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晶晶
这本名叫《四叶草》的通信集,可谓是一段隐喻。郑义在前言里解释:三叶草象征希望、信仰与爱,而极少见的四叶草,多出的一片叶子叫“幸运”。他把自己和一平、王康、北明视为这样的一株“四叶草”——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之外的“飞地”里存活下来,在流亡与遗忘的夹缝中,还算“命运待我们不薄”。但这本书真正的“幸运”,在于这二十年的书信被保存下来。那些看上去只是“东拉西扯”的邮件与信件,被郑义称为“急就章”,不是修辞精巧的散文,不是写来发表的美文,只是几个朋友之间“直白简捷的文字往还”。正因为如此,它保留下来的不是一种“成品”的文学,而是一整代人如何在流亡中思考文学、历史与信仰的过程本身。
四个“边缘人物”:被遗忘的当代文学重要坐标
从目录和现存信件可以看出,这本通信集从2004年起始,一直延续到2024年。一平、王康、郑义、北明在信中谈俄罗斯流亡文学、谈索尔仁尼琴、谈奥斯维辛、谈中国革命、谈文革人吃人、谈民国先贤、谈蒋介石、谈托尔斯泰,也谈美国政治堕落、谈俄乌战争、谈AI 时代的精神危机。
这是一部书信体的当代思想史,也是一部汉语流亡文学史。郑义在前言里说,他们四人都是“边缘人物”。除了王康因为抗战巨画《浩气长流》在台北与美国展出而稍有名声,其余三人“流亡半生,早已被文坛和读者遗忘”。
但如果从中国当代文学的长线来看,这四个人恰好标出几条被主流文学史压低的坐标。
一平是七八十年代“解冻时期”的重要诗人,1989 年后因政治牵连失去教职,经俄罗斯到波兰,再辗转美国,最后定居伊萨卡。他的代表作从波兰时期的长诗《奥斯维辛、春天和复活节》,到伊萨卡时期的《荆棘鸟》《伊利亚特诗七首》,再到未完成的史诗《海力布》,把集中营、俄罗斯苦难传统、荷马史诗、汉语诗歌传承织在一起。在通信里,他既是诗人,也是理论探讨者:讨论奥斯维辛之后是否还能写诗,讨论俄罗斯民族性中的残暴与宗教,讨论“美是自由的象征”,讨论如何在中国史诗里安放“神”的形式。
郑义则从《枫》《远村》《老井》那一代现实主义写作者,走向一种更加沉重的“见证文学”:他在国内逃亡期间写成《历史的一部分》和《红色纪念碑》,记录八九与文革人吃人惨剧;流亡后又写成长篇《神树》,以及生态告急报告《中国之毁灭》。在书信中,他不断与一平、王康探讨自己正在创作的“大河史诗”,讨论人物命运、叙事结构、悲剧精神,也讨论怎样用汉语写出“无愧于山河”的史诗。
王康作为民间思想家和文学评论家,他的《俄罗斯启示录》在通信中被反复提起。北明第一封信就是郑重推荐这篇文章,称其为“绝世之作”,说“流亡文学乃是世界文学的古老母题之一”,而文章展示的正是俄罗斯流亡文学如何继承本国传统、又超越欧洲虚无主义与颓败主义。王康本人组织创作巨幅抗战国画长卷《浩气长流》,晚年在美国贫病交迫,仍然试图用巨幅油画《审判幽灵》回看整个共产主义运动的罪恶史。在这封封书信里,他时而是评论家,时而是“大画家”,也时而是一个被疾病和流亡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人,但始终保持一种把苦难铸成“纪念碑”的冲动。
北明则是其中最接近“媒介”的一位。她既是《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华盛顿手记》与《北明非常识》节目的主持人,又是记录者与思考者。在通信一开头,她就直白点出中国当代文学缺失的两大资源:一是本民族深厚的人道主义传统被切断;二是因为资讯封锁,中国人对西方文学传统只有“断片残章”,很难构成自己的坐标。对她来说,《俄罗斯启示录》这类文本本身就像是一部迟到的“教科书”,帮汉语写作者重新找到自己在世界文学的位置。
如果把这四个人放回当代文学史,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断层:官方文学史往往把八十年代的“伤痕”“反思”文学收束为改革开放叙事,把九十年代以后大量政治性更强的写作、流亡写作,从视野中抹去。《四叶草》让读者看到另一条“地下河”:从七八十年代的“解冻”气息,经过八九与流亡,延伸到今日的后极权、后冷战,以及西方左倾化危机。
文学通信:在“史诗”和“见证”之间
