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权平衡下的中国政局前景
---从《中国的未来》看一党体制的韧性与未来世界秩序
马四维
【总结黎安友在《黎安友论中国》这本论文集对中国的政治制度的韧性的研究和分析, 在硬实力,软实力和锐实力的基础上,笔者提出一个新的“韧实力”的概念。《中国的未来》虽然没有直接使用“韧实力”这个汉语词,但威权均衡或专制均衡(authoritarian equilibrium)的核心,就是一种把体制韧性转化为长期竞争力的能力:一方面,政权通过经济增长、民族主义和有限度的法治建设,持续制造权力合法性;另一方面,它又保持足够的调整空间,在不改变宪法序言实质的前提下,在国际国内的压力下不断通过制造奥威尔式的“新词”,换一套说法、打一套新组合拳,而不触碰一党统治的底线。
如果从中国外交史来看,“韧实力”是邓小平之后的对美策略的核心:韬光养晦并不是不要硬实力,而是隐藏硬实力,把有限的硬实力“托付”给体制韧性,靠长期积累来对冲美国的压制。这里,韧性带动硬实力。韧实力加上软实力,一个与两希文明发展而来的西方民主不同,基于习近平“东升西降”的判断的“中国式民主”于焉诞生。】
高敬文(Jean-Pierre Cabestan)的《中国的未来》中文本2024年在台湾出版。在一批“中国崩溃论”“中国必然民主化”的书渐渐退潮之后,高敬文可谓逆风而行,2018 年推出法文版Demain la Chine : démocratie ou dictature? (《明天的中国:民主还是独裁?》)2019 年出版英文版 China Tomorrow: Democracy or Dictatorship? (《明天的中国:民主还是独裁?》),直到 2024 年,中文版正式在台湾出版。台版用了一个简洁的书名:《中国的未來》(八旗文化)。高敬文为中文版补写新序,重申一个不讨好任何一方的判断:在可预见的二十年里,中国共产党政权大概率是稳固的,而且会在一党专政的轨道上继续强化。高敬文的基本立场,既不认同西方的线性民主信仰,也不接受官方那套“制度自信”的自我吹嘘。他用的关键词叫“威权平衡”(authoritarian equilibrium)——一个既强调强制力,又强调适应性的概念。《中国的未来》值得细读,不只是因为它把中共政权的韧性讲清楚,更因为它把中国未来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格局里:邓小平以来的改革传统、苏联式党国体制、儒家官僚文化、社会心态、经济结构,还有中国在世界体系中的角色,尽收囊中。对今天试图理解中国文化、历史、政治和经济的人来说,这是一份颇为扎实的“体检报告”。
是“走向民主”还是“继续独裁”
书名把问题摆在桌面上:中国的明天,是“走向民主”,还是“继续独裁”?但正文很快就把这个二选一拆开。高敬文一开篇就指出,大量预言中国崩溃、转型或民主化的分析,有两个共同前提:要么认为中国的经济模式不可持续,要么认为不搞民主和法治,现代化就走不下去。
高敬文的回答很直接:这两个前提都站不住脚。原因不是中国没问题,而是中共政权在过去四十年里,已经搭建出一种“强而可持续的威权平衡”,既能维持增长,又能化解政治和社会风险。英文版目录里,第一章就叫“中国当前的政治体制:强而可持续的威权平衡”,最后结论则是“一个处在长期缓刑中的政权”。
所以,本书真正要回答的问题,其实是三层:中国现在是什么样的政体?这样的政体还能撑多久?这种持续,会把中国带向怎样的国内秩序和对外行为?在中文版新增的序言中,作者以 2024 年为时间节点,回看疫情、经济减速、社会不满等新情况,仍然坚持“短期内不会崩溃”的判断,只是更强调体制所面临的结构压力。
这本书的一个核心观点是威权平衡。什么是威权平衡?高敬文所谓“威权平衡”,既是对中国政治现实的概括,也是对近几十年一党体制“升级版”的命名。这个概念有几个关键支点。
第一,党国一体传统与苏联式列宁主义的嫁接。书中一章专门讨论“官僚传统与苏联模式”。在他看来,今天的中国政治,不是简单的“共产党 + 市场”,而是一种长期累积的统治技术:自上而下的科层体系,配上列宁主义政党对于社会的全面渗透,从人事任命、舆论控制到地方治理,全都纳入同一套组织逻辑。
