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黄剑波的《穿行,在一个残缺的世界》表面上是一本人类学随笔集,里面有田野故事,有理论思考,也有个人心事。实质上,它是在一个并不完整、甚至处处破损的时代里,给出了一种看世界、看自己、看权力的“基本功”。这套基本功,对今天理解中国的文化、历史、政治和经济的人,有很直接的启发;对理解美国从相对健全的宪政民主一步步滑向寡头化、强人化的过程,也有相当好的“比照价值”。整本书有三个关键词:人类学式的思考、“穿行”的姿态,以及“残缺”的世界。
人类学式思考:从“换位”到“找回痛感”
黄剑波在书里,也在多次访谈里,都反复强调一个简单的要求:像人类学家那样去看日常生活。这个要求听上去有点“高端”,其实说的无非两件事:一是换位,一是拆穿“想当然”。
大部分人遇到陌生的事物,习惯做一件事:先把它塞进自己熟悉的框架,再按现有的道德尺子排个高低。这种做法省事,也很“正常”,但副作用很大。陌生的东西被迅速简化,甚至被妖魔化,对方的复杂性被抹掉,自己反而更加自以为是。黄剑波主张,应该刻意抵抗这种冲动,先暂停判断,让“不熟悉”保持一会儿,承认它可能有自己的价值。
反过来,人类学式思考的另一面,是把“太熟悉的东西”重新变得陌生。家乡的乡俗、办公室的规矩、网上流行的说法,很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值得追问一句:它从哪来?谁受益?谁吃亏?一旦这样追问,许多“常识”就显出裂缝。作者在书里和讲座里多次提到,要敢于质疑所谓“权威知识”和“公认常识”,这其实是在训练一种基础的批判感。
新京报书评周刊那篇文章用一句话点出了本书的另一条暗线:人类学是一场生命的修行。 这一点在书中表现得很清楚。黄剑波并不把人类学只当成“收集资料、发表论文”的工作,而是当成一种把自己放进世界、带着局限去相处的修行方式。他写残障者、写少数民族、写城市边缘人,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在这些故事里“找回痛感”——对他人苦难的共情,对不公和荒诞还能感觉到刺痛,对日常生活的细节还能保持温柔。
在信息过载而情感钝化的时代,“找回痛感”听上去有点老派,却恰好戳在要害。没有痛感,人就会变得麻木,觉得什么都“见怪不怪”;一旦麻木,残缺的世界就更容易被极权叙事、消费逻辑、平台算法打磨成一块“光滑的平面”。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的“反无聊”立场,其实不是关于性格,而是关于伦理:世界可以无趣,人不能无望。
以“穿行”的姿态在缝隙里来回
“穿行”这个书名不是修辞,而是方法。作者说得很直白:人不能总把自己钉在某一端,觉得那一端是绝对安全、绝对正确的地方;真正重要的是在自我与他者、过去与现在、中心与边缘之间来回移动。
这种移动,首先是一种认识姿态。田野调查时,人类学家既不是完全融入,也不是远远围观,而是在“卷入”和“抽离”之间不断调整位置。黄剑波在书中,把这种姿态扩展到日常生活:既要敢于走进边缘群体的日常,也要回来反思自己的成见;既要认真听那些“异端”的声音,也要看到其中的盲点。
其次,“穿行”还是一种时间感。作者在西部民族地区做田野,在城市墓地、社区、宗教空间观察,把今天的困境放在更长的历史线里。他清楚指出,所谓残缺,并不是当代中国或当代世界才有的怪病,而是人的处境里长期存在的东西。世界从来就不完整,只是现代性的速度和规模,把残缺放大、加速了。
在书名所说的“残缺世界”里,真正危险的不是残缺本身,而是那种以为可以一劳永逸“修好世界”的冲动。各种“伟大工程”、乌托邦项目、政治狂热,往往就是从“不承认残缺”“不允许模糊”开始的。黄剑波在访谈中引用过切斯特顿的那句名言:世界出了什么错?答案是“我就是那个错误”。这句话在书里的意思很清楚:与其把一切问题都推到制度、自然、他人身上,不如先承认自己的有限。
这种承认,不是躺平,而是让人同时保留愤怒和温情:对不公保持愤怒,对具体的人保持温情。这样一来,“穿行”就不是墙头草,而是一种清醒:知道哪怕在最好的制度里,也充满残缺;知道哪怕在最坏的体制下,人也在缝隙里顽强地过日子。
