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在哈佛商学院最近播出的一场冷峻对谈中,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人工智能经济学家安东·科里内克(Anton Korinek)发出严正警告: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简称AGI)---我把它称作“超人类”---已非遥远幻想,它可能在未来两至五年内抵达。一旦到来,我们整个经济体系的根基将遭遇前所未有的撼动。科里内克认为,如果我们未能彻底重新构想劳动、收入与价值的组织方式,当AGI全面崛起时,现行的经济秩序恐将无法维系。
本文用科里内克的研究成果,结合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发展,探讨AGI这个“超人类”对劳动市场、生产率、收入分配、教育体系及政治格局所带来的复杂影响。勾勒出理解这场地壳运动级变革的路径,并提出避免崩塌所需的政策想象力。
全民基础资本:瓦解工资导向的价值体系
AGI最直接也最迅速的冲击,将体现在劳动市场之上。按照定义,通用人工智能可以执行任何人类具备的认知任务,且潜在效率更高,不知疲惫、记忆即时、复制边际成本近乎为零。科里内克指出,一旦AGI在推理、编程、写作乃至战略规划等任务上超越人类,劳动将不再是具备竞争力的生产要素。出于利润最大化的理性选择,用人单位必然转向基于AI的生产体系。
以人类为中心的劳动时代终结。这一变迁将席卷各行各业,不仅限于传统上被视为可自动化的制造业或客服行业。法律、会计、新闻、科研等白领职业亦将面临大规模人力替代的压力。几百年来维系社会结构的核心——劳动市场,或将面临失去存在意义的命运。
以法律行业为例,GPT‑4与Claude等AI系统,已可高效解析合同、提炼判例、撰写法律文书。虽然在伦理判断与文本解释方面仍需人类监督,但初级法律助理所承担的繁重基础工作,正被软件悄然吞没。同样的转型正在放射医学领域发生,AI图像识别在识别肿瘤方面已超过人眼;而在金融咨询领域,算法决策在预测市场趋势上则优于经验直觉。
原来人类需要的劳动,将被AGI这个“超人类”代替。若劳动不再是收入分配的主要机制,那由什么来取而代之?在工业与后工业社会中,工资不仅构成家庭收入的基石,也支撑着社会地位甚至个人尊严。科里内克指出,在AGI主导的经济体中,人类劳动的市场价值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贬值。机器以更低成本完成更多工作,工资水平必将停滞甚至消失。
我们当前的社会体系——养老金、医保、消费结构乃至税制——皆深植于劳动所得。一旦这一机制崩溃,不仅是经济秩序的瓦解,更是文明结构的松动。现代资本主义赖以维系的道德前提是:人们通过工作“赢得”社会地位。倘若此一信条失效,必须出现一种新的伦理体系,以权利、平等或公民身份为基础重塑收入分配逻辑。
对于以服务业为重心的经济体而言,这一问题尤为尖锐。那些建立在情感劳动之上的产业——零售、酒店、心理治疗——将逐步被情感响应能力不断提升的机器边缘化。设想一下,一个记忆完美、无需报酬的类人助手,是否能取代酒店礼宾、私人家教?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那些以此维生的劳动者又将如何安身立命?
科里内克提出了“基础资本”(basic capital)这一概念,它与“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简称UBI)相关,但在可持续性上或许更具潜力。在这一构想中,每个个体都将分享由AGI驱动的高额生产力所创造的财富。这种分享可以采取多种形式:来自国家AI基金的红利、对数字基础设施的集体所有权,或对AI所创造剩余价值的再分配性征税。
两年前,这类主张仍被视作乌托邦幻想。而今,它们正逐渐成为主流观点。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也曾公开呼吁,AGI所创造的财富若不广泛分配,势必引发社会动荡。然而,实施这一构想的难度可谓艰巨至极:我们如何定义“公平分配”?如何防止食利阶层垄断AGI成果?如何遏止一种新形态的“技术封建主义”崛起?