第二,邓小平以来“软威权”与习近平时代“硬威权”的叠加。邓小平提出“韬光养晦、有所作为”的十六字方针,本质上是利用外部环境的相对宽松,为内部体制争取时间:放权让利益集团壮大,但不放松党对关键节点的控制;利用市场化激发增长,但在关键资源上保持国有力量。到了习近平时期,这套“软威权”进一步硬化,体现在党内集中、意识形态收紧、对民间社会更严密的监控。中文版出版时的简介就点明:中共从改革开放时期的软威权,走到今天的硬威权,最终形成了一套足够有弹性也足够强悍的“威权平衡”,可以面对政治、社会和经济的多重危机。
第三,“韧实力”(resilient power)与物质硬实力、文化软实力的联动。总结黎安友在《黎安友论中国》这本论文集对中国的政治制度的韧性的研究和分析, 在硬实力,软实力和锐实力的基础上,笔者提出一个新的“韧实力”的概念。《中国的未来》虽然没有直接使用“韧实力”这个汉语词,但威权均衡或专制均衡(authoritarian equilibrium)的核心,就是一种把体制韧性转化为长期竞争力的能力:一方面,政权通过经济增长、民族主义和有限度的法治建设,持续制造权力合法性;另一方面,它又保持足够的调整空间,在不改变宪法序言实质的前提下,在国际国内的压力下不断通过制造奥威尔式的“新词”,换一套说法、打一套新组合拳,而不触碰一党统治的底线。
如果从中国外交史来看,“韧实力”是邓小平之后的对美策略的核心:韬光养晦并不是不要硬实力,而是隐藏硬实力,把有限的硬实力“托付”给体制韧性,靠长期积累来对冲美国的压制。这里,韧性带动硬实力。韧实力加上软实力,一个与两希文明发展而来的西方民主不同,基于习近平“东升西降”的判断的“中国式民主”于焉诞生。
中国:被歪曲的民主与伪公民社会
这本书另一个颇受关注的章节,是谈“中国的民主文化:被压抑、脆弱而扭曲”。法文版章节标题用的是“脆弱而被歪曲的民主文化”,中文版的相关媒介导读则直接用了“畸形的民主文化”这种更尖锐的说法。
高敬文的意思并不是说“中国人不适合民主”。他的重点,在于揭示一种反差:一方面,普通民众对“选贤任能、公平正义、防止权力滥用”等价值,其实有很强的直觉认同;另一方面,在中共官方话语长期塑造下,“民主”被解释为党内民主、协商民主、绩效民主,本来用来约束权力的概念,反而成了一个为现行体制背书的标签。这就是他所说的“被扭曲的民主文化”:形式上接受了民主语言,实质上把真正的政治竞争和权力轮替排除在外。
和民主文化相对应的是“被拴住的公民社会”。在另一章里,他把当代中国的民间组织、NGO、行业协会、网络社群统称为“被党国牵着走的公民社会”:可以存在,可以发声,可以在一些技术性议题上发挥作用,但只要触碰政权安全或意识形态底线,立刻会被拉回笼子里。
这两部分,对今天理解中国文化和社会心理非常重要。它们提醒读者,不能简单用投票次数、媒体数量来判断“民主程度”,也不能只看最表面的审查制度。更深的变化,其实发生在语言层面:民主、法治、公民等词语被重新包装,变成服务威权体制的新工具。在在显示,中国是一个被极权体制锁定的有法制而无法治的伪公民社会。
《中国的未来》主要谈的是国内政治,但作者本身长期研究中国外交与安全政策,之前还出版过《中国的国际政策:介于整合与強权意志之间》一类著作,把中国对外行为概括为“在融入国际秩序与追求大国地位之间摇摆”。
在这本书里,他把两者勾连起来,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命题:中国如果继续沿着“威权平衡”的轨道走下去,很可能在内政上形成一种带有“帝国性”的威权体系,在外部则不断加大对既有秩序的压力。英文版目录中有一章题为“中国的未来:走向一种威权而带帝国色彩的体制”。
这种判断的逻辑,大致可以拆成三点:一党政权需要对内持续生产合法性,于是会更依赖民族主义和“伟大复兴”的叙事;经济发展进入中等收入陷阱后,对外扩张市场、争夺资源、输出产能的冲动更强;当中国在联合国、金砖、上合组织、“一带一路”等平台不断强化存在感时,难免会在规制、标准、话语权上与美国主导的自由秩序发生冲突。
换句话说,《中国的未来》把中国的对外战略,放在了体制延续的背景下来看:这不是一套独立的“外交战略”,而是威权平衡内在逻辑的自然外溢。如果不理解这一点,很容易把中国的对外行为看成一系列“误判”或“偶然事件”,而忽略背后的结构动力。
对美国和战后国际秩序的挑战
