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添亮
在移民社区的日常生活里,“危险”往往有一张模糊的脸:穿制服、戴胸章、坐在深色越野车里。但明尼苏达州威尔马镇这起事件,把那张脸放到了一张餐桌前。四名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探员先在墨西哥餐厅 El Tapatio 从容用餐,几个小时后再折返回来,在教堂和中学旁边把刚刚为他们端盘子、送玉米饼的三名员工抓走。
先吃餐馆的饭,再抓餐馆的人,这是何等的讽刺。真正刺痛社区的,不只是抓捕本身,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探员在行为上承认这些人是“能做出好菜的邻居”,在执法上又把他们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非法目标”。这种既靠近又抽离的姿态,很像恶棍电影里的桥段——先喝完受害者请的一杯酒,再举枪。现实中的 ICE 人员,当然不是电影人物,却呈现出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恶棍心理”:不是被迫执行令人不快的任务,而是在执行中乐于展示支配感并从中获得快感。
恶棍是怎么炼成的:制度、政治与失败者的补偿
美国并不缺乏规矩严苛的执法人员,但过去主流期待是“硬,却不刻意羞辱”。如今,像威尔马这样的案例却在媒体上频繁出现:ICE 大规模行动“都会突击行动” (Metro Surge)在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地区投入三千多名联邦人员,大批移民餐馆关门歇业,街区开始组织哨声和车喇叭来“预警” ICE 车队。
这种气氛的形成,有几个关键背景。第一,制度结构鼓励“把人当数字”。美国移民法本质上把很多民事问题“刑事化”,非法入境、逾期滞留,从行政违规一步步被包装成需要“强制拘押”的对象。研究指出,过去二十年,美国通过 “287(g)” 等项目,把原本在边境执行的移民控制扩展到内陆,让上千名地方警员获得联邦移民执法权,形成庞大的驱逐机器。 在这种机器里,ICE 探员每天面对的是“逗留超期多少天”“驱逐指标完成多少”一类的数字,不是具体的人。
第二,全球化失败者的补偿心理。在中西部、南部许多地区,去工业化、工资停滞、药物滥用、社会撕裂已经持续多年。这里的部分白人男性,在劳动力市场上失去稳定岗位,却通过军队、警察、边境执法获得了另一种身份:制服、枪、警徽、联邦薪水。对于其中一部分人来说,抓捕移民不只是一份工作,也是补回尊严的一种方式——至少在某个场景中,可以命令别人趴在地上、举起手、交出手机。
第三,政治氛围把他们塑造成“爱国英雄”。在以“入侵”“毒品”“帮派”为关键词的叙事中,移民尤其是拉美移民常被描绘成威胁。特朗普多次把 1954 年的“湿背行动”(Operation Wetback)称为榜样,这次大规模驱逐行动当年在美墨边境和美国内陆抓捕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大量人被粗暴押送到沙漠和荒地,不少人死于酷热与饥渴。 这样一段历史被重新包装成“成功案例”,向一线探员传达的,是“我们干的是光荣事业”。
这三个层面叠加起来,就形成了如今的“制度恶棍”:他们不一定起初就是坏人,但在制度逻辑、政治奖赏和个人补偿感的共同作用下,逐渐习惯把冷酷当成职业要求,把羞辱当成工作乐趣。这些“制度恶棍”不仅有精神上虐待弱势群体的快感,而且有历史上的祖先可以效法。
“湿背行动”是当下许多激进移民政策的“精神祖先”。1954 年,美国在总统艾森豪威尔任内启动这场大规模驱逐行动,名义上是解决农场季节工计划“布拉塞罗计划”滥用和非法逗留问题,实际操作极其粗暴:大批墨西哥人与墨裔美国公民在街头被无差别盘查,很多人没有时间拿证件就被押走;驱逐点往往设在荒凉地区,有移民被直接丢在沙漠地带,缺水缺食,死亡事件屡有报道;当时的记录甚至把行动用军事实语形容为“围剿”和“清扫”。