目前全球关于基本收入的尝试——如芬兰的实验计划,或阿拉斯加的永久基金——提供了部分模型,但规模之小,远远无法应对AGI时代的需求。更重要的是,若不同时解决资产不平等问题,基础收入机制可能反而加剧已有差距。因此,讨论必须转向更根本的结构性方案——确保公民持有构成AI盈利基础的“基础设施”股份:数据、算力、算法。
重塑“财富”与“权力”概念:AGI与政治秩序
AGI对“财富”这一根本性观念提出了挑战。历史上,财富几乎总是与稀缺资源绑定:土地、劳动力、资本、时间。而AGI改变了这一等式。数字代理具备无限复制能力,能够自主生成创意,按需解决问题。
那么,在这个语境下,什么才是真正珍贵的?或许是注意力、信任、真实性;或许是对“数字公域”的守护责任;甚至可能,“闲暇”本身成为新的奢侈品——在一个自动化高度普及的世界中,仍能保有“意义、目标与自由”的人,才是真正的富者。
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富有”将不再等同于“占有更多”,而是“所需更少”。从“稀缺逻辑”向“富足逻辑”的心理转型,将是漫长且不均衡的过程,但它或许也将带来比物质积累更深层次的精神解放。由物质财富带来的权力,将让位给与“超人类”为伍的人---具有创造和驾驭AI的新一代科学巨人。他们被AGI赋予超越人类认知的综合能力和权力。
AGI在经济层面的冲击,必然会蔓延至政治领域。科里内克警告说,大规模失业、贫富差距加剧以及AI带来的财富集中,将严重威胁自由民主制度。民粹主义反扑、技术官僚式的封闭治理,甚至是威权主义的回潮,皆属可能。
决策者必须优先考虑以下几项制度变革:从普遍基本收入(UBI)向“普遍基本资本”转型;借助AI推动的再培训与再配置计划;支撑“后劳动时代”身份认同的心理支持体系;构建AI问责机制的法律框架;推动AI安全与公平使用的全球性条约。这些任务无一容易,但全都不可或缺。
各国政府必须立即着手建设应对AGI的制度能力。这不仅包括经济政策,还涉及对AI本身的治理:包括安全规程、伦理标准、责任机制与国际协议等。目前,美国尚缺乏统一的AI监管框架;欧洲的相关立法虽已先行一步,但恐仍不足以应对未来挑战。
国际协作显得尤为关键。AGI不会受制于国界,其外部性——无论是经济、环境还是军事领域——都将具有全球性。若各国陷入“技术竞底”的发展竞赛,结局或将是一场灾难。唯有构建一个“安全、公正的AGI治理共享框架”,才能避免这一风险真正降临。
未来的路径危机重重。如果缺乏有力的政策干预,AGI可能会加剧已有的各种社会裂缝——无论是经济、种族、地域,还是代际间的不平等。但倘若具备足够的远见、勇气与合作精神,它同样有可能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属于富足、闲暇与创造力的新时代。
AGI时代的教育
也许没有哪个领域将像教育那样,被AGI深刻重塑。如果AGI系统能够比人类更出色地阅读、写作、解题、翻译、作曲乃至进行科学实验,那么,人类学生还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内容?
科里内克认为,教育的目的将从“传授认知技能”转向“培养人类特有、AGI难以复制的能力”。这些能力包括情绪智力、社会协同、身体协调、心理韧性与道德判断。换言之,长期以来在正规教育体系中被边缘化的“软技能”,或将成为未来课程的核心。
此外,教育还必须转向“终身性”与“自主性”。在一个工具更迭速度远超课程编写节奏的时代,唯一可行的教学路径也许是教会学生“如何学习”——尤其是在AI的辅助下。AI不会取代教师,但会将教师从“知识传递者”转变为“成长引导者”。
一些教育机构已经开始试点这一改革方向。例如,米涅瓦计划(Minerva Project)强调批判性思维与“全球公民”理念;麻省理工学院的媒体实验室(MIT Media Lab)则鼓励学生以知识共同创作者的身份参与学习。尽管这些模式仍属少数,但或可成为“元学习”导向的教育体系之雏形。
教育部门或可每年更新课程设置,将AI工具整合进个性化学习方案,同时淘汰死记硬背的教学方式。劳动部门可试行针对下岗者的转型项目,辅以AI培训助手。中央银行也应建立全新经济模型,将“非人类劳动生产率”纳入计算框架,并评估其可能带来的通缩效应。
AGI所带来的改变不仅是经济上的,它同样动摇了人类自我理解的根基。数百年来,“智力”一直被视为人类优越性的核心指标。智商测试、记忆竞赛、学术证书构成了现代“能力主义”的架构。但当机器在这些维度上全面超越人类时,会发生什么?这场心理震荡的破坏力,或许与经济危机不相上下。人的自我价值,曾经系于像爱因斯坦这样“智性成就”;社会也将认知卓越奉为成功的图腾。这种价值体系或将崩解。因为在超大的AGI信息量面前,一个大学教授和一个高中生的知识量的差别,已经没有意义。
在AGI时代,那些曾被视为“次要”的能力--执行力、耐挫力、交际力;以及那些曾被轻视的人格品质——坚韧、共情、谦逊——可能成为“后认知时代”身份认同的新标志。这种变化不只需要教育层面的改革,更要求文化层面的重构。
宗教、艺术与人文学科,或将在这一转型中发挥新角色,帮助人们重新建立意义感。“治疗性文化”的兴起——从心理健康App、正念冥想,到基于社区的情感支持网络——或将成为人类缓解AGI焦虑的重要心理支撑。
今天,AGI这个“超人类” 正在悄悄来到人类社会,成为生活在我们中间的伙伴和对手。两年还是五年?没人知道AGI何时到来。但若科里内克等人的预测即便只是“方向正确”,那么留给人类做准备的窗口也正在迅速关闭。我们必须立即着手构建新制度,编织新叙事,设计新经济模型。这不是“未来某天”的任务,而是“当下”的迫切需求。
AGI不仅是又一波技术浪潮,更是一次文明意义上的十字路口。问题不在于“是否接受”,而在于“如何塑造”。一个聪明而谨慎度过转型期的社会,将不仅得以幸存,甚至可能因此获得尊严的提升;而一个应对失败的社会,则可能遭遇难以修复的断裂。
未来正在加速抵达。问题只剩一个:我们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