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晶晶
“教化”(Bildung)与“民间教化”(folk-Bildung)之于现代社会,并非温情脉脉的旁枝末节,而是国家能否把“情绪化的民众”培育为“有道德的公民”的关键机制。阅读《北欧秘诀》以及与之互文的《审美教育书简》《成人教育的意义》,你会强烈感到:北欧的奇迹从来不是资源禀赋的奇迹,更不是官僚工程的奇迹,而是“教化养成”的奇迹。与之相对,英美在强盛的科研与资本市场背后,以及当代中国在“半资本主义”的功利冲动之下,逐步把教育收缩为“知识—技能—绩效”的窄门,以财富作为成功的终极坐标,把人训练为“资本人”。当“资本人”手握权力,便极易滑向“有学识而无德性”的非理性,沉溺即时情绪、数据崇拜和算法幻觉,最终在制度空隙里胡作非为。北欧的“教化人”与英美—中国的“资本人”的分野,正是当代世界走向分化与撕裂的精神底层。
哲学家席勒认为,人的成长大致经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情绪人”,被欲望与冲动牵引,尚无自我约束;第二层是“理性人”,能遵循规则、与社会规范对齐,但多半仍以外在权威为准绳;第三层是“自由而有道德的人”,既能自我反省,又能将道德律转化为内在的生活方式。席勒主张以“审美教育”作为桥梁——美能安抚情绪,使人从冲动过渡到理性;也能振奋灵魂,使人超越盲从而抵达自由。若把这一路径投射到国家尺度,教化不是“加一门美育课”,而是把教育理解为“人格—公共性—共同体”三者的合金工程:知识与技能只是“器”,道德与情感才是“心”,公民实践是“行”。北欧式现代化做到了“心—器—行”的整合;而英美与中国更像把“器”无限放大,用更硬核的知识与科技,去填补“心”的缺位与“行”的贫血。
丹麦学者雷娜·瑞秋·安徒生在《北欧秘诀:他们是如何创造奇迹的》中提醒我们,“民间教化”的起点,不是在大学讲坛,而在民间:从乡村公社、合作社、民众学院到工人夜校,成年人在真实的生产生活中,以母语、以对话、以共居共学的方式,重建“有根的理性”。林德曼在《成人教育的意义》中称赞丹麦社会“关上‘现实生活与思想启蒙之间的历史鸿沟’”:教育不是学历工厂,而是一种终身社会实践。它既不以文凭垄断正当性,也不以职业培训取代人格养成。由此产生的民族共同体,不是排外的沙文主义,而是“开放的民族情感”——它能在边界公投中接受不同族群的自我选择,也能在经济组织上以合作社形式抵御资本的吞噬。这种“开放的共同体”来自两条路径的合流:一条是席勒式审美教育所完成的“内在约束”;另一条是“民间教化”在基层组织里形成的“外在责任”。当内在约束与外在责任叠加,公民不仅懂得“我能”,更能自觉地问“我该”。
把镜头转回英美。美国的学校系统从19世纪后期就逐步转向“实用主义的课程观”,20世纪中后叶以来更与冷战科技竞赛、市场化浪潮相互强化,从STEM到高等教育的职业化、金融化,效率逻辑压倒了德性逻辑。大学在光鲜的“知识工厂”外衣下,默默收缩了作为“人格与公民性养成所”的职能。课堂上强调“批判性思维”,校园外却鼓励“绩效性人生”;学生在作业里学会质疑文本,却很少被鼓励承担公共事务。教育治理层面,“标准化测试—绩效问责”成为政策刚性,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底线质量,却进一步消解了“审美—道德—公共性”的教育内容。于是,一个悖论生成:美国人均教育投入与顶尖科研产出全球领先,但公共理性却经常为身份政治与情绪经济绑架;数据、模型与算法在资本驱动下放大“注意力收割”,而不承担“灵魂锻造”的义务。当“情绪人”被赋能,却没有走完通往“自由而有道德的人”的桥,民主政治就会周期性地爆发民粹化浪潮,平台化舆论与“碎裂的真相”相互勾连,公共权力在激情状态中被拍卖。技术越发达,非理性越高配;知识越丰富,良知越空心——这不是科技的罪,而是教育的缺。