道德与认知两条轴线:四种人、四种世界
如果把黄剑波的“残缺世界”理解成一张坐标系,可以试着用两条轴来整理:一条是个人的道德与认知(大致分为较为健全和严重残缺),另一条是所处的制度和社会环境(大致分为相对健全和高度残缺)。这样,就有了四种组合。
残缺的人 + 残缺的世界:暴力和麻木的泥沼。在高度残缺的制度里,公共生活被恐惧操控,信息被严密控制,日常伦理被不断扭曲。道德和认知都严重缺陷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最容易成为暴力机器的一部分:一部分人成为执行命令的工具,一部分人成为冷眼旁观的群众。极权时代的秘密警察、告密者、参与大规模屠杀的基层执行者,大多不是所谓“天才恶人”,而是普通人加上强烈的从众心理、麻木的情感能力。毛泽东时代的大饥荒、斯大林的大清洗、波尔布特的屠杀,背后都有这一层结构。《穿行》在很多篇章里写的,正是这种泥沼的日常化。作者通过残障者、弱势群体、城市边缘人的故事,呈现出一种“连抱怨都说不顺”的生活:一方面被体制挤压,另一方面又在无奈中相互伤害。网友之间的戾气、对不同意见者的妖魔化,也被清楚指出。
优秀的人 + 残缺的世界:见证者和修行者。第二种组合,是这本书特别珍视的一群人:在残缺世界里,仍然保持敏感、保留痛感、愿意反思自己的人。有些是田野里的“他者”:视障和听障者,用和常人完全不同的感官组合去感知世界;边缘村落的居民,用看似笨拙却极有韧性的方式去对抗贫困和冷漠。作者在访谈中提到,一位哥斯达黎加学生正经历癌症治疗,却在和残障者的相处中,发现了一种更密集、更细腻的感知方式,这让他重写了对“完整生活”的理解。也有一些,是像黄剑波这样的研究者。对他们来说,人类学不只是谋生手段,而是一种修行:要不断警惕自己的优越感,不断反省自己的情绪,把田野经验和理论反思绑在一起。新京报的那篇书评,用“找回痛感”来概括这种修行,很贴切。这种人群的存在,让残缺的世界不至于彻底滑向犬儒。他们的作用不一定体现在宏大的制度变革上,很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多问一句,多写一行,多记住一个人的遭遇。但正是这些小动作,为未来留下了可能的“修补点”。
优秀的人 + 相对健全的世界:宪政民主未完成的理想。第三种组合,是现代宪政民主的理想状态:制度有一定的制衡,公众有一定的自由,掌权者受到法律约束,社会还能积累信任和合作。道德与认知较为健全的人,在这样的制度下,能发挥相当大的正面作用:推进改革、守住底线、修补裂缝。但是,人类学的眼睛不会浪漫化这一象限。宪政民主也有原罪:殖民遗产、种族不平等、金钱政治、技术资本对公共领域的侵蚀。这些裂缝长期存在,只是被相对有效的制度安排压制住,没有完全炸裂。黄剑波在书里、在讲座中强调的一点,正好可以用来提醒对西方制度的“想当然”:田野不是“好制度”的展览馆,而是各种权力关系交织的现场;研究者不该只是羡慕,更要看谁在制度中获益,谁被排斥。
残缺的人 + 相对健全的世界:从民粹到寡头。最后一种组合,是理解今天美国的一个关键:当道德与认知都严重失衡的人,进入了一个原本相对健全、但早已被金钱和利益集团侵蚀的宪政框架,会发生什么?最近几年,一系列研究和报告已经反复提醒:在特朗普治下,美国出现明显的“民主倒退”和“快速威权转向”。国际民主与选举援助研究所的报告指出,美国在行政权力扩张、削弱媒体和学术自由、质疑选举合法性等方面,已经出现二十项警讯。 CIVICUS 等公民社会组织把美国的公民空间评级从“受限”进一步降到“受阻”,认为集会自由、言论自由和媒体环境都在迅速恶化。 三百多位前情报与安全官员组成的“Steady State”报告则直接警告,美国已在向“竞争性威权”滑行。这些现象说明了一点:当制度早已被金钱政治和游说集团软化,再加上社交媒体平台放大情绪、制造信息茧房,一个人格严重失衡的领袖就有机会把原本用于制衡权力的程序,变成巩固自身权力的工具。特朗普的上台和回炉,正是“残缺的人 + 还没完全坏掉的制度”的典型案例。
美国:宪政民主如何被一点点磨成寡头政治?
