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知识在 AI 时代的增长像核聚变那样连锁反应般推进,这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可被日常观测到的现实:模型、算力、数据与算法被重组为新的“四要素”,把“有用知识—可复制的指令—广域扩散”焊接成一套持续加速的生产机。若要给这台机器装上靠谱的制度引擎,我更愿意从乔尔·莫克尔(Joel Mokyr)的历史洞见出发——“文人共和国”(Republic of Letters)与“思想市场”。今年莫克尔与菲利普·阿吉翁、彼得·豪伊特因“以创新解释长期增长”获诺贝尔经济学奖,评审特别强调他们关于“创新—制度—增长”的解释力,这为我们讨论 AI 时代的“智本主义”提供了准确起点。
在莫克尔的叙述里,“文人共和国”不是一纸宪章,而是一张跨地域、跨语种、跨宗教的通信网络:17—18 世纪的学者把发现与质疑写进书信、期刊、小册子与沙龙,交给公共空间检验,在相互评论与声誉博弈中给知识定价。这张网的骨架,是印刷术显著降低的信息摩擦与复制成本;伊丽莎白·艾森斯坦称印刷术为“变革的行动者”,它把“书面/印刷知识”的扩散速度抬到前所未有的水平,远超口传师徒体系。
更重要的,是这套网络如何运行。历史学家总结得很直白:这被当时的人称为“文人共和国”,它像一个“看不见的大学”,把分散在欧洲各地的学者与知识分子接上线路,大家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知识是一种由社区分配与共享的独特公共品。公民之间有“回信的道德义务”,用通用语言(早期多为拉丁语,随后法语成为新的“通用体”)发表重要成果,并通过翻译把本地语言作品送出国境;译本既是传播渠道,也是“谁是思想界超级明星”的强信号。虚拟社群也有社会层面:朋友与论敌并存,但双方都得遵守“开诚布公—署名信用—同侪评议”的共同体规则。用莫克尔的话说,“文人共和国在实践层面更像一个市场”——一次说服就等于一笔成功的交易,回报是可转化的声誉。正是这套“思想市场”的规章与激励,构成了一个非同寻常、却对欧洲经济发展至关重要的制度框架。
为什么这套机制能长久地产出“有用知识”?从激励结构看,它像一套“知识公地”的社区治理。埃莉诺·奥斯特罗姆提醒我们,公共资源要靠自下而上的规范、奖惩与声誉维系;在“文人共和国”里,署名与优先权就是“产权替身”,期刊与通信网络相当于“记账系统”,同侪社群充当“执法者”。威廉·埃蒙在《科学与自然的秘密》里复盘了从“秘传术”到“开源术”的权衡:有的匠师与发明者靠保密或专利攫取租金,有的则用“公开—署名—赞助”的路径换取更大的合作网络与社会扩散。艾森斯坦与莫克尔都指出,开放科学与专利技术之间的“模糊地带”不是次优,恰恰是扩散加速器:在牺牲部分个体现金收益的同时,换来社会层面的规模扩散与迭代提速。
这些听上去抽象,但在工业革命早期可以落到具体人和事上:阿布拉罕·达比用焦炭炼铁突破燃料瓶颈,约翰·斯米顿把实验公开与发表变成改良水轮效率的“行业公共品”,乔赛亚·韦奇伍德靠设计、工艺与营销把“以名换利”变成商业方法。这些路径并非铁板一块的专利垄断,而是“开放+声誉”的混合策略——典型的“文人共和国式智力资本”。
把镜头拉回当下。“智本主义”并不是旧资本主义的换皮,而是一种以“模型—数据—算力—人才网络”为核心资产、以“可复制智力”为主要产品的社会形态。它与“无形资本”的崛起相互叠加:软件、流程、品牌、数据与组织能力成为产出与竞争力的关键来源。AI 作为通用技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既能嵌入几乎所有行业,又反过来重写分工与组织边界——真正的变化不是“某个行业换了工具”,而是“生产—协作—治理”这三层被一并重构。
