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德
哈维尔·科拉莱斯(Javier Corrales)的《专制崛起:委内瑞拉如何走向威权主义》(Autocracy Rising: How Venezuela Transitioned to Authoritarianism)本来是一本“讲别人怎么变坏”的书。 有趣的是,一本边对威权崛起的制度剖析的学术著作,遇到现实政治中堂而皇之的“跨国绑票+抢油田”。2026 年 1 月,美国军队夜袭加拉加斯,将仍自称“总统”的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抓到纽约,以“毒品恐怖主义、贩毒、军火罪”提堂,特朗普政府随即宣布美国“掌控”委内瑞拉,对外兜售的重点却是:油田、重启开采、美国公司“帮忙重建”。科拉莱斯在书里回答的是一个经典问题:委内瑞拉原本有选举、有政党,为什么最后变成一个经济崩溃却政权顽固的威权体制?今天再看,这个问题不只关乎拉美,也照进了美国自己正在滑向的那条路——从宪政民主,往寡头化、竞争性威权靠拢。马杜罗被“抓到纽约”的现场,则像是一堂生动的案例课:当一个自我寡头化的超级大国,以“司法+军力+石油”的组合拳对外出手时,世界看到的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世界警察”,而更像是一家装备精良、手段合法化的“世界黑帮”。
从“世界警察”到“世界黑帮”
2026 年 1 月,美国军队对加拉加斯发动突袭,直接把马杜罗及其妻子弗洛雷斯押送纽约,以 2020 年挂账至今的“毒品恐怖主义、贩毒阴谋、军火罪”起诉。特朗普在白宫宣布行动成功,将其包装成“对毒枭国家的正义打击”,又在不同场合多次强调:美国将“负责”管理委内瑞拉庞大的石油资产,邀请本国石油公司重返开发。在一些媒体的笔下,这几乎已经不是“干预”,而是一次带着律师团和投行顾问的跨国“收网行动”。
对这个抓捕行为,国际反应高度撕裂。一部分西方舆论称赞这是对“毒枭独裁者”的迟来正义;联合国安理会和多国政府则谴责这是对主权国领导人的“绑架式抓捕”,担心打开危险先例。拉美地区既有民众庆祝,也有大规模要求释放马杜罗、反对美国攻击的示威。在信息战层面,大量真假难辨的视频和图片在社交媒体疯传,部分庆祝画面被证实是移花接木或 AI 合成,特朗普本人却在社交平台转发了其中不少。
如果回顾冷战以来美国对外干预的历史,这次行动的风格非常不一样。过去几十年,美国对外用兵、制裁,常常披着“民主、人权、反大规模杀伤武器”的道德话语,哪怕理由站不住脚,也要在联合国、盟友圈中搭一个多边舞台。这一次,特朗普政府把话说得异常直接:这是对“毒枭政权”的刑事打击,是为了美国的安全和利益,更是为美国石油公司开新田。道德修辞退居二线,“谁拳头大、谁能控盘油田、谁说了算”的逻辑跃然纸上。
用一个直白的比喻:传统的美国对外干预,更像披着体面制服、有一套成文条例的“世界警察”,哪怕抓错人,也要写份笔录、做个调查。特朗普这一套,更像是“世界黑帮老大”:带着律师和军队上门收债,该绑就绑,该押就押,顺道接管对方的资产**。差别不是有没有暴力,而是暴力后面有没有一层多少还顾及普遍规则的“遮羞布”。
在美国内部,关于“美国是不是已经变成寡头政治”的争论,远早于特朗普第二次执政。2014 年,吉伦斯和佩奇那篇著名的量化研究就得出了一个让人不太好意思大声读出的结论:在美国的公共政策形成中,经济精英和商业利益集团有显著且独立的影响力,而普通公民和大众型团体几乎没有独立影响。这篇文章后来被媒体直接叫成“美国是寡头政治吗?”的证据文本。