这本通信集最直接的线索,是围绕郑义正在创作的长篇史诗小说展开的讨论。信里不断出现“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讨论某一章里的战役、人物塑造、景物描写,讨论书名应该叫什么,讨论“史诗的内在精神是赞颂”等等。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问人间互相吹捧。几个人对彼此作品的评论,都相当严厉而具体。比如谈一平的奥斯维辛长诗,郑义一方面称其“绝对是成功之作”,另一方面又指出诗里议论太多,结构可以再加工;一平自己也承认“只是由外围触碰了一下,而黑暗的中心,则完全没有能力进入”,把这看作自身承担力的限制。
这种自剖式讨论,让人看到“史诗”在他们这里不是一种装饰性的口号,而是一种严肃的要求。史诗不是那种用宏大辞藻拼接出来的大部头,而是对灾难与信仰的整体把握。对他们来说,史诗必须满足几个条件:有足够长的时间跨度,能承载时代的命运;有对苦难的直接经验,而不是从权力角度写胜利史;有一个超越性的价值支点,常常表现为宗教感或“神”的形式。
正因此,一平在信中反复讨论“神的形式”,提醒郑义:如果要写一部中国史诗,就不能简单移植《圣经》里的神话,而必须面对中国传统里的“天、道和空”,必须找到适合汉语的神之呈现方式。这一点,直接把他们与当代大部分“去形而上”的现实主义写作拉开距离。
另一方面,这组通信又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见证训练”。从奥斯维辛到古拉格,从俄国革命到中国革命,从文革中的人吃人到当代俄乌战争,从重庆的抗战记忆到美国乡下白人的绝望,这些信件不断追问:暴力从哪里来?极权为什么一次次重现?文学在面对极端黑暗时,到底能做什么?
一平那封写“俄罗斯残暴精神”的长信,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文艺评论,而是一种社会—精神史的解剖。他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入手,谈到沙俄农奴制、斯大林大清洗,再谈到文革中中国“人民的残酷”,指出极权政治与民众暴力之间的“共谋”关系,认为不能只把血腥归咎于“共产党”,还要看到民族历史、社会结构、宗教传统中的沉积因素。
这样的视角,在当代中国文学批评里并不常见。很多写作停留在对政治暴力的控诉或对个体创伤的书写,却很少追问深层结构。《四叶草》里几人的长期往复,让这条问题线索不断加深。
与俄国和苏联流亡作家的对照
《四叶草》与俄国、苏联流亡作家的联系,本来就是书中反复自觉提到的主题。北明在第一封信里说,中国当代文学缺失的一块,就是对俄罗斯流亡文学传统的理解。她引用王康《俄罗斯启示录》的观点,强调“流亡文学是世界文学的古老母题之一”,而俄罗斯作家在这一传统上走得很远。
在这一点上,四叶草四人显然把自己放在俄国流亡者的参照系里:他们专程前往佛蒙特州索尔仁尼琴故居,把那段旅程视为一场“朝圣”;他们大量讨论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和哈佛演讲,把他视为“同为流亡者的切肤之痛”;郑义多次提及《圣经》、荷马史诗、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能“追随神圣叙事,即便是狗尾续貂,也是伟大作品” (帕斯捷尔纳克语),把自己的写作定位为在那条古典史诗传统上的延续。
如果与俄国流亡作家相比,可以看到几个相似之处:一是“见证”的自觉。无论是索尔仁尼琴写古拉格,还是四叶草四人写文革、八九、生态毁灭,他们都把写作视为对极权罪恶的证词,而不是单纯的审美游戏。这种写作往往带有宗教色彩,强调良知、忏悔、救赎。二是“传统”的重建。俄国流亡者在巴黎、柏林等地,靠文学社团、出版物维系与发展本国传统;《四叶草》中,这一功能部分由书信本身承担。通信里不断出现“继承古典主义”“反对现代主义”“回到文学源头”的说法,强调经典、史诗和宗教文本的震撼力。三是“孤独群体”的感觉。北明在信中说,当代中国文学不可能产生“像样的东西”,而流亡文学中“你这样的作家,左右看看,简直再没有第二人”。
这与很多俄国流亡者在海外的孤独感如出一辙:在强大的政治封锁下,失去母语读者群、丧失经济来源、没有文学气候,却依然坚持写下去,把写作本身当成存在的证明。
