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加多并未退出画面,他只是退后一步,让我们看见光。
任晶晶
萨尔加多于2025年5月23日在巴黎去世的消息,像是一台伟大相机的快门最终落下,标志着一场长达半个世纪、关于人类命运的长时间曝光终于定格。对摄影师、策展人、环保主义者,以及数以百万计第一次透过他银盐相纸作品认识世界的观众来说,这条讣告带来一种异样的失重感——仿佛一个他曾为我们照亮过的星球,突然暗淡下来。萨尔加多的系列作品——《另一美洲》(Other Americas)、《工人》(Workers)、《迁徙》(Exodus)、《创世记》(Genesis)以及近作《亚马逊》(Amazônia)——具有行星尺度的广度,又不失家族相册般的亲密情感,在测绘者的远景与亲人的凝视之间找到了罕见的平衡。这些作品改变了人们对纪实摄影的期待,更重要的是,也改变了我们在看过这些图像之后,对自身所应承担责任的认知。
1944年2月8日,萨尔加多出生于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一个名为艾莫雷斯(Aimorés)的牧场小镇,是家中第六个孩子。他的童年被茂密雨林环绕,也被巴西农村社会严苛的等级制度所塑形。几十年后,那片童年森林将以影像的形式归来,既是拍摄对象,也成了人生使命。但在1960年代,萨尔加多最初的志业是经济学,而非摄影。他先在圣埃斯皮里图联邦大学攻读经济学,后在圣保罗完成硕士学业,娶了学习建筑的莉莉娅·瓦尼克(Lélia Wanick),1969年随着巴西军政府加剧打压异见,他们一同流亡巴黎。摄影机几乎是他们婚姻里的第三者——莉莉娅最初买来拍摄田野调查,而萨尔加多则在为国际咖啡组织担任经济学家的出差途中借用相机。到了1973年,他已彻底放弃宏观经济学,投身于光与影的细微经济。
他的学艺之路颇为游牧,先后在Sygma和Gamma图片社短暂停留,1979年加入马格南图片社(Magnum),但他的脚步从未犹疑。他的第一部长篇摄影项目《另一美洲》创作于1977年至1984年,路线自墨西哥延伸至安第斯山脉,镜头记录了乡村的宗教节日、农工劳作,以及庄园制度残留的封建秩序。这组作品展现出他日后风格的若干特征:严格的黑白调性、偏爱搭载柯达Tri-X 400胶卷的35毫米徕卡相机(后在更需要画幅与细腻层次时转为中画幅宾得645),以及一种从社会学汲取耐心却又拒绝抽离的叙事方式。
这些特质在《工人》中达至几近歌剧般的高度。这项横跨六年的计划走遍26个国家,正如他所言,旨在构筑一部“工业时代的考古学”。在巴西亚马逊的塞拉佩拉达(Serra Pelada)金矿,他拍下万人从泥沼中赤手空拳爬梯背袋的景象,活脱脱是彼得·勃鲁盖尔画中的地狱图景;而在孟加拉的拆船厂、伊拉克油田的浓烟中,他又从劳作的艰辛中提炼出史诗般的庄严。评论界一片赞誉,但包括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与英格丽·西斯奇(Ingrid Sischy)在内的批评者则担心,那些照片的惊人美感有麻痹观众对苦难本身的风险。对此,萨尔加多回应说,审美强度正是观众得以持续凝视的前提。他常说,丑陋是人们最容易移开目光的。
紧接着的计划是《迁徙》,以《出埃及记》和《儿童》两个系列的形式出版。他在1990年代走访43个国家,面对非洲萨赫勒的饥荒、卢旺达的种族灭绝,以及从巴尔干至阿富汗的难民潮。这些影像的道德重负几乎将他压垮。他在基加利拍摄万人坑之后返家,身体消瘦、精神濒临崩溃。医生警告他“灵魂正在死去”,他一度考虑彻底放弃摄影。而救赎来得出人意料——那是他父母曾经营、已被滥伐的牧场。夫妻俩开始植树,最终种下了250万株。他们于1998年创立“地球研究院”(Instituto Terra),将7000英亩的大西洋雨林重新野化,用行动证明修复自然也可以是影像创作的一种回馈。
艾莫雷斯生态的重生,也激发了他新的影像冲动。2004至2013年,他展开长达八年的全球远征,走过南极、东西伯利亚、巴布亚高地与达纳基尔洼地,最后汇聚为《创世记》这一项目。相较过往聚焦人类创伤的作品,《创世记》将目光投向地质时间与生物演化的恒久之美。一些评论人指出,作品几乎带有旧约圣经式的启示气质,也有人觉得这不变的宏大反而抹平了情感细节。《卫报》的劳拉·卡明称其为“一颗原始的黑白星球”,但也质疑人类在这些图像中究竟安放于何处。萨尔加多的回应是:正因为人类早已侵入所有其他场域,这里才刻意不再出现。