进入 2020 年代后,国际比较指标也在给美国亮黄灯。瑞典的 V-Dem 项目和 IDEA 等机构相继把美国列入“民主倒退”或“竞争性威权风险”国家,指出的问题包括:行政权过度扩张、国会被边缘化、司法独立受压、对抗性媒体被贴上“敌人”标签、抗议权被刑事化、学术自由受限等。2025 年,一群前情报和国家安全官员发布内部式评估,认为美国正朝“竞争性威权”方向滑去,并把“赦免暴力支持者、起诉政敌、清洗独立监督机构、动用联邦武力应对国内政治”列为典型信号。
把这些背景和科拉莱斯的“威权法律主义”摆在一起,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结构相似性:在委内瑞拉,政权先拿下法院和选举机构,再利用法律框架打击反对派。在美国,行政权不断施压司法和执法体系,试探对自己不利的判决能否被“改写”或“绕开”,并频繁以刑事指控框定政治对手、外国领导人和异己社会力量。
形式上,两国仍有极大差别:美国仍有竞争性选举、媒体多元、联邦制制衡;委内瑞拉则已深陷威权泥潭。但从趋势看,“用法律打仗”的冲动,在两个制度中都在增强。这为理解“抓捕马杜罗”的象征意义埋下伏笔。
特朗普的全球霸权战略
从多元视角看,特朗普的全球霸权战略并非“反霸权”,而是换了一套更赤裸的霸权打法。在经济上,通过关税战、制裁、金融管制,把美元体系和美国市场变成可以随时开启或关闭的“闸门”,对友对敌都进行差别定价。
在能源上,把“钻吧宝贝”(“drill, baby, drill”)从国内扩展到海外,试图在委内瑞拉这样仍有巨大油气储量的国家重建美国主导的化石能源秩序。对格陵兰岛虎视眈眈,不光看中了它的能源,也看中了它的战略位置。在安全上,弱化传统联盟的共同决策,把对外用兵更多变成总统个人意志与少数圈子拍板的结果,辅之以情报与特种作战行动。
在意识形态上,不再强调普世价值,而是用“反左、反社会主义、反全球主义”的标签,将全球右翼、民粹、宗教保守势力串成一个松散的“反进步国际”。在这套逻辑中,美国从“规则的守护者”变成“牌桌的庄家”,既摸牌又改规则,还参与下注。抓捕马杜罗只是其中一环:它告诉世界,凡是被美国视为“毒枭政权”“流氓国家”的对象,都有可能在没有联合国授权、没有地区共识的情况下,被“跨境执行+资产重组”。
这对国际秩序的冲击有两层:一层是短期的——其他国家会更谨慎地处理与美国的司法合作和安全合作,担心哪天“联手缉毒”变成“帮忙押人”;多边机构如联合国、国际法院的威信继续被稀释。另一层是长期的——当霸权国自己开始公开破坏它曾经倡导的规则,那些一直被定义为“规则破坏者”的国家,就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这时候,再来谈“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说服力自然一再打折。
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可以看到两种美国帝国主义的不同形态。传统的“道德式帝国主义”,可以从威尔逊主义一路排到冷战后的“民主扩张”。这种路径当然并不清白:军事政变、秘密行动、伊拉克战争……黑账一大堆。但它至少需要维持一个叙事:美国虽然有利益,但代表的是一种普世价值——自由、民主、人权。外交政策要和盟友协调,要在联合国讲道理,要顾及国内选民对“正义战争”的心理底线。
特朗普主义下的“黑帮式帝国主义”,则更坦诚、更粗鲁。核心是三点:一切以美国利益优先,尤其是短期、可计价的经济利益——关税、制裁、能源、军火订单,尽量与国内商业集团利益对齐。盟友与多边机构被当成筹码,而不是共同体——谁听话,就给安全和关税豁免;谁不听话,就威胁撤军、撕协定。法律与道德话语被工具化——刑事起诉、反恐名义、制裁名单,既是治理工具,也是外交筹码。
抓捕马杜罗这件事,把这三点压缩在一个动作里:用“毒枭”标签合法化武力抓捕,用军力跨境执行,用石油做战后分赃的主轴。这种做法和科拉莱斯笔下的“威权法律主义”形成一种怪异的镜像:在委内瑞拉,是威权政权用司法包装政治镇压;在美国,则是自诩民主的超级大国,用司法语言包装跨境强制。