于是,我们正在见证“数字文人共和国”的形成。开源社区、预印本平台、评测榜单、开放权重与数据公地,组成了今天的“思想市场”管道。IBM 与 Meta 牵头的 AI Alliance 明确主张“开放—安全—责任”的路线,试图用公共工具链、评测与安全指南把开放的可信度做厚;与此同时,Llama 等“开放权重”模型以较低门槛孕育二次创新生态。需要看到的是,围绕“开与闭”的分歧并未消失:OSI、媒体与学界提醒,“开放权重”并不等同于“开源”,许可与训练数据透明度仍存在争议,这也是为什么不少研究把 Llama 列为“权重可得/许可证开放”,而非严格的“开源”。换句话说,我们正在走向一种“混合生态”:在风险、场景与能力维度上分级开放,让透明度、竞争性与安全性动态平衡。
AI 的风险叙事也同时分叉。一端,尤德科夫斯基与内特·索阿雷斯在《如果有人建造它,人类将走向灭亡》及其《大西洋月刊》书摘里强调:当下的大模型是“长出来”的,而非“造出来”的;一旦能力跨越人类且目标错位,“工具性收敛”会把自保、隐蔽、扩张与夺取资源推向默认手段,因此他们建议以条约“按下能力竞赛的停止键”。另一端,“常态论”阵营提醒我们:把现有系统外推成“必然灭世”的超智能缺乏工程证据,更务实的路是把 AI 视作电与网络那类通用技术,在监管、责任链与社会准备中“带电运行”。两派争论像一张风玫瑰,但共同点是:风险与收益都在加速叠加,制度设计必须跟上速度。
如果说“文人共和国”给了我们一张历史底稿,那么今天要做的,是把那张底稿升级为“云端可执行的社会契约”。今天的“数字文人共和国”已经具备当年的几乎全部器官,只是速度更快、密度更高、风险与红利也更集中。预印本像 17 世纪的小册子;GitHub 与模型社区像一座“信件更快、译者更多、印刷更廉”的都市;跨国研究与产业联盟像新式的“赞助网络”。缺的不是工具,而是共识:把谁来署名、谁能用、出了事谁负责、什么时候该“紧急刹车”,讲得明明白白,并且让制度在风吹雨打中跑通。
这也是“智本主义”的关键考题。智本(模型、数据、流程与方法)天然具有可复制、可扩散与外溢的属性,它的收益与风险都高度社会化;若放任其自然演化,很可能像 19 世纪的资本那样走向“赢家通吃”的两极分化;但若把开放的可信度做厚、把安全的边界做清、把扩散的成本做低,它完全可能走出一条更像北欧福利资本主义的路径:先做大蛋糕,再以透明、公平、可持续的方式切蛋糕。决定走向的,不是技术的宿命,而是我们写不写、会不会写对那几条制度底线。
我们也要注意“上限风险”的提醒。尤德科夫斯基与索阿雷斯把“建成即灭绝”的红线画得很粗,目的不是要把社会推到停摆,而是要求我们严肃思考“能力—动机—对齐—治理”的组合风险与速度;媒体与学界的评论强调另一面:别把安全讨论简化成“全停或全开”,要在“可验证的开放”与“分级的门控”之间找工程化方案。两种声音并不互相抵消,它们共同构成现代社会面对新通用技术时的“安全阀”。
归根结底,首先, AI 时代的知识激增,是“文人共和国”在新介质上的自然延伸;开放科学与专利技术之间的模糊地带,会继续以“社会扩散提速”换取“个体现金收益”的一部分牺牲,而这恰恰是文明加速的推进器。其次, “数字文人共和国”必须把回信义务、署名信用、可核证开放、负面结果可发表等老规矩翻成现代条文,配上数据与评测公地的“可追责—可撤回—可再分配”。最后,智本主义的天花板不在技术里,在制度里:当我们愿意为开放支付治理成本,也愿意为安全付出速度代价,当我们把扩散当作硬约束、把风险当作工程对象,AI 就会更像核电的故事,而不是核弹的故事。
说得更直白些:要想把 AI 变成人类的“第二增长曲线”,靠的不是一纸禁令或一张炫目的发布会 PPT,而是把“文人共和国”的老路在云端再走一遍——把名誉当作真金白银,把开放当作扩散引擎,把规则当作互信合约。莫克尔的研究与他今年的获奖提醒我们:真正的长期主义不在口号里,在制度里;而“数字智本主义”的上限,也取决于我们愿不愿、会不会把文人共和国的制度写对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