与今天相比,1954 年的行动有两点相似:同样以墨西哥移民为主要对象,同样把经济和社会焦虑投射到最弱势的劳工身上;同时也有两点不同:那是一场时间相对集中的“运动式驱逐”,今天的 ICE 执法则更像长期常态化操作,随时在任何街区出现;当年媒体监督较弱,民权运动尚未兴起,相关暴行很长时间被掩盖在档案里;现在信息传播迅速,社区立刻通过社交媒体记录、分享、反击。
从历史角度看,“湿背行动”证明了一件事:一旦国家把特定群体视为“可随意移动的对象”,虐待几乎不可避免;而当今的 ICE 行动,则把这种做法从一次性运动,转化为“日常化小规模湿背行动”。
恶棍心理的机制:服从、去人性化与免罪预期
普通的执法行动,通常会刻意与目标保持距离:在街角拦车,在住处敲门,在单位门口出示证件。威尔马镇这次行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先吃饭”的环节。根据多家媒体的报道,探员下午在餐厅用餐,员工明显紧张,晚上餐厅打烊后,他们又跟踪员工,在不远处实施抓捕。
这种做法有几层心理意味:第一层,是刻意压抑同情。在餐桌上,探员与员工面对面互动,对方端菜、结账、闲聊,完全是日常生活中的互赖关系。随后却马上把这一幕“清零”,只保留文件上的“目标人物”,需要相当程度的情感切断。
第二层,是带有戏耍意味的支配。行动完全可以在餐厅外秘密完成,却偏偏让“吃过的那顿饭”成为剧情的一部分。这种操作既方便监视,又把抓捕包装成一种“猎人”式的情节体验:已经进了猎场,静静等时间到。
第三层,是对公众观感的轻蔑。事情发生在教堂和中学旁边,地点本身带有高度象征性。探员显然知道附近有人,依然选择在相对显眼的空间下手。结果是,社区用吹哨、呐喊、社交媒体来抗议,给这场行动盖上了“残忍而邪恶”的标签。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冷冰冰官僚”,而是主动拥抱一种“我们有权这样做”的恶棍心理。
心理学早就提醒,人不需要天生残忍才能做出恶行。斯坦利·米尔格拉姆在 1960 年代的著名服从实验中发现,相当多的普通参与者会在实验者的命令下,对“学习者”施加他们以为是致命的电击,即使那人已经痛苦嚎叫、请求停止(Milgram)。 这些人并非精神病,而是把责任转移给权威:“是他叫我这么做的。”
ICE 探员的恶棍心理,大体也经过下面几步:组织告诉他们这只是“执行法律”。文书、简报、上级口头表扬不断强调,他们逮捕的不是“邻居”,而是“违法者”“不守规矩的人”。当对象被贴上标签,探员看到的就不再是“某个有名字、有孩子的服务员”,而是一串档案号。
政治信号强化“不会有严重后果”的预期。2025 年 1 月,特朗普通过总统公告,对 1·6 国会暴力事件相关人员给予大规模赦免与减刑,并要求司法部撤销相关未决案件。 这等于告诉一线执法及极端支持者:只要行为符合某种政治立场,就算越界,也可能被事后抹平。吃不了,有上面给你兜着。
在这种氛围下,冷酷行为正常化甚至“幽默化”不足为奇。在某些执法文化中,开玩笑式的残酷甚至被视为“幽默感”。“先吃饭再抓人”这种做法,容易在同僚间换来会心一笑:“你看,我们多专业,还顺便白吃一顿。”恶棍心理容易深根:“上面要数字,上面要态度”;“对象本来就违法,不值得同情”;“真有麻烦,也许会被当成英雄,而不是被审判”。当这些信念叠加,一个普通人就很可能从“勉强服从”的执行者,滑向享受权力的恶棍。
从“恶的平庸性”到“恶的不平庸性”
谈到执行命令的恶,人们很容易想到汉娜·阿伦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关于恶之平庸性的报告》(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里提出的名词。阿伦特在书中描写的纳粹官员艾希曼并不是一个表面上扭曲阴森的魔鬼,而是一个语气平淡、用官僚套话为自己辩解的普通人。他一再重复“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尽职工作”,用对规章的机械服从来证明自己无罪,把责任推给制度和上级(Arendt)。
