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悼念刘笑敢教授(1947-2026)
马四维
中为哲学与西方哲学、中国现实的对话
中为可以从中国传统中找到根,也可以和西方哲学平等对话。这样做,是为了证明:中为不是来自中国的一个当代哲学家的小智慧,与西方古典与现代哲学家的思想资源进行比较阐述,可以看到它作为为现代公共哲学的巨大价值。中为不只是中间路线,是一种有原则、有判断、有制度意识、有责任伦理,对当代中国有重要意义的现代行动哲学。
亚里士多德的“中道”最接近中为。他说德性是在过度和不足之间找到合适状态。勇敢不是鲁莽,也不是怯懦;慷慨不是挥霍,也不是吝啬。这里的“中”不是数学中点,而是对具体人、具体事、具体时机来说最合宜的位置。这和中为很像。中为同样不站在几何学意义上的中间,而是寻找合适的行动尺度。
康德的判断力很重要。康德让人看到,原则和现实之间需要判断。一个人知道原则,不等于会使用原则。自由、平等、正义、秩序,这些原则都重要,可现实中常常互相碰撞。如果没有判断力,原则会被硬推。中国现代史里许多灾难,恰恰来自原则变成口号,口号变成运动,运动再变成伤害。中为与康德判断力互补:人们并不缺原则,可是,当原则进入具体处境时往往丢掉人性,在原则和现实权衡时失去判断。
康德还可以给中为补上一条底线:人不能只被当成工具。这一点非常关键。没有这条底线,中为可能被误解成圆滑,甚至被强者拿来压弱者。比如受害者控诉不公时,旁观者说“要有分寸”。这不是中为,这是冷漠。真正的中为必须先承认人的尊严。人的尊严不能被折中,基本权利不能拿去交易。底线之上,才谈分寸。
以赛亚·伯林的价值多元论,也能帮助理解中为。伯林认为,人类追求的许多价值都是真实的,但它们之间并不总能和谐统一。自由、平等、秩序、幸福、正义、仁慈、卓越都重要,可它们有时会冲突。政治的困难就在这里。两极化思维总想找到一个最高价值,然后用它压倒一切。革命者说平等最重要,于是牺牲自由;自由主义者说自由最重要,于是可能忽视贫困和不平等;民族主义者说国家最重要,于是可能牺牲个人尊严;市场主义者说效率最重要,于是可能忘记弱者。
伯林提醒人:现实中没有一个价值可以吃掉所有价值。成熟政治不是找到万能钥匙,而是在多个真实价值之间做痛苦但负责的选择。刘笑敢的“中为”借助伯林,可以变得更深。中为不是没有价值,它承认价值之间有冲突。所谓分寸,就是在价值冲突中,不让一种价值变成暴君。
阿伦特的理论贡献,在于她对极权主义、群众运动和公共空间的分析。她提醒人,政治最危险的时候,不只在坏人掌权,也在普通人失去判断,失去公共讨论,只剩下口号、组织、恐惧和服从。阿伦特特别重视“判断”。现代社会的灾难,常常来自人停止判断。人不再问“这样做对吗”,只问“命令是什么”“组织怎么说”“大家都这样做”。这和刘笑敢批判的两极化很接近。两极化会让人停止判断。只要对方被定义为敌人,伤害就变得合理;只要自己站在正确阵营,过度就被包装成正义。
阿伦特还讲公共空间。政治不应消灭不同声音,而要让不同的人能够出现、说话、争论、行动。中为如果要成为现代公共哲学,就不能只停在个人修养层面,也必须进入公共空间建设。没有公共空间,分寸感无法形成。没有自由讨论,社会只能在沉默和爆发之间摇摆。
哈贝马斯为“中为”提供了公共讨论的程序基础。他强调交往理性,强调公共领域,强调通过理性讨论形成共识。简单说,社会不能只靠权力命令,也不能只靠市场交换,还需要人们在公共空间中讲道理。“中为”强调分寸,可分寸从哪里来?一个重要来源,就是公开讨论。不同的人把理由说出来,互相质疑,互相修正。这样,社会才可能从极端口号中慢慢回到复杂现实。如果没有哈贝马斯式的公共讨论,“中为”容易停留在少数知识分子的自我修养。现代社会不能只靠少数君子有分寸,它需要制度安排,让不同声音可以说出来,让错误可以被纠正,让权力不能垄断真理。
