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明尼苏达州的“都市风暴行动”(Operation Metro Surge)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移民执法”。从 2025 年 12 月起,数以千计的联邦移民与边境执法人员涌入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都会区,号称“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执法行动”。到 2026 年 1 月底,大约 2000 名 ICE(移民和海关执法局)人员、1000 名边境巡逻队员被派往明州,仅明尼阿波利斯一地就有约 3000 人被捕,但其中只有约 5% 有暴力犯罪前科。 期间,两名美国公民——蕾妮·麦克林·古德(Renée Macklin Good) 与亚历克斯·普雷蒂( Alex Pretti)——在街头被联邦特工击毙,一名被 ICE 拘押者在羁押中死亡。
明尼苏达州检察长 基思·埃里森(Keith Ellison) 把这一行动形容为“一场联邦对双城和明州的入侵”,认为这种部署是“以移民执法之名,对地方治安权的非法接管”。 民主党籍州长蒂姆·沃尔兹(Tim Walz) 公开要求联邦政府“停止这场报复行动”,连一位共和党州长参选人 克里斯·梅德尔(Chris Madel) 也因为无法接受本州成了联邦“报复示范场”而退选。另一方面,联邦法官在 1 月 31 日驳回了明州和两座城市要求紧急叫停行动的申请,认为原告未能满足“极高门槛”,这等于在程序上为联邦行动打开了通道。 于是,“都市风暴行动”一边遭到地方政府、民间团体、全国媒体的谴责,一边又披着“依法执法”的外衣继续推进,这种张力正是本文要讨论的核心。
政治取代法治:“联邦优先”压垮地方宪政结构
从法律文本上看,“都市风暴行动”被界定为一场针对“有严重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的执法行动,是川普第二任期“大规模驱逐计划”的一部分。川普本人多次承诺,将实施“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国内驱逐行动”,并公开引用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的“湿背行动”(Operation Wetback)作为蓝本。
但从明尼苏达州的实际情况看,这场行动远远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边境执法”。明尼阿波利斯距离加拿大边境约 300 公里,本不在边境执法惯常的 100 英里机动区内,却成为国土安全部大兵团进驻的“示范战场”;数以千计的联邦特工在城区设置路障、盘查行人、突击家访,让不少居民误以为“军管”已经开始;被捕者中有不少是持证移民、长期居民甚至美国公民,许多案件与暴力犯罪无关,而是交通违规、签证逾期、早年社保资料错误等。
美国是三权分立与三层分立并存的国家。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不断强调地方自治是美国民主的真正基石。他观察到,美国的政治并不是从华盛顿开始,而是从新英格兰小镇的镇会、县政府和州议会开始;公民最先学会的,不是如何在总统选举中投票,而是如何在镇上的预算、道路、学校这些看似琐碎的公共事务中做决定。联邦、州、市(县)三层结构,本来就是围绕这种自治逻辑搭建出来的:联邦负责对外关系、国防与跨州事务,州享有广泛的立法与警权,市和县则直接管理日常生活中的学校、警察、公共卫生、土地与税收。托克维尔认为,正是这种自下而上的层层自治,让美国人在日常中练习公民身份,学会为共同事务负责,也在结构上防止了权力过度集中。换句话说,美国宪政并不是只靠一部联邦宪法维持,而是靠无数地方社群的自治实践托住;一旦联邦权力可以轻易跨过州和城市,直接在社区层面部署强制行动,原本三层分立的格局就被掏空,美国民主的基础就开始瓦解。