用黄剑波的“残缺世界”的视角看今天的美国,洞若观火。长期以来,美国被当成一种“相对完整”的制度范本:三权分立、宪政传统、强大的公民社会、相对独立的司法体系。这样一种结构,的确在相当长时间里,让许多“残缺的人”很难彻底掌控整个国家。
然而,二十世纪末以来,金钱政治的加速、企业游说力量的扩张、媒体资本高度集中,再加上新自由主义政策下公共服务的缩水,已经悄悄把美国推向寡头化。选举越来越烧钱,政策议程越来越受大企业和富豪牵引,普通选民在经济和政治上的话语权不断下降。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对道德边界不敏感、对知识结构缺乏尊重、对事实真伪毫不在意的领袖,一旦登上权力高位,就很容易把原本为了制衡权力设计的制度,反过来用来压制反对者。
最近几年的研究已经明确指出,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呈现出经典的“民主倒退”特征:行政权力凌驾于立法和司法之上,公民自由空间收缩,媒体被当成敌人,选举结果被反复质疑,军队和情报系统被要求“表忠心”。 最新的报道甚至把特朗普和斯大林式的军队政治化放在同一个参照系中,认为当前的“忠诚清洗”做法已经明显偏离了美国军队长期保持超党派的传统。
用“残缺世界”的视角来看,这不是“好制度突然坏掉”,而是制度内部的残缺长期堆积,在某个时间点被人格极端的领袖集中释放出来。换句话说,美国正在经历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从民主到独裁的一步到位,而是向“竞争性威权”和“寡头民主”不断滑行的过程。
当道德与认知都残缺的人握有权力
本书没有专门以政治强人为主角,但书里的许多讨论,其实可以为理解“强人政治”的危险提供一套很好的工具。
在道德上严重残缺的人,对他人的痛苦缺乏共情,对暴力有天然的容忍甚至迷恋,将人当成“手段”而不是“目的”;在认知上严重残缺的人,把复杂问题简化成二元对立,对事实选择性接受,对批评性知识充满敌意。两种残缺叠加在一起,再加上不受约束的权力,就构成了二十世纪极权主义的基本模式:毛泽东、希特勒、列宁、斯大林、波尔布特,都在不同程度上重复了这条路径。
他们有一些共同特征:相信可以用意志和暴力彻底“修好世界”,不允许残缺存在;敌人想象高度统一,一旦被贴上“阶级敌人”“种族敌人”“国家敌人”的标签,就不再被当做人看待;信息系统高度封闭,只允许强化自身叙事的材料流通。
结果是,大饥荒、清洗、集中营、灭绝运动,一次次上演。后人容易问:普通人为什么没有阻止?黄剑波的“残缺世界”提醒,应该先看到制度残缺与个人残缺的互相勾连:当整个社会的痛感被麻木,当人习惯用简单标签来理解世界,极端领袖就获得了土壤。
特朗普与这些极权者在制度环境上有很大差异,但在人格结构和政治技法上,有不少相似之处:同样敌视专业知识和独立媒体,同样偏爱强人式领袖,同样使用阴谋论和谎言来动员支持者。相关研究直接用“威权人格”“非自由主义模式”来分析他的政治行为。
在对中共的理解上,这种道德与认知的缺陷,造成了至少三层偏差:把中美关系简化成“谁薅谁羊毛”的生意,把中共政权当成可以通过交易和威胁轻易驯服的对象,低估其制度性韧性和意识形态动员能力;把对华政策当成国内动员的选举工具,更多考虑在电视镜头前显得强硬,而不是形成稳定、一致、可执行的长期战略;偏爱简单粗暴的工具(关税战、象征性制裁、戏剧化的首脑外交),忽视盟友、国际制度和长期规则的重要性。
这三层偏差叠加,使得现任行政当局在处理中共问题时,一方面夸大对手,把其描绘成无所不能的“文明敌手”,另一方面又幻想通过几个短期动作改变对方行为。结果是,盟友被拖入无准备的对抗,全球供应链被硬性拉扯,普通劳动者的生计首当其冲,而中共内部则借机强化“被围堵”的受害叙事。
用《穿行》的话说,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残缺”:既看不到对手的复杂性,也看不到自己制度内部的裂缝,只会用简单、粗糙、情绪化的分类,把世界塞进几个口号里。
在“残缺世界”看中国
回到中国,《穿行》最直接的意义,是把宏大叙事撕开几道口子,让读者重新看见被遮蔽的生活细节。
