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林
《白色巨塔的裂缝》这本书的标题开门见山,先把作者的姿态摆出来。把“白色巨塔”当作现代医学的象征,又把“裂缝”当作入口:不是说这座塔彻底倒塌,而是说它已出现结构性问题,需要被看见、被解释、被修补,甚至被改造。封面上那道裂纹贯穿版面,视觉上很直接,也很准确:裂缝不是装饰,是证据。这本书值得被放到今天的中美医疗语境里谈一谈:它指向的不是单个医院,也不是某个医生,而是现代医学作为一种制度、一种产业、一种知识权力结构,正在怎样改变人类对健康、风险、痛苦与死亡的理解。
现代医学的“巨塔”
“白色巨塔”在中文语境里常带两层意味:一层是技术崇拜——先进设备、标准流程、权威专家;另一层是权力距离——普通人进入这座塔,往往只能被安排、被解释、被告知“按流程来”。当医学在公共叙事里被说成“生命坚实的依靠”,人们也就默认它该提供确定答案。宣传文案的写法恰好抓住了这个落差:很多人“总以为医学是科学,是生命坚实的依靠”,但现实并不总是这样,它甚至会“冷静地揭开幕布”,让人看到裂缝已久。
裂缝从哪里来?在现代医学内部,裂缝常出现在三处。第一处是知识的缝。医学知识增长很快,但并不是越快越透明。指南、共识、论文、药企材料、继续教育、会议传播,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普通人很难分辨:哪些是证据,哪些是宣传,哪些是学术共同体的“默认共识”,哪些是利益结构的结果。宣传文案提到“临床决策中的隐形操控”,还提到“被掩盖的学术不端”,并强调“每一个案例都真实得让人心惊”。这属于宣传层面的表述,细节需要以书中证据为准,但它指向的总体方向并不陌生:现代医学并不总是按“纯科学”运作,它也受资源、权力与市场的牵引。
第二处是制度的缝。医疗系统不是单纯的技术系统,它也是分配系统。谁先看病,谁能用到新药,谁能进入更好的路径,谁被排除在外,背后常是制度设计。制度一旦把“效率、成本、绩效”放到第一位,患者就会被当成“指标对象”。于是人越来越容易感到无力:不是因为不配合,而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选择。
第三处是伦理的缝。现代医学很擅长解释病理机制,却不一定擅长处理人处在病痛中的尊严。王一方那段话强调“谦卑”和“陪伴”,其实是在提醒:医学若只剩下征服与控制,就会失去与人的连接。
这三种裂缝叠在一起,会出现一个更深的后果:医学越强,人越像“旁观者”。白色巨塔看起来坚固,却让人越来越无力。这也许就是“情权”的潜台词——不是“知情权”,而是“情权”:人有权在医疗过程中保留自己的感受、恐惧、迟疑、价值判断,而不是被迫把自己变成一份可计算的病例。
当专业垄断遇到商业操控
有评论说,“这本书不是单纯批判,更试图在裂缝中寻找光亮。”这句话也暴露了这本书的野心:它不满足于指责某些坏人、坏事,而想把问题放进更大的框架里,让读者获得一种更清醒、更可操作的视角。它甚至把“权利”说成两种:一种与“情”有关,一种与“判断”有关。这种说法未必严谨,但它点到一个真实处境:面对医疗系统,很多人不只是缺知识,也常常缺尊严,缺被认真对待的空间。
《白色巨塔的裂缝》不仅批判现代医学,还要谈“公众科学的重构”。这句话很关键。因为今天的问题往往不是“科学太少”,而是“科学被谁掌握,以什么方式进入公共生活”。如果科学只以专家论文的形式存在,它对公众就是遥远的;如果科学只以商业广告的形式出现,它对公众就是危险的。
“情权与判断权”是这本书的一个核心观点。把“判断权”放在“权利”层面,其实是在说:面对医疗,判断不是个人兴趣,而是生存能力。很多人以为判断来自信息量,现实更残酷:判断还来自信息的结构。信息结构由谁设计?由医院的流程、保险的条款、药企的营销、平台的算法、媒体的叙事共同形成。人不是没读书,而是被信息洪水推着走。
在这个意义上,“公众科学”不是把所有人都训练成小医生,而是让医学知识在公共领域变得可检验、可追问、可对话:证据来源能说清;利益冲突能披露;不同方案的利弊能被讲明白;不确定性被诚实表达。这不是“反专家”,而是反对专家垄断解释权,反对把复杂问题简化成一句“听我的”。
若把视角移到美国,很容易看到现代医学工业化的一条主线:支付结构塑造医疗行为。保险体系不仅报销费用,它还定义了什么算“必要”,什么算“过度”,什么能进网络,什么被排除。于是医生的时间被压缩,患者的体验被切碎,医疗变成一条条可以结算的“服务单元”。
药物研发与药品定价又是另一条链。研发是科学问题,也是资本问题。资本进入并不天然是坏事,它能推动创新,但它也会推动选择性:更赚钱的方向更容易被做,更复杂、更慢、更难盈利的方向容易被冷落。宣传材料里提到“药物研发的资本游戏”,这种说法当然带情绪,但它至少提醒一点:研发不是纯粹的知识竞赛,它也受资本激励驱动。