阿伦特所谓“恶的平庸性”,指的不是纳粹罪行本身平庸,而是这些极端罪行背后,执行者的心理竟然如此庸常:缺乏想象力,缺乏自我反省,习惯用陈词滥调替代思考。正因为如此,这种恶更加可怕——看上去只是一个按部就班追求升迁的公务员,却参与了系统性的屠杀。
和这种“平庸的恶”相比,威尔马镇这几名 ICE 探员展现出来的,却更像“恶的不平庸”。艾希曼在法庭上极力否认主观恶意,希望通过“盲目服从”来证明自己无罪;威尔马的探员则恰好相反,他们用一种近乎“创造性”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恶意:先在餐馆里若无其事地吃饭,和服务员面对面互动,再折返抓人,把整个过程设计成一种情节完整的充满想象力的一场“真人戏”。
这种行为,已经不是单纯的麻木服从,而是带有表演性的残酷。就像一只猫抓到老鼠,并不急着咬死,而是反覆松爪、再按住,欣赏老鼠惊慌逃窜的样子,把吃掉老鼠变为一场戏耍活动。ICE 探员先享受被服务的一顿饭,再享受把服务者送上警车的那一个高光时刻;全然不顾被逮捕的人家中失去经济支柱,妻离子散。先在日常生活里短暂扮演“普通客人”,再立刻切换成可以支配他人命运的“联邦执法者”。这中间的落差,本身就是他们的“成就感”来源。这种恶,是猫戏耍老鼠那种猫属动物的“恶”。
从心理层面看,这是一种把恶当作“个人表现舞台”的状态。执行者不满足于完成指标,还希望通过“聪明地抓”“玩味地抓”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甚至在同僚面前换来一句“干得漂亮”的夸奖。恶在这里不再是乏味的、机械的,而是被包装成有情节、有技巧的“专业表现”。恶棍之恶,与其说是被制度推着走,倒不如说是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主动寻找能炫耀残酷的细节。
当然,纳粹屠杀的规模与性质远在今日任何移民执法之上,两者不能在历史后果上相提并论。但在执行层面的心理状态上,却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反差:艾希曼试图把自己塑造成“没有主观恶意的螺丝钉”,他希望用平庸证明无罪;部分 ICE 探员则通过精心设计的羞辱场面,展示自己“不平庸的恶”,用一次“先吃饭、再抓人”的故事满足内心的优越感。前者的可怕在于恶可以在毫无特色的日常工作中发生,后者的可怕在于恶已经变成类似动物捕猎时获得快感的过程。
这也提醒人们,今天面对的,不只是阿伦特意义上的“平庸之恶”。在某些场景中,更需要警惕的是这种“炫耀式的恶”——它不再隐藏在机械服从的背后,而是乐于出镜、乐于被讲述,甚至乐于在社交媒体时代成为一种“硬汉叙事”的素材。对这种恶,如果社会没有明确的法律底线和强烈的道德反弹,它就会不断寻找新的舞台,把更多普通人拖进同样冷酷的角色中。
堪比中国疫情时期的“白卫兵”
ICE干员的“恶的不平庸”让我想起中国疫情期间的“白卫兵”。当时,一线防控队伍中出现的“大白”“白卫兵”,和今天的 ICE 探员有不少相似之处。前者以“公共卫生”的名义,后者以“国家安全”的名义,他们都在执行带有巨大裁量空间的命令。暴力封门、强制转运、当街辱骂,被拍成视频后,舆论里“白卫兵”这一说法很快流行起来,成为中华历史上一个抹不去的“污名”。
“白卫兵”与ICE相似点主要有三方面:他们都把人先抽象为“风险对象”。某栋楼不是居民楼,而是“阳性点”;某家餐厅不再是邻里聚餐之地,而是“非法劳工聚集地”。他们都通过制服、口罩、防护服,将执行者与普通人隔开。一身白衣或一套战术装备,把他们从“同村人”“同城人”转化为“代表国家的人”。他们都在短时间内形成“我们与他们”的对立话语。在中国很多地方,拒绝配合防疫的居民被骂作“不配合防疫”“给大家添乱”;在美国的保守舆论里,移民被反复描写为“祸害社区”的罪魁祸首。