再看中国。中国近四十年的教育现代化极大提升了人口的知识—技能曲线,高考的普及、公立高等教育的规模化以及职业教育的复兴,为“知识改变命运”提供了大规模的制度渠道。然而,同步发生的,是把教育异化为“阶层跃迁的独木桥”:分数即命运,绩点即尊严,文凭即护身符。学校系统在“应试—竞赛—升学”的链条上耗尽了“审美—伦理—公共性”的空间;课堂成为知识的集散地,却不是人格的淬火炉。进入21世纪后,互联网平台的强势崛起与资本逻辑的全面渗透,使得“有用”成为教育价值的最高面额。于是,我们批量生产出两类人:一类是“高分低德”的技术精英,擅长工具理性而缺乏道德想象;另一类是“被绩效压抑的情绪人”,在挫败与焦虑中把消费当解药,把短视频当庇护所,把情绪宣泄当政治表达。当这两类人进入权力场域,前者以“算术替代政治”,后者以“情绪替代理性”,两股力量一拍即合,制度就会加速滑入“合规的非理性”。所谓“手握权力的非理性人”,并非无学之徒,恰恰可能是高度受训但未被教化之人——熟悉所有KPI,却从未与良知对话;精通所有算法,却无力在公平与正义之间作出朴素判断。
“经济人”与“教化人”的差别,落到微观处,就是“我能不能”为核心与“我该不该”为核心的差别。前者追问效率与收益,后者追问意义与责任;前者以“市场—技术—金钱”为终极裁判,后者承认“无可量化的价值”同样构成文明的基石。在北欧,“民间教化”将“我该不该”转化为一种日常的社会技艺:读写母语、合唱与公共演讲、地方史与世界史、手工与艺术、合作社与地方自治、成人夜校与民众学院……这些看似“不经济”的安排,恰恰在漫长岁月中抬升了“社会的平均判断力”。当基层社会能稳定地生产“有判断力的人”,国家就有了“慢变量的韧性”。英美与中国的问题在于:我们把“效率—绩效—竞争”打造为硬核,却把“审美—道德—公共性”当作软装。短期看,硬核带来增长;长期看,软装决定文明。
这并非浪漫化北欧,也非否认英美与中国教育的长处。英美的大学是人类知识最强的发动机,中国的义务教育在公平与可及性上的成就不可忽视。但当代危机提醒我们,知识与科技不能替代教化与审美。《审美教育书简》之所以在革命余波里发出强光,是因为席勒看到了“政治自由需要道德承受力”。没有这份承受力,自由会蜕变为放纵;权力会降格为任性;民主会坠入激情的沼泽。《成人教育的意义》之所以强调“现实生活与启蒙之间的鸿沟”,是因为教育不应把青年推向一条“绩效之路”,而应提供一条“人格之路”。“民间教化”的灵魂不是课表,而是共同生活本身:在歌声、讲述与合作中,人们学会适度克己、尊重他人、在差异中协作,这些是任何标准化测试都无法测量却决定社会走向的变量。
如何把北欧的经验转译为英美与中国可行的路径?第一,把“教化”从“美育加时长”升级为“制度性公共实践”。在英美,应当在中学与大学层面内化“社区学习—公益劳动—地方治理—公民审议”的学分化机制,把“做一个对社区负责的人”写入学术评价。衡量大学的指标,不只是论文与就业率,还应有“公共服务时数—合作社孵化—社区文化指标”的硬约束。这不是加负担,而是还原教育的目的。在中国,可以从县域与街道层面重建成人教育中心,把“夜校—工坊—读书会—家政与育儿课堂—社区合唱团—老年大学”这些被认为“无用”的空间,编入公共财政与绩效考核,让地方干部的“政绩”与社区的文化活力、志愿服务与合作社数量挂钩。让“无用”之事成为文明的必需品。