在这种结构里,医药系统与保险、资本之间确实存在共谋的可能性,也存在被制度约束、被监管纠偏的空间。若要把它说成“洗钱机器”,那需要非常具体的证据链,不能靠情绪词。更稳妥的说法是:当支付、定价与利益分配的规则长期不透明时,系统会鼓励逐利行为,并让逐利披上“专业”外衣。这种异化不是少数人的道德问题,而是制度激励的结果。
中国:行政、市场与医疗体系
中国的医疗体系又是另一种复杂:它既要承担公共服务,又常被要求完成行政目标,还要在现实运行中面对市场力量。医院的绩效考核、科室的指标压力、药械采购与供应链的利益结构、地方财政与公共卫生投入的张力,都可能把医疗从“以病人为中心”推向“以任务为中心”。
这种结构下的异化,也不一定表现为单纯的“资本共谋”。它更常表现为:制度目标太多,透明度不足,问责机制不够细,导致基层在压力下寻找“可行的路”。这条路有时是技术性的,有时是灰色的。把它一概说成“洗钱机器”同样需要证据,也容易遮蔽更关键的制度问题:规则如何设计,信息如何公开,利益如何约束,公众如何参与监督。
这本书若真如评论所示,既批判现代性,又谈公众科学,那么它对中国语境最有价值的地方,可能恰恰不是“揭丑”,而是把医疗系统放回到“制度经济学 + 知识政治 + 医学伦理”的交叉点上去看:谁掌握解释权,谁承担代价,谁拥有选择,谁被迫沉默。
讨论现代医学裂缝,很容易引出另一个话题:传统医学是否提供另一条路。这里最怕两种极端。一种是把传统医学浪漫化,仿佛它天然更有人味、更整体、更接近生命。另一种是把传统医学一棍子打死,仿佛它只能靠玄学与经验。现实更麻烦:传统医学的价值与风险往往同时存在。
如果“公众科学”要重构,那么传统医学也应被放进同一套公共讨论规则里:疗效与安全怎么评估,适应证怎么界定,不确定性怎么表达,商业化怎么约束,患者如何知情,责任如何追溯。传统医学若只靠“文化自信”护航,最终也会走向异化;现代医学若只靠“科学权威”压人,裂缝也只会扩大。换句话说,这本书提供的启示如果成立,那就不是“站队”,而是把医疗从神话里拉出来:不管中医还是西医,只要进入制度与市场,就必须面对透明、证据、责任与公共监督。
不把自己交给“唯一答案”
这本书会给人“提问的勇气与思考的视角”。这句话很实用。健康决策里,最危险的不是不懂术语,而是过早相信“唯一答案”。医学里有很多不确定:同一种病,不同人反应不同;同一种药,不同人副作用不同;同一个治疗方案,收益与风险的权衡也不同。
因此,“判断权”至少包括三件事:有权听到不同方案,而不是只听一个方案。有权知道风险与不确定,而不是只听成功故事。有权把自己的价值放进决策里,比如生活质量、家庭负担、长期目标,而不是把自己交给单一指标。这不是鼓励“自行诊断”,也不是鼓励“反医学”。它是在提醒:现代医学越强,越需要把人的主体性补回来。
书名“裂缝”这个比喻容易被误读成悲观。可宣传文案说得明白:不是只批判,还想在裂缝里找光亮。光亮不一定是“更完美的医学”,它更可能是更诚实、更透明、更愿意承认复杂的医学。王一方那句“谦卑”与“陪伴”把底线说得很清楚:医学若忘了人,技术越强,伤害越大。
王一方在这本书的序中有一句话:“医学的神圣性不在于全知全能,而在于对生命复杂性的谦卑;不在于征服死亡,而在于陪伴人类与苦难和解。”这句话把医学从“战胜疾病”的神话里拉回来,强调一种更朴素、也更难做到的伦理:承认复杂,承认无能为力,承认“陪伴”本身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它不是鸡汤,它更像对现代医学傲慢的一次提醒。
这本书是否真的完成了它宣称的任务,需要正文来检验。但至少从现有信息看,它把问题指向了正确的地方:不是把医疗当成单纯的技术胜负,而是把医疗当成一种制度实践。制度会裂,裂缝会扩大,也会成为入口。关键在于,入口通向更深的犬儒,还是通向更成熟的公众判断。
Works Cited:
Zhongguo Shehui Kexue Chubanshe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Promotional post for Pan Longfei’s (潘隆斐) Baise Juta de Liefeng: Yixue de Xiandai Xing Pipan yu Gongzhong Kexue de Chonggou (《白色巨塔的裂缝:医学的现代性批判与公众科学的重构》), including event information (Beijing, Wan Sheng Shu Yuan You Sheng Yue Du Kong Jian; 14 Dec. 2025, 2–4 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