两者当然不可简单等同。但对全球秩序来说,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当美国自己开始以这种“黑帮式帝国主义”方式出手时,它在道义上的“领导地位”就不再可信。这为其他大国,尤其是有霸权抱负的大国,提供了绝佳的宣传素材。
专制崛起的连锁效应
从北京的视角看,特朗普抓捕马杜罗这件事,其实是一份极具利用价值的教材。一方面,中共长期指责美国搞“颜色革命”“政权更迭”。现在美国在委内瑞拉实施跨境抓捕,再辅以对临时政府的隐性背书、对油田开发的公开觊觎,很容易被包装成“帝国主义出兵掠夺资源”的新例证。在面向国内外舆论时,“美国才是真正的黑帮国家”的说法会更有市场。
对台湾来说,这种操作对两岸博弈也有微妙影响。北京一直向台湾社会灌输一个信息:美国并非出于价值认同才“保台”,而是把台湾当作棋子。当美国在委内瑞拉赤裸裸地把一个主权国家的命运与油田收益直接挂钩时,台湾社会内部对美国“可信度”的讨论势必会更复杂。越多台湾人把美国理解为“黑帮老大”,越容易接受北京的宣传: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实力不是价值,美国随时可以“卖台”。
美国在民主倒退、霸权粗暴化的同时,中共自身也在谋求一种“有中国特色的全球霸权”。这包括:在经济上,通过“一带一路”、产能输出、债务工具和本币结算,构建绕开美元体系的区域网络;在技术上,通过 5G、监控技术、数字货币等,向其他威权或半威权国家输出“数字专制”工具;在安全上,通过“反恐”“反分裂”合作,与中亚、中东、非洲政权建立情报与警务合作;在话语上,通过“文明多样性”“不干涉内政”包装,对外推销一种“威权也可以现代化、强国不必民主化”的模式。
面对来自中共的系统性挑战,美国本有几条可选路线:通过联盟重建、产业政策、科技合作与规范制定,稳住民主阵营的内部秩序;通过有限但一致的压力,约束中共在军事与人权方面的扩张;同时保留多边合作的空间,避免逼出一个完全敌对、只剩安全逻辑的对手。
现实却走向另一条路。在战略认知上,长期把中国问题简化为“贸易逆差+偷技术”,忽视了其对全球治理、人权规范和数字空间的系统性改写。在政策工具上,特朗普时期对盟友与对手“一视同仁”地加征关税、威胁制裁,使得许多本该联手应对中国的民主国家反而对美国心生防备。在制度影响力上,削减对外援助、退出或冷落多边机制,让本来在发达民主国家与全球南方之间摇摆的政权,更容易转向北京。
这些做法客观上为中共打开了空间:一边可以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等机构里用“西方双标”为自己辩护,一边可以在非洲、拉美、中东强调“北京不干预内政、不搞政权更迭,只搞基础建设和经贸合作”。
抓捕马杜罗这一笔,更是把“美国双标”放大给了全球南方看。美国在委内瑞拉以“毒枭政权”为由跨境抓人、谋求油田;在其他一些与自己有利益绑定的威权政权那里,却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这种选择性出手,只会让中共更容易对外兜售一种叙事:大家都是搞国家利益,美国没有资格自居“价值灯塔”。
科拉莱斯写的是委内瑞拉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资源大国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做成威权样板。在今天的世界,这本书却越来越像一面多棱镜:一面折射马杜罗如何在废墟上维持权力;一面映照美国如何在内部寡头化、外部黑帮化的路上越走越远;另一面则提醒所有身处强权夹缝中的社会——包括台湾、也包括被中共视为“势力范围”的广大发展中国家——真正需要警惕的,不只是某一个“坏人”,而是一整套可以被不同人、不同国家不断复制的制度和逻辑。