但差异也很明显。俄国流亡文学背后有东正教悠久传统、有彼得堡—莫斯科的文化中心、有早已成熟的知识阶层与宗教—哲学思潮;而中国的流亡文学又一次在“断裂”中发生。1949 年后文学的凋敝、衰亡、八九后的驱逐,使得流亡写作者失去了起码的写作条件和稳定的共同体。
四叶草四人能够形成这样一个小小通信圈,本身已经是罕见的例外。某种意义上,《四叶草》可以看作中国版《流亡者的文学札记》:不是体制内“建制作家”的作品,而是一些被驱逐、被边缘化的人,在远离故土的河谷和丘陵间,勉强守住汉语的火种。
北美四贤:共同体与自我放逐
如果回望中国古代,最容易让人想到的是“竹林七贤”。魏晋乱世,礼法崩坏,嵇康、阮籍等人结社竹林,以琴酒与清谈作为对权力秩序的拒绝。
“四叶草”与“竹林七贤”当然处在完全不同的语境里,但二者之间仍然存在某种隐约的对应。共同点很明显:都是在大变动、大崩坏之后,出现在边缘地带的“小圈子”;都有意识地远离权力中心,以“朋友间的对话”维系一种不同于官方的精神秩序;都把个人生命的率真、友谊、审美经验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但四叶草的气质又与竹林七贤不同。竹林七贤的清谈,很多时候偏向一种“游戏态度”,有时刻意与现实保持距离。而四叶草通信,则始终紧紧咬住历史与政治。他们给彼此写信的时候,不是在山林里“谈玄”,而是在伊萨卡老宅、维吉尼亚小镇、密西西比河边、索尔仁尼琴故居、加勒比邮轮上甚至医院病房里,一边处理现实生活的困难,一边讨论信仰、革命、战争、极权和史诗。
竹林七贤更多是“避世”的象征,而四叶草则是“放逐中的担当”。他们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中国,却没有从世界与历史的舞台退场,而是带着伤口继续追问:中国这一百年的血与火,究竟该如何被叙述?失去信仰的现代文明还能否自救?汉语是否还有能力承载史诗?
某种意义上,《四叶草》呈现的是一种“现代流亡版的竹林七贤”:把竹林换成伊萨卡老房、美国小镇与邮件信箱;把清谈换成长信往复;酒仍然在,却多了圣餐、祷告与十字架;悠然自得的隐士,变成了背着沉重历史包袱的朝圣者。
海外知识人的一面镜子
从更现实的角度说,《四叶草》对今天理解当代中国与海外自我放逐的知识人,有几层特别直接的意义。可以说是当代中国与海外知识人的一面镜子。
《四叶草》打破了“流亡者=政治评论家”的刻板想象。四叶草四人当然有大量政论,但通信里最用力的部分往往不是对现实政策的点评,而是对文学、信仰、哲学与美学的讨论。他们花大量时间琢磨《伊利亚特》的悲剧英雄,谈惠特曼,谈拉赫玛尼诺夫,谈唐君毅,谈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在他们看来,真正重要的政治判断,往往需要从这些“慢知识”里长出来,而不能只靠直接性的即时评论。这对今天高度碎片化的公共舆论,是一种反讽。
《四叶草》为当代汉语写作者提供了一种“另一条路”的样本。在一个奖项、流量、市场高度决定写作命运的时代,这本通信集展示的是另一种可能:几个几乎没有市场支持的人,在极度孤立的境况下,通过几十年严谨而温柔的互相批评,慢慢打磨出自己的作品观与经典观。他们不期待立刻被看见,只希望在有限生命里把该写的写好。这种“长线写作”的姿态,很难被当下的文化工业吸纳,却恰恰构成文明与文学的底部力量。《四叶草》提醒了一个简单却重要的问题:写作无须立刻进入市场与媒体,更无须获得体制内的“承认”。
北明在信中说,中国当代文学缺少两大资源:一是自己的“人道主义传统”,二是对西方文学传统的系统理解。四叶草试图在流亡状态下,借助自由资讯和跨文化阅读,重新建立这两块基础。他们不是只在苦难上打转,而是要把苦难放到更大的文明史框架中。在今天的中国本土文学场,许多作品固然写出了个人苦难,但往往缺少这种对历史、宗教和哲学的纵深视野。与俄国流亡传统相比,中国文学在“罪与罚”“恶与救赎”这类题目上的探讨仍然偏浅。
《四叶草》并不能独自完成这个任务,但它至少为这一代和下一代中文写作者提供了一种参照:可以如何在汉语里处理极权与暴力的遗产;可以如何在现代语境中继承古典与宗教传统;可以如何在流亡中,把汉语写到“与上帝相遇”的高度。
对当代中国的启示
从今天的视角看,这本通信集的意义,并不仅在于补一块“流亡文学”的拼图,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观察中国与世界的新角度。
