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彻底改革就将永陷危机
---评《中国三农危机——中国改革经济学》
【编者按:中国的“三农问题”成为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核心议题,涉及粮食安全、城乡差距及国家长远发展。岩华在《中国三农危机——中国改革经济学》中,结合全球农业改革经验与中国农村现实,剖析农村贫困化、户籍限制、教育断层及资源浪费,并提出改革思路。书中指出,中国城市经济快速发展,但农村基础设施落后,农业效率低,人口外流严重,导致城乡二元结构加剧。作者强调,土地制度僵化、户籍歧视及教育资源不足是核心问题,主张实行“二次土改”,赋予农民土地使用权,引入市场机制,并推进农村基础建设与义务教育。借鉴国际经验,他提倡现代农业发展、城乡融合,避免拉美式贫民窟化。】
荣国华
中国“三农问题”始终是经济与社会领域的重大课题,关乎粮食安全、城乡差距、社会公正与国家长远发展。岩华的著作《中国三农危机——中国改革经济学》以独立学者的角度,结合其数十年来对于全球各国农业改革模式的考察,以及对中国农村现实状况的深度观察,呈现出当代“三农”体系下贫民窟化、户籍差别、教育断层与资源浪费的一幅幅令人震撼的画卷,并提出了直切要害的改革思路。此书既有作者对哥伦比亚大学现代经济学的灵活运用,又与中国三农现实相结合,引发我们对于农村深改、农业现代化乃至国家未来经济走向的多层思考。
通览全书,不难发现作者对于中国三农现状的总体判断:一方面,经过四十余年改革开放,中国城市经济飞速发展,城镇化进程在东南沿海与大城市圈内膨胀迅猛;另一方面,占全国半数人口的农村,却陷于基础设施落后、产业效率低下、教育医疗短缺、人口不断流失的尴尬局面。尤其在信息化、全球化浪潮席卷之下,传统小农经济早已难以承担现代化市场的竞争压力和人口就业需求。正如书中指出,“农村正向‘中国式贫民窟’演变”。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仅仅发生在偏远山区或极贫困地区,甚至在华北平原等传统产粮省区,都出现了耕地抛荒、村庄空心化、宅基地废弃与中年青年劳力大量进城的情况,构成了“田园凋敝”与“大城市过度拥挤”并存的二元结构。
岩华在书中屡次强调,类似拉丁美洲和南亚许多国家的“恶性大城市化”经验值得对照:大城市获得集中投资与资源,贫民潮却不断涌入;反观广大的内陆与乡村地区乏人问津,贫富与区域差距越拉越大,令社会陷入两极分化的恶性循环。而在农业内部,传统家庭小农经营方式难以支撑大宗农产品供给,也难以让农民实现真正增收,反倒沦为国际粮商与国内城市资本的“套利环节”,造成国内不少粮食品种,出现对外依赖度惊人攀升。作者以翔实案例说明:如大豆、玉米、小麦、水稻等“战略农产品”,进口份额不断增加,一旦国际形势波动,则国内粮价及通胀风险陡升。
深究其因,本书多处聚焦到“土地产权不清”“户籍制度扭曲”“教育资源不足”三大核心。岩华认为,若农村土地始终停留在“集体所有、分户承包”的状态,却不允许买卖、抵押或继承,也无严格“用途管制”的市场化流通,便会令大量潜在资源被浪费,广大农民被排除在城市制度与福利之外,工业化与城镇化过程对农村几乎只抽吸廉价劳力与资源,却不给予同等待遇。如此反复数十年,“三农”被抛在现代化大门外,成为规模庞大的边缘群体。更严峻的是,局部地区虽然曾经修路建房、打造“华西村式”的集体经济“样板”,但若缺乏真正的市场竞争动力、产权激励以及监管透明,很可能陷入“人造花瓶”的表面繁荣与村干部的暗箱操作,终究无法普遍复制推广。
岩华在比较世界各国的农业改革模式时,既提到美国、德国等发达经济体在规模化、机械化、高科技农场体系下如何实现高效率、品牌化与长期稳定,也重点提及俄罗斯、越南、东欧等“后社会主义”国家,通过彻底放开农村土地交易、鼓励组建大农场与农业企业联盟,进而从“集体农庄饿肚子”一跃成为全球粮食出口大国的范例。书中指出,这些国家多数并未出现所谓“失地流民”“资本垄断”之类的灾难;反倒是农民土地产权明晰以后,不少人借此获得融资或与企业联合,跃升为现代职业农场主。结合中国的国情,作者坚定主张,必须像城市改革那样,对农户宅基地和承包地“确权颁证”,并允许自由买卖抵押继承,方可让农民真正拥有“土地使用权”的市场价值,吸引城市资本、技术、人才大量流向农村,推动我国农业转型升级。