《专制崛起》的中国本土解读
在中文语境下,这本书有时容易被当成“拉美乱局”的猎奇读物。其实,若结合美国当前的寡头化趋势和中共的全球野心来看,它对中国读者至少有三方面启示。
科拉莱斯的核心贡献,不在于告诉别人如何“玩制度”,而在于揭示一种结构逻辑:当一个政党或领袖掌控资源、司法、选举和暴力机关后,即便经济崩溃,政权也可以靠恐惧、利益和残余合法性维持下去。这种逻辑对任何社会都是警钟,无论是对正在民主倒退的美国,还是对长期一党专政、正在向外扩张的中共。
看懂“威权法律主义”,才能看懂 21 世纪的专制。今天的专制体制,很少再像 20 世纪那样明目张胆地取消选举、关闭议会。更常见的,是利用法律、选举程序、反腐和反恐名义,把反对派、异议者、独立媒体逐步挤出合法空间。委内瑞拉如此,匈牙利、土耳其如此,美国内部针对对手阵营的“刑事化竞争”也有类似味道。读懂《专制崛起》,就能更敏感地捕捉到这类“披着法律外衣的制度掏空”。
警惕“资源+威权+外部干预”的三重捆绑。委内瑞拉的一大特殊之处在于:石油既是政权内部分配权力的命脉,也是外部大国介入的砝码。美国这次抓捕马杜罗、重提接管石油开发,正是把这三者打结的极端案例。对中国读者来说,这不只是“别国故事”,而是一个提醒:在未来的国际冲突中,资源、专制、外部干预往往不会单独出现,而是以一种危险的组合形式,共同塑造地区格局。
《专制崛起》从委内瑞拉出发,展示了一种“靠选举起家、靠制度改造巩固、靠资源与暴力维系”的威权路径,这条路径对中共未必有“技术借鉴”的意义——毕竟中国走的是另一条革命建政、党国合一的路。但在观念上,它帮助理解:威权并不必然等于稳定,霸权也不必然等于秩序。当美国和中共都在不同方向上“专制化”“黑帮化”,二战后那套以规则、贸易和有限多边合作勉强维持的秩序,正被从两边同时蚕食。
美中两国,一边是自诩民主但内部寡头化、对外黑帮化的美国,一边是高度集中、以党国利益为核心、对外输出基础设施和监控技术的中共。两者在很多地区不是简单对立,有时甚至形成“分工”:一个提供安全伞,一个提供资金和工程队。如何用类似科拉莱斯那样的制度视角,分析这种“竞争又勾连的双重霸权”,是下一步值得下功夫的方向。
在这对“黑帮式帝国主义+数字化党国霸权”的组合面前,世界很容易被迫做成一道伪命题:要么站在美国这一边,要么靠向中共那一边。可真正危险的,恰恰是把选择简化成“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旦默认这种叙事,制度的反思就会被地缘对冲掉,价值的讨论也会被工具化,只剩下谁能给贷款、谁能给军火。科拉莱斯提醒读者,看专制不能只盯着一个独裁者的面孔,而要盯住那套“政党-司法-资源-暴力”如何套接的机制。同样地,理解当下的美中博弈,也不能满足于“谁更坏、谁更善”的道德排名,而必须拆开这两套霸权在本国如何运转,在外围如何分工:谁负责兜底安全,谁负责打包债务,谁在输出监控,谁在改写规则。
真正有价值的研究,不是替哪一方洗白,而是为那些被迫夹在中间的社会——无论是台湾、乌克兰,还是拉美、非洲、东南亚无数中小国家——提供一副更清楚的地图。《专制崛起》已经把委内瑞拉的悲剧拆解成一张制度流程图,下一步,亟需把同样的眼光用在这对相互镜像、又彼此利用的美中双重霸权上:看清它们各自的专制冲动,也看清它们在全球资本、能源、数据和舆论上的合作与默契。只有在这种层面上,剥去“霸权”的面具,把“霸权”的真实面貌重新画出来,世界中小国家才有可能认识霸权的本质,避免沦为两个大国博弈的棋子和收保护费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