如果说《创世记》如同一首颂歌,那么《亚马逊》(2021–2024)则更近于一首挽歌——而这首挽歌并不宁静。该展览包含200幅大尺幅的照片,展出印第安社群与热带雨林景观,巡展城市包括巴黎、圣保罗、伦敦与巴塞罗那。许多人赞扬其沉浸式声景与耀眼画面,表现了亚诺玛米人、图卡诺人与马鲁博人,但也有原住民批评这组作品将他们异域化,重复了殖民时代的想象。对此,萨尔加多强调,他耗费七年与各部族协商取得拍摄许可,这些作品是合作的成果而非“战利品”;他甚至欢迎争议,认为“只要还在争议,就说明森林还在被关注”。
在技术层面,他始终坚持模拟影像流程,即使暗房在同行中早已沉寂。他使用重磅涂钡相纸放大底片,再通过调色、漂白与硒固定等工序,营造出近似19世纪湿版摄影的银质层次。数字技术仅在扫描阶段介入,使他得以输出适用于圣保罗潮湿气候或多哈干燥环境的大幅档案级颜料打印。他坚称技艺即伦理,影像的“质感”迫使观者想象被摄者“真实的物质生活”。
荣誉接踵而至:1985年获尤金·史密斯人文摄影奖,1989年获哈苏摄影奖,1998年获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2005年获英国皇家摄影学会百年奖章,2015年因温德斯纪录片《盐之地》(The Salt of the Earth)获奥斯卡提名,2016年入选徕卡名人堂。但他从不将奖项视作终点,而是看作手段:再版一本书,筹资支持“地球研究院”,或赞助萨赫勒地区的白内障手术。
他与莉莉娅的搭档,是所有项目背后的隐形结构。她负责路线调研、沟通通行、编辑联络表、设计图册,并策划展览现场的布置——从深色展墙、交响灯光到悬挂方式,将摄影呈现为建筑性的空间经验。萨尔加多在采访中说,他们是“一颗脑子的两个半球”,若没有她,他仍不过是“拿着相机的孤独经济学家”。
尽管赞誉不断,争议从未停止。桑塔格曾指出,《工人》中金矿影像的视觉崇高感可能将苦难转化为审美奇观;近年来学者也重新审视萨尔加多如何在为西方观众呈现裸体的原住民时,是否延续了殖民视角。他的回应是强调拍摄过程的知情同意,并在《工人》的后续版本中标注人物姓名与后续生活轨迹。这种对话式姿态——一种少见的自我批评意愿——成了他传授给年轻纪实摄影师的重要遗产。
在人生最后十年,他日渐谈论脆弱性,既包括环境的,也包括身体的。他担心500万张底片的归档,担心巴西博物馆温度控制的不足,担心亚马逊即将到达崩塌临界点,也担心自己被诊断出的白血病。但他也表达了从一线摄影退居幕后之后的如释重负,称自己如今是“记忆的策展人”。2024年前往他巴黎工作室的同行看到他正在整理纳米比亚沙丘的中画幅全景图像,并仍满怀热情地辩论:在行动主义语境中,“美”这一濒危词汇应被重新赋权。
当死亡终于来临,各界悼念如潮水涌来,涵盖了几乎没有交集的群体。教宗方济各赞扬他在难民影像中传达出的“尊严福音”;格蕾塔·通贝里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一张《工人》中金矿画面,写下“气候正义始于此”;摄影记者林赛·阿达里奥回忆她在Corbis实习时,正是萨尔加多的一张照片让她相信,“光影胜于新闻标题”。每一则悼词,都是对“观看劳动”的再次呼应——一种萨尔加多从未允许我们遗忘的责任。
若要总结萨尔加多的贡献,就必须描绘一条美学与伦理交织的双螺旋。他拓展了社会纪实的空间,证明新闻摄影也可具备艺术摄影的形式精度与结构复杂性,而不牺牲对现实的敏感。他倡导长期项目,反对拍摄任务的“空降”,鼓励摄影师与社区相伴数年。他身体力行地示范,一位摄影师既能是公众知识分子,也能是环境行动者。他所传达的同情并非出于怜悯,而是植根于童年赶牛的记忆——那是同一轮太阳,后来照在卢旺达的头骨上,也照在科威特油田的火焰中。
也许他最为激进的贡献,是在时间的维度。他把摄影的节奏放慢——几个月的调研、几周的步行、几个小时等待那一束飘着尘埃的光线抵达理想角度——进而也将这种慢的节奏带回观众的观看经验。没有人会匆匆一瞥萨尔加多的影像,人们是在画面前驻足,就像站在一幅湿壁画前。他相信,正是在这静止中,蕴藏着道德注意力的可能,以及行动的种子。
在当下这个影像转瞬即逝的数字时代,他对“凝视”的坚持,也许是他最持久的遗产。他的底片现被保存在巴黎与地球研究院的恒温资料库中,寿命远胜于大多数数码照片所依赖的服务器。但这些影像真正的延续,并非靠物理载体,而是靠它们所激起的持续对话——或赞美,或质疑。
在纪录片《盐之地》的结尾,萨尔加多站在南极冰原的一处峭壁上,拍摄一群皇帝企鹅,它们的剪影如同塞拉佩拉达矿井里井然有序的矿工。他缓缓放下相机,在那一刻仿佛只是呼吸寒风,没有记录,也没有介入。他对温德斯说:“我们都是由尘土构成的。但有些尘土忘记了风。” 如今,他走了,风仿佛也暂时止息,但他银白、激荡而明亮的视觉尘埃仍在空中飘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