《中国的未来》并不是美式政策建议书,没有写“美国应该如何如何”。但把它和大卫·桑格 2024 年的《新冷战:中国崛起、俄国侵略与美国捍卫西方之战》(New Cold Wars)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两本书指向同一个现实:战后以美国为中心的秩序,正在被一个高度有韧性的威权大国持续挤压。
这种挑战至少有三层。在制度层面:中国通过“威权平衡”证明,一党专政并不必然在经济全球化中崩溃,反而可以利用全球化来强化自己的统治基础,这直接打脸了冷战结束后那套“经济发展必然带来民主”的乐观叙事。在物质层面:在基础设施、“一带一路”、能源通道、供应链等领域,中国不断向外铺设自己的网络,逐步形成对金融霸权以外的一种结构性影响力。这种“工程型霸权”的苗头,已经在非洲、中亚、东欧等地显现。在话语层面:北京一方面在国内强调“制度自信”,另一方面在外宣中高举“文明多样性”“不干涉内政”等口号,试图为威权体制争取道德合法性空间。2023 年以来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反对“意识形态对抗”,实质上是要求世界承认一党专政的常态地位。
在这种背景下,《中国的未来》对西方最大的提醒,其实是:不要再做“政权快要崩溃”的白日梦,也不要以为价值观动员就能解决问题。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承认对方体制韧性的前提下,重新设计安全架构、经贸规则和科技合作边界。
从学术脉络看,《中国的未来》一方面延续了既有的威权韧性研究,另一方面又刻意和几类流行叙事拉开距离。它不同意“必然崩溃论”。章家敦式的“中国即将崩溃”在书中被点名,作者认为这些分析低估了体制调节能力,也高估了经济危机对政权稳定的直接冲击。它也不认同“必然民主化论”。
部分自由主义学者期待中国走台湾式或新加坡式道路,高敬文则明确指出,中共体制的列宁主义特征和历史负担,使其很难像国民党那样有序退场,也不愿接受新加坡式“半民主化”。和以美国为中心的中美关系叙事相比,这本书把重心放在“政体如何复制自己”,而不是“美国怎样影响中国”。在他看来,中国未来的走向,取决于内部精英结构、社会心态与历史传统的互动,而不是某一届美国政府的政策。
同时,这本书也可以和川普时代的《川普与习近平如何把世界推向新冷战》(Superpower Showdown: How the Battle Between Trump and Xi Threatens a New Cold War)、拜登时代的《新冷战》(New Cold Wars)形成一组互文:前者写的是贸易战如何爆发、个性如何放大利益冲突;后者写的是美国如何跌跌撞撞地进入新冷战;高敬文则把视角拉回到中共政权本身,提醒外界:如果只盯着战术层面的关税、军演和峰会,而不理解中国体制的韧性与约束,很多政策注定是瞎忙。
《中国的未来》虽然没有写美国的对策,但把高敬文的分析放进过去几年美国政治的背景,可以看出美国对中国的两种典型误读。
川普的误读,是把中美关系当成一笔能“谈下来”的大生意。《超级大国对决》详细记录了川普如何把注意力集中在贸易逆差、汇率和个人关系上,把关税当作万能武器,却很少认真对待中国体制的长期韧性和工业升级能力。结果是噪音很多,结构性改变有限,甚至在某些领域促成了中国对美依赖度的加速下降。
现任及近期政府的误读,是过度依赖“程序”解决战略问题。桑格在《新冷战》(New Cold Wars)一书中描述了拜登政府如何在国内党争、联盟协调、官僚博弈之间疲于奔命,一方面把中国视为“最严峻的长期挑战”,另一方面又在具体政策上左支右绌。工业政策、联盟建设、出口管制,一个个都有动作,但整体节奏往往跟不上体制对手的集中动员能力。
如果把高敬文的“威权平衡”概念当作参照,美国在对华政策上至少需要三点调整:不再寄望对方“自己崩溃”,而是把长期竞争当成基本面;在维护自身制度优势的同时,想办法恢复一部分“会办事”的能力,而不是被无穷无尽的诉讼、听证和程序捆住手脚;在联盟框架下提出可行的经济与安全方案,而不是只有关税、制裁和象征性高峰会。这和简单的“更强硬”不一样,需要的是自我改革与战略清醒的结合。
中国与台湾的未来
