立过程。在世界各国货币都成了数字货币後,各国、各地区货币之间仍然存在汇率。问题是要找到世界各国汇率变动的函数关系,找到“全球汇率函数”,就找到了通往“全球数字货币”和构建“全球总账本”的途径。若说《全球财富论》这本书的价值何在,我愿用一句话作结:它把宏大设问落在了清算“全球总账本“的细节上,也把可行性放回了制度想象的中心。对于正在寻找全球金融治理“下一步”的读者,这是一部能提供议题框架与讨论坐标的有益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