不同之处在于,中国的“白卫兵”很多是临时抽调的社区工作者、志愿者或协警,运动结束组织就解散;ICE 则是长期机构,有稳定预算、训练体系和职业晋升通道。“白卫兵”的行为,常常受地方官员政策压力驱动,目标是“清零指标”;ICE 的行动,则处在联邦层面的长期政治斗争中,与选举、国会博弈、媒体叙事紧密相连。在舆论纠偏上,中国更多依靠上级督查、政策转向来收紧过度防疫;美国则主要依靠媒体揭露、司法诉讼和地方政府的抵制来制衡 ICE 行动。
这两类“恶棍心理”背后,都是普通人在权威与恐惧之下的变形。制度不同,逻辑相似。
社会如何防止被“恶棍心理”污染
面对“先吃餐馆的饭,再抓餐馆的人”这样的故事,最危险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麻木——习惯之后,便觉得“执法就是这样”,甚至把冷酷当作“效率”的证明。要防止社会整体被这种心理毒化,需要几个层面的努力。
一是法律与制度的硬约束。对移民执法,可以明确禁止利用餐厅、学校、医院等公共场所进行诱捕式、羞辱式抓捕;扩大“敏感地点”保护范围,要求除非涉及暴力犯罪,否则不得在这些场所周边采取强制行动。对所有 ICE 行动强制使用执法记录仪,并对涉及争议的录像开放独立审查。
二是改变机构内部的奖惩逻辑。如果评估标准只看“抓了多少人”,恶棍心理自然有市场。相反,如果标准改为“是否遵守程序”“是否减少对社区的恐慌和伤害”,并且对滥用职权者严惩,组织文化才可能改变。
三是社区层面的互助与抵制。在双子城地区,很多移民餐馆通过缩短堂食时间、改为线上订单、限制进店人数来保护员工安全,街坊用喇叭、哨子、社交媒体实时通报 ICE 行踪,鼓励大家不要单独出门。 这些做法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政策,却可以削弱恶棍心理的“成就感”:每一次抓捕都会伴随现场抗议、舆论曝光和法律诉讼,而不是默默接受。
四是文化与教育上的“去敌人化”。无论是移民问题还是疫情防控问题,只要公共叙事长期把某一类人描写成“病毒”“犯罪源”,社会就会为恶棍提供心理土壤。教育体系和媒体如果能够坚持讲清楚具体人的故事——移民为什么来、他们如何在社区扎根、疫情下普通家庭的真实处境——那么,“抓人”就不再只是抽象操作,而是对某个有名字、有家庭的人的打击。
威尔马镇的那顿饭已经吃完,餐厅关门,员工被带走,街头张贴起“让 ICE 滚出明州”的海报。 这起事件会被写进新闻档案,也会慢慢淡出全国焦点。对当地社区来说,它却像一道长久的裂缝:从此以后,每有陌生人走进餐厅,每有黑色 SUV 在街角稍作停留,人们都会多看一眼。
所谓“恶棍心理”,并非某几个天生恶毒的人才有,而是任何社会在权力失衡、恐惧弥漫、政治煽动叠加之下,都可能长出的东西。区别只在于,制度和文化是任其自由蔓延,还是在它刚刚显形时就划清底线:哪怕对象是“非法移民”,哪怕政策再强硬,也不能把人当玩笑来对待。
“先吃餐馆的饭,再抓餐馆的人”之所以令人愤怒,在于它踩碎了最基本的人伦情感——一起吃饭通常意味着最起码的互相承认,而不是下一幕的伏击。这种操作也把ICE干员摆在没有基本人伦的畜生的位置上。一个不愿被恶棍统治的社会,至少要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执法可以严厉,政策可以争论,但人性不该被当作配菜端上桌,再连同主菜一起收走。



作者才是惡棍,文字惡棍。
ICE去餐館吃飯不花錢嗎?他們花錢吃飯不是對餐館的所有人、包括打工的非法移民都有益嗎?吃飯歸吃飯,是個人行為,抓人歸抓人,是公事公辦,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惡意攻擊美國川普政府的正常運轉,噁心美國人,替中共說話,作者才是真正的惡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