《四叶草》重新定义了“当代中国文学”的地理范围。对这四个人来说,“中国文学”早已不被国界限制。他们在信中,往往先从荷马、雨果、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索尔仁尼琴谈起,再转回中国;在这种视野下,中国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东方他者”,而是现代极权与文明危机链条中的一环。俄国革命、德国纳粹、中国共产革命,被视为同一类现代灾难的不同表型。读者很难再用简单的“制度优劣”框架来理解中国,而不得不把中国放进一个更大的文明史场景里。
《四叶草》打破了那种简单的“西方自由 vs 中国专制”的二元对立。通信里有相当多篇是谈美国的。几位流亡者一方面盛赞美国,一方面也对美国民主的疲态、乡村社会的绝望、媒体与资本的绑架极度忧虑。一平读《乡下人的悲歌》时,将其视为“失去信仰的美国”的一面镜子。
郑义在 2020 年选举前后,也把美国大选视为“人类文明之战”,提醒不要把问题简化成某个候选人,而要看到文明基石本身在动摇。在这一点上,《四叶草》不同于许多单纯“控诉中国”、“歌颂西方”的流亡文本。它既对中国极权有最尖锐的批判,也不对西方自由主义抱浪漫幻想。它真正关心的是文明内部的信仰与道德资本是否耗尽,是人是否还能在物质和技术之上,找到一种支撑灵魂的秩序。
《四叶草》也对当代中文写作的“微叙事”倾向做了冷静的提醒。通信中有一封专门谈“‘微叙事’与‘宏大叙事’”,提醒在过度警惕“宏大叙事”的同时,不可忘记民族与文明的整体经验。另有信件谈到“段子”文化如何瓦解人类文明的核心价值,认为这种把严肃公共议题全部转化为即时笑料的风气,正在腐蚀社会对真理与正义的感受力。在社交媒体主导话语、算法驱动内容的今天,这些信件显得格外刺耳。它们逼着读者认真想一个问题:如果公共语言普遍被“段子化”,文学是否还有能力承载深度?
一丛小篝火,照见一片暗森林
郑义在前言最后,把这本通信集比喻为“长夜中一丛小小的篝火”,是四个朝圣路上的旅人围坐在窄路边吃干粮、裹伤、取暖、鼓励,仰望夜空星辰。
这个比喻足够简单,也足够准确。在AI、社交媒体、短视频把注意力切成碎片的时代,这种缓慢的书信往还,本身就是对遗忘与噪音的一种抵抗。这里没有大场面,没有爆款标题,有的是几十年不间断的思考、争论和写作计划。从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角度看,《四叶草》可能只是一个“小小注脚”;但从更长远的文明视角看,它更像是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
这颗种子提醒读者:当一个时代不再相信史诗,还有人默默写史诗;当一个民族习惯用段子消解一切,还有人坚持谈信仰与崇高;当“增长”不再解决问题,还有人回到苦难与良知的原点。
如果将来有人回望二十一世纪的汉语写作,《四叶草》也许不会是最耀眼、最畅销的那一部,却很可能是一把真正的钥匙——一把用来开启流亡者心灵地图的钥匙,也是一把用来看清中国与世界文明危机走向何处的钥匙。它证明了一件事:在最坏的年代,仍然有人愿意为记忆负责;在最冷的地方,仍然有人把语言当成火种,一口一口地呵护,不让它熄灭。
它告诉读者:哪怕只剩下四片叶子,只要还愿意彼此扶持,还愿意把真话写在纸上,文学就还没有死,汉语就还没有跪下。史诗可以被打断,作家可以被驱散,一个民族的语言却可以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集结——在伊萨卡的百年老房子里,在维吉尼亚的小镇上,在一封封私人性的邮件里,在一本未曾打算刊行的小小通信集里。
等到有一天,人们再次追问:这一代中国人究竟是怎么走过黑暗、怎么熬过崩坏、怎么重新站稳脚跟的,《四叶草》会安静地躺在书架上,替这四个人,也替无数无名者做证。那时候,也许会有人忽然明白:真正托住一个时代的,从来不是宏大口号和胜利叙事,而是这些在边缘处还坚持写下去的句子。
只要还有人愿意用汉语讲清楚是非曲直,愿意用汉语记下受难与尊严,愿意用汉语祈祷、质疑、反省、相爱,那么汉语就不会只属于谎言和虚饰,而会继续属于自由的人。那一天,《四叶草》不会只是四个流亡者的小小纪念碑,而会被看见是一块路碑——指向一条更清醒、更诚实,也更有尊严的汉语未来。
其实,这是一本写给所有用中文写作的作家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