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还没有到“末日”,但大学作为“只要读了就能稳稳上升”的那套旧承诺,确实快到头:大学的价格还停留在旧时代,大学的回报却已经开始按新时代重写。 】
如果把二十世纪后半叶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大学想成一种社会装置,那么它最重要的功能,其实不是教知识,而是卖一种确定性。你考上大学,拿到学位,进一份白领工作,收入比父母高一点,生活体面一点,身份稳定一点。这套叙事过去并不完美,但大体成立。所以人们愿意为它付高价,愿意借债,愿意把青春押上去。
现在麻烦来了:这套装置还在收费,但它不再保证结果。杨安泽(Andrew Yang) 在4月20日的通讯里说,他在奥尔巴尼大学遇到几个想读法学院的学生,于是和他们一起算账:一年学费、食宿和生活费也许要八万美元,三年就是二十四万美元。他担心的不是学生没动力读大学,而是四年后,还有没有足够多、足够好的岗位在那里等他们。
纽约联储最新的“近届大学毕业生劳动力市场”数据写得很明白:2025 年第四季度,美国近届大学毕业生失业率升到 5.7%,就业不足率升到 42.5%,是 2020 年以来最高点。所谓就业不足,说白了,就是拿着大学文凭,却在做本来未必需要大学学位的工作。大约只有一半左右的本科毕业生能在毕业一年内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大学层级岗位”。第一份工作没站稳,后面的工资、晋升和职业路径都会被拖住。大学不再自动把人送进中产,它越来越像一张昂贵的入场券,而不是终点站的保票。
这时 AI 又进来了,而且它打击的恰恰是大学过去最擅长输送的那批人:初级白领、规则型脑力劳动者、办公室新人。世界经济论坛今年3月的一篇文章指:美国入门级岗位招聘在过去 18 个月里下降了 35%,很大一部分原因就与 AI 有关。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也提醒,年轻人可能首先在入门岗位上遭遇 AI 竞争。换句话说,AI 不是先来消灭最顶层的大律师、大医生、大教授,而是先把给年轻人练手、试错、积累经验的那一层台阶抽掉。楼还在,可楼梯先没了。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谈“大学的末日”,真正该问的不是“大学会不会消失”,而是:大学会不会失去它原来最核心的社会功能?我认为,正在失去,而且已经失去了一部分。
第一,它正在失去职业缓冲器的功能。过去大学的一个隐性作用,是把年轻人延后四年再送入社会,同时给他们一套最起码的办公室规训和身份包装。可现在企业不愿意像过去那样大规模培养新人了。
第二,它正在失去阶层承诺书的功能。大学过去最动人的地方,是它让普通家庭相信:只要孩子读书,就有机会改命。但今天,学费、房租、生活费、贷款利息一起往上走,年轻人一毕业却先掉进一个更拥挤的白领市场。过去人们买大学,买的是“我大概率能过得更好”;现在越来越多人买大学,只能买到“从统计上看,你也许还是比不读强”。这个心理落差非常大。
第三,它正在失去知识垄断者的位置。以前大学不仅发文凭,还垄断知识、师资、图书馆、实验室和进入专业共同体的门槛。现在很多知识早已外溢,技术工具又把学习门槛压低。大学当然仍然掌握科研、认证、网络和筛选权力,但它已不再是年轻人接触高质量知识的唯一入口。于是学生会问:既然我能在线学到不少东西,为什么还要为这张门票负担十几年债务?这个问题过去是少数人的疑问,今天正在变成大众问题。
不过大学并没有整体崩盘。美国全国学生信息交换研究中心的最新数据表明,2025 年秋季美国高等教育总注册人数同比还增长了 1.0%,本科增长 1.2%。这说明社会对高等教育的需求并没有突然消失。顶尖大学、强职业导向项目、低成本社区学院,甚至一些和本地产业紧密结合的学校,仍然会活得不错。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价格不低、品牌一般、专业含糊、和劳动力市场脱节、却还按黄金时代收费的中间地带学校。它们最可能先出问题。
所以,“大学的末日”这句话,准确说,不是大学这个制度的末日,而是大学旧商业模式、旧社会想象、旧回报结构的末日。大学不会一起死,它会分化。名校会更像名校,技能型路径会更像技能型路径,中间那片模糊地带会越来越难受。未来的大学,很可能不再是“一次性买断四年青春”的产品,而更像分段式、模块化、和职业变化持续绑定的服务。谁还想继续按旧话术卖新学生,谁就会最先撞墙。
说到底,今天真正死去的,不是大学,而是一个更老的幻想:只要把年轻人送进校园,社会就会自动替他们安排好位置。 这个时代不再替人安排位置了。资本更精,技术更快,组织更薄,岗位更少,筛选更狠。大学如果还只是卖文凭,不去重建“低成本、高连接、真训练、可转身”的新能力,那它离被怀疑、被削弱、被分流,也就不远了。
资本正在借 AI 重新写人与工作的关系。 在这样的时代里,大学如果不能重新证明自己,它当然不会马上灭亡,但它会慢慢变成一件昂贵、沉重、却越来越说不清值不值的东西。真正的末日,从来不是一声巨响,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轻声问一句:这笔账,还算得过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