波普尔为“中为”补上“渐进改良”的政治哲学。他反对历史决定论,也反对乌托邦工程。他认为社会改革应该一步一步试错,发现问题就修正,不要相信一次革命可以解决一切。这和刘笑敢反对“单向直线历史观”相通。中国现代思想很喜欢大方案、大转折、大决战。波普尔会提醒人:越大的乌托邦,越容易要求牺牲具体的人;越相信自己掌握历史规律,越容易把不同意见当成历史敌人。中为可以从波普尔那里获得一种制度化的谨慎:改革要做,但要可纠错;行动要有目标,但不能把目标神圣化;社会要进步,也不能把人当试验材料。
马克斯·韦伯为“中为”提供一种责任伦理。韦伯区分信念伦理和责任伦理。信念伦理问:我的动机是否纯洁?责任伦理问:我的行动后果由谁承担?政治行动者不能只说“我是为了正义”,还要问“我的行动会造成什么后果”。这和中为非常贴近。两极化思想最喜欢信念伦理。它说自己站在历史正确一边,站在人民一边,站在真理一边,却常常不愿承担后果。斗争造成伤害,它说这是必要代价;革命造成灾难,它说这是历史曲折;政策失败,它说是敌人破坏。韦伯提醒我们:政治不是表达纯洁灵魂的舞台,政治要对后果负责。刘笑敢的中为与韦伯对话,就能更有行动伦理的力量。中为不怕冲突,它要求行动者承担后果。该行动时行动,但不能只凭热血;该坚持时坚持,但不能把代价推给别人。
中容易被误解成妥协。有人问:中国的问题这么多,难道还要温吞吗?面对不公,难道不该愤怒吗?面对权力滥用,难道不该批判吗?面对历史错误,难道不该清算吗?这些问题尖锐,也合理。中为没有取消愤怒,也没有取消批判。恰恰相反,没有正义感的人,很难真正理解中为。因为中为不是怕事,也不是躲事,它要把事情做成。愤怒可以点火,但不能负担完成工作的任务。批判可以打开伤口,却不能自动治好伤口。改革可以推倒旧墙,新的国家制度还得靠判断和耐心才能建设。
中为是一种建设性的符合中道的行动。它要求人在有情绪时仍能判断,在有立场时仍能分辨,在想推进时仍能看到后果。它不只问“该不该做”,还追问“怎样做”。很多失败并非目标错,而是做法失度。顺便提到胡平的“见坏就上,见好就收”的思想,如果放在操作层面看,与中为的原则是一致的。目标是反腐败,结果是要人家腾出位置;目标是公平,结果变成平均主义。目标是秩序,结果变成压制。目标是自由,结果变成放任。目标是传统复兴,结果变成文化表演。目标是现代化,结果变成自我否定。
所以,中为不是降低目标,而是提高行动质量。比如改革。中为不反改革,它反对改革被极端化。一种极端把改革变成全盘西化,好像中国所有问题只要照抄西方制度就能解决。另一种极端把改革变成口头装饰,实际只维护既得利益。中为哲学会说:改革必须做,但要看中国社会的具体结构;传统不能全丢,也不能成为拒绝改革的借口;制度要变,不能只变表面;权力要受约束,社会也要有秩序;市场要有活力,但弱者不能被抛弃。
再比如传统文化。中为既不反传统,也不拜传统。它反对两种偷懒:一种把传统全部骂成毒药,一种把传统全部供成神像。中国传统里有等级压迫、父权秩序、服从伦理,也有修身、节制、责任、家国关怀、天人关系和生活智慧。成熟的态度不是烧掉,也不是跪下,而是分辨、转化、重建。该批判的批判,该保存的保存,该转换的转换。
再比如对外关系。中为不是软弱外交,也不是战狼外交。它提醒中国:强国不等于天天吼叫,克制也不等于投降。国家利益要维护,但不能把世界都看成敌人。国际竞争确实存在,但不能把所有交流都政治化。一个大国需要力量,也需要可信度;需要安全,也需要开放;需要民族自尊,也需要世界理性。
中为不提供简单快感,不像极端主义那样让人立刻觉得爽。它要求人忍住马上定性的冲动,忍住马上站队的冲动,忍住把复杂问题归因为敌对势力的冲动。它要求人用更慢的方式接近真相,用更稳的方式推进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