“都市风暴行动”中,地方政府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决策之外。明尼苏达州和两座城市起诉国土安全部时,起诉书指控联邦政府“在未与地方协商、未进行正当程序的情况下,将学校、医院和教会等空间临时指定为执法重点区域”,违反行政程序法,也构成对州警权的“违宪征用”。这里出现的,不再是阿伦特担心的“社会问题被政治化”,而是一种反向趋势:以移民执法之名,联邦权力跨越原本的边界,直接进入城市街巷、学校与医院,把原本属于社会与地方自治的空间,当成中央政治意志的实验场。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指出,极权主义并不是传统专制的简单延续,而是一种以意识形态和行政机器为核心的新型统治形式,它往往发生在法律仍然存在、但已被政治目的“掏空”的情形之下。明州的现实,正好暴露了这种危险的早期形态。一方面,联邦政府坚持所有行动“都有法律依据”。国土安全部援引的是《移民与国籍法》中关于“加速驱逐”和“移民执法协作”的条款,强调总统拥有广泛的行政裁量权;川普团队还尝试扩大 1798 年《敌国侨民法》(Alien Enemies Act)的适用范围,把它用在并未对美宣战的国家公民身上,以方便在“和平时期”实施集体拘押和驱逐。
另一方面,当这种扩张触及宪法底线时,司法却被刻意边缘化。2025 年底,联邦政府曾试图把“加速驱逐”从边境扩大到全美境内,只要一个人无法迅速证明自己在美居住超过两年,就可以在缺乏听证的情况下被快速驱逐。一名联邦法官暂时叫停这一政策,认为这种做法严重威胁境内移民(包括部分合法居民)的正当程序权。 但在具体城市行动中,类似的“先抓再查”逻辑依然反复出现,只是披上了“个案执法”的外衣。
法律作为“普遍规则”的地位,在这里被政治目的所替代。谁是“重点对象”,更多取决于白宫和国土安全部的政治判断,而非明确、稳定、可预期的法律标准;行动范围如何划定,不是公开辩论和立法程序的结果,而是行政机关的内部决定;地方政府、社区与当事人几乎没有参与制定规则的机会,只能在既成事实中“事后维权”。改写一句古文:千万人之心,变成了一人之心。“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这正是阿伦特所说的“无人统治”(rule by nobody)的一个侧面:表面上,在执行抽象的“国家安全”,实质上是“报复明州”。庞大的依照法律条文运作的官僚体系中的行政一支,脱离了权力制衡的约束,在依照总统个人社交媒体的行政命令发号施令。这不仅彻底背离美国赖以立国的法治(rule of law)精神,也背离了保障正义程序的法制(rule by law)传统,仅仅是一个不受制约的总统个人意志的扭曲体现---他的智囊和幕僚们借助“法律”的外衣,刻意实现总统朝三暮四,朝四暮三的偏好。
政治入侵社会:以“社会工程”之名入侵社区
要理解今天明州发生的这一切,很难绕开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 1959 年那篇争议极大的论文《小石城的反思》(”Reflections on Little Rock”)中,她以“小石城危机”为例,提出政治、社会与私人三个领域的划分:政治领域以公民平等为核心;社会领域容许差异与歧视,靠各种群体界线维持复杂的社会结构;私人领域则由排他性和亲密关系主导。
在阿伦特看来,小石城的种族冲突之所以危险,不仅在于暴民围堵黑人学生,也在于联邦政府以维护宪法平等之名,出动军队强行推行学校融合,从而打乱了几个领域之间本该保持的边界。她警告:一旦“社会问题”被当成首要政治任务,政治就容易被社会诉求淹没,公共领域会退化为“纯粹行政管理”,最终出现她在《人的境况》和《论革命》中所说的“无人统治”(rule by nobody)。
更尖锐的一句,是她对“法律强制消灭一切社会差别”的批评。阿伦特写道,当法律强制执行社会歧视时,它就是迫害;当法律强制废除一切歧视时,社会自身的自由也会受损。 也就是说,政治只能在“法律平等”的层面出手,废除那些把歧视写进法条的制度,却不应该试图通过国家暴力,把社会关系、习俗和群体界线“打磨到全然同质化”。
“小石城”的争论持续了几十年。民权运动的学者指出,阿伦特低估了教育在种族平等中的核心作用,也不了解南方黑人所面对的结构性暴力;但无论如何,她提出的一个问题仍然有力:当政治以正义之名,开始大规模干预社会结构时,它到底在保护自由,还是在开辟一种新型的支配形式?这一问题,一度被理解为“社会入侵政治”的危险;然而,在当下的美国,与当年小石城“社会入侵政治”相反,“政治入侵社会”的风险,正迅速浮出水面。