《中国的未来》目前只能在华文世界的“外圈”公开发行,在中国大陆不太可能有正式出版,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但可以想象,如果这本书在大陆知识界流通,会引出几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部分“体制派”读者,可能会从中读出一种“学术版制度自信”:西方政治学家承认了中共体制的韧性,承认了所谓“威权平衡”,于是这本书就成了某种侧面背书。
一些自由派知识人,可能会对“畸形民主文化”“被拴住的公民社会”等分析感同身受,同时对“二十年稳定”的预测感到压抑。对他们来说,这本书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套简洁有力的语言,把很多日常经验连接到一个更大结构中。对实务官僚和政策研究者来说,书中的“威权平衡”概念,也可能被反向吸收,变成内部论证时的一个“自我说明工具”:既突出体制的强韧,又承认需要某种有限调整。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未来》在华语世界的意义,不只是在于提供一个“外部观察视角”,更在于把很多散落在各处的讨论——从六四记忆,到薄熙来事件,从习近平集权,到疫情封控——收束成一条清晰线索:这个政权没有那么脆弱,也远没有那么安全。谈到中国未来,绕不开台湾。中文版宣传中已经强调,高敬文是中国政治与两岸问题的老资格专家,而在这本书及相关访谈里,他对“中共会不会走台湾式民主化道路”给出了明确否定:不会。书中强调中共不会走台湾道路,也谈到台湾对北京的制度挑战,但对台湾内部政治文化、世代更替以及如何在新冷战格局中自处,讨论不多。楚虽三户,亦能克秦。台湾虽小,在中共的未来始终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在高敬文的分析框架里,台湾对于中国的未来,至少有三重意义:第一,象征意义:统一被写进了国家叙事和党章,当局很难在这一点上“退一步”。对一党政权来说,放弃统一,不只是一项政策失败,而是整个合法性叙事的塌方。第二,体制意义:台湾以华语社会身份实践自由民主,在北京眼中是“异端样板”。只要台湾民主运作大体稳定,就会不断提醒中国民众:同文同种并不天然排斥民主。这对威权平衡是一种长期的软性腐蚀。第三,战略意义:在全球供应链重组、半导体争夺愈演愈烈的背景下,台湾的技术与地缘位置,使它成为中美新冷战的关键节点。谁在这里失手,谁在未来几十年的科技竞赛中就多一块短板。
从中共的全球视角看,统一台湾并不仅仅是“完成民族复兴”的象征,更是把一块高科技制高点纳入自己的工程体系,将第一岛链的裂缝补上。这样的目标,不必用“全球霸权”这个大词,就已经带着强烈的世界格局意味。
对于中国的未来前景前景,《中国的未来》提供了一幅相当完整的政体图景,但它也刻意留白,为后续研究留下不少空间。大致有几条值得继续追问和探讨:其一,威权平衡与经济下行的关系:书中对中国经济减速有所提到,却未系统展开地方债务、房地产泡沫、人口老化等结构风险如何反过来蚕食体制韧性。未来二十年,这条线会变得越来越关键。其二,威权平衡与技术监控:高敬文虽然点出了监控国家的趋势,但在数字极权、AI 监控、社会信用等议题上着墨有限。对一个依靠技术维稳的体制而言,这些都是决定“韧性”走向“僵化”还是“升级”的关键变量。其三,中国内部多元声音:出于体裁限制,《中国的未来》主要采用“自上而下”的视角,对农民工、女权运动、维权律师、新中产等群体的细致刻画较少。要真正理解这个威权平衡如何日常运作,这些视角不可或缺。
概言之,《中国的未来》最重要的贡献,不在于给出一个“乐观”或“悲观”的结论,而是在于逼着读者承认一个不太舒服的现实:一个拥有深厚官僚传统、列宁主义政党经验和全球化收益的一党政权,完全可能在可见的将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同时不断向外塑造世界秩序—最终改变二战至今的世界秩序。
在这种现实面前,外部世界如果只会呼喊“民主一定会胜利”,或者沉迷于“对方要完了”的幻觉,付出的代价只会越来越高。而对中国社会而言,这本书同样是一面镜子:政权的韧性越强,把“未来”交给它独自定义的风险就越大;真正重要的问题,还是那句老话——谁来决定中国的未来,这个“谁”,究竟只是一个政党,还是包括一个具有更广泛代表性的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