第二,把“母语与共同叙事”作为公共理性的支点。“民间教化”的一个核心,是用母语讲述“我们是谁”与“我们从哪里来”。在英美的多元语境下,这意味着重建跨社群的共同叙事:把移民史、公民权利运动、地方生态与产业变迁,纳入K-12的“公共叙事课程”,并以“学生口述史—社区展陈—地方博物馆合作”的方式落地,让下一代知道民主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具体的人和故事。在中国,这意味着用清晰、诚实的叙事面对地方史与民族记忆,鼓励县志、村志与家庭史的当代书写,修复“共同体想象”的肌理。没有共同叙事,公民就只能在碎片化信息中漂流,容易被情绪政治驱赶。
第三,把“合作组织”引入教育生态。英美与中国的学校都可探索“校园—社区—合作社”的三重联动:以合作社经济为载体,把学生与家长、社区与学校、教师与企业连在一张网里,让青年在真实的交易与协作中学习“公平、规则、信任、分配”。合作社并不与市场对立,而是在市场—国家之外创造第三条制度走廊。北欧的农协、信贷社与消费社,在一代代人的“做中学”里,沉淀为社会的理性。
第四,重建“成人教育”的尊严。英美长期重视终身学习,但被证书化与职业化裹挟,成人教育沦为“再培训”。应把成人教育从“谋生技术”拓展至“生活艺术”:公民讨论、家庭财商、养老照护、生命教育、死亡与哀悼的处理、邻里关系与冲突调解……这些“非技能性”的课程,恰恰培育一个社会的节制与温度。在中国,更需把成人教育与基层治理结合,形成“社区治理学院”,为网格员、业委会、物业、居委会、乡贤与新居民提供共学空间,使地方治理拥有“软性理性”的弹性。
第五,警惕“技术—资本—情绪”的三角共振。数字平台与生成式AI正在重塑教育,但我们必须把“审美与道德”的问题置于算法治理的核心:学校应当教授“注意力伦理与媒介节制”,把“信息卫生学”当成公共卫生学的姊妹学科;课程中加入“算法可解释性与偏见识别”的公民模块,让下一代知道如何在数据的洪水里守住人之为人的底线。没有这一层,技术越先进,情绪越被资本播种,非理性便越快上位。
所有这些努力,落点不是“北欧化”,而是在各自的文化场域里,恢复教化的尊严。教化不是精英式的“修身”,而是大众化的“养成”;“民间教化”不是怀旧的田园,而是现代性的矫正器。它不反对知识与技术,而是要求知识与技术服膺于人的完整性、公共性的修复与共同体的繁荣。它不排斥财富,而是把财富纳入道德—审美—公共性的坐标轴,拒绝把成功等同于“账户余额”。
当权力落入“情绪人”之手,非理性就会裹挟制度;当教育只产出“经济人”,文明会在物质充裕中精神枯竭。席勒提醒我们:只有自由而有道德的教化人,才能承受政治自由。《成人教育的意义》提醒我们:只有把教育还给生活,生活才会长出理性。《北欧秘诀》提醒我们:只有当教化从宫廷与学府走入民间,国家才真正拥有稳健而温柔的力量。英美与中国并非没有资源、没有学校、没有老师,我们缺少的,是把“教化”当作国家工程的决心,是把“人格养成”作为教育终点的共识,是把“民间教化”嵌入制度毛细血管的耐心。
真正的现代化,不是制造更多会算计的经济人,而是培育更多能判断的教化人;不是把权力交给更聪明的大脑,而是托付给更成熟的灵魂。等到有一天,我们能在毕业证书之外,骄傲地说出“这是一个被教化养成的社会”,那时的财富、科技与权力,才不会再轻易被手握权力的非理性的经济人劫持。那时,我们才真正进入了一个“知识—德性—公共性”同频共振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