在文化层面,本书通过西部民族地区、乡村、残障者、城市边缘群体等田野,把“中国”从一个抽象的政治概念,重新还原成具体的面孔、声音和日常节奏。读者会看到宗教仪式里的犹豫,乡村亲缘关系里的纠结,城市底层对“体面生活”的执拗。
在历史层面,田野里随处可见历史的沉积:革命年代的记忆、集体化时期的遗痕、改革开放留下的断层。很多故事根本不会进入官方史书,却深刻塑造了人的性格和代际关系。人类学的“穿行”,把这些小历史接起来,让人理解为什么同一代人对国家、对权力、对金钱的态度会差别这么大。
在政治层面,这本书直接触及知识生产中的权力。黄剑波在访谈里提到,中国学界流行“有组织的科研”,强调团队、项目、指标,但其中往往潜伏着“大佬包工头”的逻辑: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下游学者成为“写作劳工”。 这一点和他在田野中看到的权力结构,实际上是同一种语法:权力总是倾向于集中,话语总是倾向于统一。
在经济层面,《穿行》写了大量围绕生计的细节:打零工的边缘人、在残障和就业制度夹缝中求生的个人、被城市化挤出的村庄。这里既有宏观的结构问题,也有微观的焦虑情绪。“45度人生”(躺也躺不平,卷也卷不起来)的年轻人处境,在书中也有所呈现:个体主义大幅扩张,国家和市场都在推卸责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撕薄,结果是焦虑变成常态。
用黄剑波的话说,人既要看到世界的“无奈和悲凉”,也要学会在日常生活中寻找一点尊严——一花一木、一餐一食,都值得认真对待。这种态度,看似温和,实际上是在反抗:不让宏大叙事彻底占据人生,不让自己完全被绩效和KPI驱动。
几条继续探讨的路径
《穿行,在一个残缺的世界》给出了一套很有力量的认识世界和人的基本框架,但很多问题还可以继续往深里挖。
第一,残缺与结构暴力。书中大量呈现个体处境的残缺,却相对节制地谈论国家暴力、资本权力和全球体系的结构作用。未来的研究可以在作者已有的生活史叙述之上,更系统地分析:是谁在制造这些残缺?哪些制度性安排让残缺难以修补?
第二,残缺与技术资本主义。书里已经隐约写到信息爆炸、情感钝化的问题。下一步可以更深入追问,数字平台、算法推荐、人工智能,是如何进一步削弱我们的痛感,又如何让“残缺的人”借助技术放大自己的影响力。
第三,残缺与集体行动。《穿行》很重视个人修行和个体伦理,这在当下环境中非常宝贵。但在政治学和社会学的视野里,还可以进一步讨论:在承认残缺、不迷信完美的前提下,集体行动和制度改革还有哪些可能?哪些经验值得借鉴,哪些路径需要警惕?
第四,跨国比较的人类学。黄剑波已经把视野伸向中美学术制度之差。未来可以用“穿行”的范式,更系统地比较中国、美国以及其他地区的“民主危机”“民族主义浪潮”“制度残缺”,看不同社会如何处理“残缺的人”和“残缺的世界”的张力。
第五,民族志书写的伦理问题。书里对残障者和边缘者的呈现,整体是克制和尊重的。今后可以更明确地与残障研究、关怀伦理等领域对话,讨论在人类学书写中,如何避免把受访者再度物化或浪漫化,如何让他们参与讲述自己的故事。
《穿行》里有一句被很多评论反复引用的话:世界可以很无趣,但人要拒绝无望。 这不是鸡汤,而是一种很朴素的立场。在道德和认知都不完美的现实里,真正让人变得乏味的,不是生活太平淡,而是三种东西:对他人痛苦的麻木,对权力结构的视而不见,对自己局限的毫无兴趣。
《穿行,在一个残缺的世界》重要的地方就在于此:它把人类学从象牙塔里拉出来,变成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它让读者看到,残缺不是例外,而是常态;它提醒人,面对残缺,既不能自我陶醉,也不要自暴自弃,只能一边保持愤怒,一边保持温情,在穿行中慢慢学会不那么残缺。
从中国到美国,从边缘村庄到华盛顿,从残障者的小步行走到强人领袖的豪赌,这本书提供的是同一双眼睛:承认世界不完美,承认人不完美,然后才有可能问一句:在这样的世界里,怎样活得不那么残忍,也不那么盲目。在残缺世界里,做一个活得明白且不随波逐流的高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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