另外,岩华不止一次谈及农村教育危机:当大多数农村孩子初中毕业就进城打工,农村中小学因生源锐减而“撤点并校”,导致人数大减的“留守儿童”常常数十里路上学,更无机会享受12年义务教育。许多年轻人缺乏完善教育与技能培训,只能在城市打零工、重复从事低端产业,于是也没法让“三农”后继有人,没法为未来升级换代提供坚实的人力储备。作者引用诺奖经济学家迪顿有关“贫困人口教育和福利”的理论,说明收入不平等与教育鸿沟交错,必将束缚国家整体生产力与市场潜能,诚为中国城乡差距的根源。
在对改革方向的呼吁中,作者与书中大量案例都突出三点:其一,务必坚定执行“二次土改”,将土地产权还给农民,像城市一样接受用途管制,并设立交易税收、遗产税等手段,既防止炒作,又让农民有可观的变现通道;其二,加强农村基建与公共服务,改善水电路厕、公共卫生及垃圾回收,配套财政补贴农民新建住房或改厕,杜绝以行政手段强拆“上楼”,而是要给农民充分的自主选择和市场竞争机会;其三,强制、免费、普及12年以上义务教育,让农村孩子不再过早辍学,让青年工人具备升级转型的文化科技素养。唯其如此,才能让中国真正形成城乡平衡、产业更新、消费内循环的良性格局,而不至于像拉美某些国家那样出现城乡极度割裂、大城市过度扩张、贫民窟包围城市的“中等收入陷阱”。
从比较经济学视野而言,作者的论证虽饱含个人色彩,但也提示中国三农要从盲目“大城市化”转向“中小城镇”和“现代化农业”并举的发展方针,借鉴日韩当年的新村运动、日本的倾斜投资等路径,避开印度等将大量乡村人口闲置在贫民窟的教训。倘若仍长期维持“三权分置”等不彻底改革,或是运用政府“行政命令”将成片农地打包给少数村干部与商人,极易导致新的贪腐风险与农民利益受损。
从该书提出的众多建议可见,岩华的“三农危机”主张并不只是揭批问题,也在不断呼吁:让真正的市场竞争机制进入农村,让农民用脚投票,自主选择产业与就业,让农业成为一种高科技、高附加值、规模经营、政府有所补贴与严格用途管制的“现代产业”,而不是维系在户籍等级下的“小农经济”与低端劳动力输出。对“外溢效应”的期待也是,该书坚信:只要农民获得“土地产权”,便可吸纳庞大资本、人才进入农村,激活农业相关的金融、加工、物流、旅游与电商等链条,使内陆与农村成为国民经济新的增长极,从而消化过度膨胀的大城市病与房地产泡沫,真正达成“中国城乡一体、共同富裕”的理想图景。
当然,书中或许略带理想化之笔,尚不足以涵盖三农生态多元性与地方治理复杂性。比如现实中,任何土地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地方惯性牵制、财权事权错配、腐败及信息不透明等,都将制约改革成效。但作者一再强调,当年邓小平推行包产到户与城市经济特区,亦非一帆风顺,大环境下仍能“摸着石头过河”找到突破口,三农改革没有理由再永远陷于畏缩和因循守旧。
总的来说,《中国三农危机——中国改革经济学》以其在哥伦比亚大学现代经济学、国际比较研究与对国内农村的一线调研为基础,从理论与实践层面,对中国农村在“人口红利消失、对外依赖增多、城乡二元结构日趋恶化”之下所面临的深层危机做了深度剖析。该书一方面批判长期以来的“虚假繁荣”式农村合作社、村官腐败与假扶贫的现实;另一方面也给出了从制度与市场角度破解“三农困境”的全局性战略思路,包括“确权颁证”“大规模农场”“城乡福利均等化”“城乡一体化户籍改革”等务实建议。全书通篇文字犀利、论据翔实、观点勇敢直白,被称为对当代农村现实最具穿透力的书写之一。
(《中国三农危机——中国改革经济学》纽约博登书屋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