从阿伦特的视角看,“都市风暴行动”的关键不在于它是不是“严格执行了现有法律”,而在于它怎样改变了政治、社会、私人三个领域之间的边界。在明尼苏达州,这种改变可以从几个维度清楚看到:社会信任被击穿。 大批联邦特工在街头、诊所外、学校门口盘查,使得大量居民——无论身份是否合法——不敢去医院、不敢送孩子上学,也不敢参与公共活动。明尼阿波利斯的医疗机构报告说,孕妇在家中生产、慢性病患者断药的情况明显增多,形成一个实质上的公共卫生危机。 日常生活领域被迫让位给政治恐惧。
地方自治空间被压缩。 州长、市长、警长和议员一再强调,联邦行动“使城市更不安全”,破坏了多年努力建立的警民信任,却几乎无法实质影响行动节奏。 地方政府在法律上仍然存在,却在关键治安决策上失去了实权。
社会关系被按“族群线”重新划分。 报道和诉讼材料显示,被盯上的往往是拉美裔、索马里裔和其他有色人种,即便他们是公民或持证移民,也会被盘查、威胁甚至误杀。 日常邻里关系,被强行涂上一层“谁看起来像移民”的肤色线条。
在这种情形下,政治不再是一个供公民讨论共同事务、制定法律规则的公共空间,而是通过行政行动直接进入人的身体与家庭。谁可以出门、谁敢去看病、谁是否送孩子上学,都由对“被抓”的恐惧来决定。阿伦特所说“社会入侵政治”的忧虑,在这里几乎完全反转成“政治入侵社会”:政治权力不再是对法律框架的维护者,而是用法律当工具,去重写社会结构本身。
“回到五月花”的幻觉:种族秩序重塑指向的极权逻辑
“都市风暴行动”之所以引发全美震动,还因为它与川普近年来的种族化语言密切呼应。在 2023 年之后的多场集会和采访中,川普多次声称,“非法移民正在‘毒害我们国家的血’(poisoning the blood of our country)”,这种说法被学者指出与纳粹时代的种族卫生话语高度相似。 他又频繁使用“入侵”“坏基因”等词汇,把来自拉美、非洲、亚洲的移民描述为对“美国文明”的威胁。民调显示,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同意这种“移民在毒害国家血统”的说法,在白人福音派、极右媒体受众中比例更高。 这种观念,已经不只是边缘极端主义,而是深度进入主流政党的一部分基层支持者。
这一话语背后,有一条很清晰的历史线索。历史学家已经多次指出,川普及其智囊在移民问题上的思路,与 1924 年《约翰逊—里德法案》的种族配额制度高度接近:把“理想移民”想象成源自北欧、新教、白人家庭的“遗产美国人”(heritage Americans),把其他人视为“文明退化”的来源。川普自己就策划了50个来自南非的“纯种”白人家庭移民美国的案例,而且向北欧“纯种”金发人种伸出移民邀请的橄榄枝。
由此来看,“都市风暴行动”并不只是为了“清除个别犯罪分子”。它的深层意义,是试图用联邦行政权力,在全国范围内强行调整人口结构——让美国尽可能回到一个接近“五月花号”神话的白人国家想象之中。在这种想象中,多族裔共存被视为一种“偏离”;拉美、非洲、亚洲移民构成的街区、教会、商圈,被视为需要“矫正”的社会现实;城市中的多语言、多宗教、多文化联系,被视为威胁主流文化的“碎片化”。联邦行动于是变成一种“种族重塑工程”:以法律为工具,把某些群体从社会结构中抹去或驱赶,把原本多元的城市生活压回单一的、想象中的“白人共同体”。
阿伦特曾警告,一旦国家开始从“谁拥有哪些权利”的角度,转向“谁配得上成为公民”“谁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的角度,现代民族国家就开始滑向极权主义的深渊。 “都市风暴行动”所体现的,正是一种朝向“种族国家”的冲动,这和极权体制用暴力重写社会结构的逻辑,已经有了惊人的相似性。
美国自称“移民国家”,其民主制度之所以能在多族裔社会中运作,本来就依赖一种脆弱而反复被撕裂的共同体想象。用国家暴力把某些群体“驱逐出视野”,短期看似乎巩固了某种白人国家的幻觉,长期看却是在摧毁民主赖以存在的现实多元。当多族裔民主的社会基础被削弱,美国社会号称的民主便不复存在。
从阿伦特的视角会看到“都市风暴行动”另外一层含义:大规模驱逐把“人”从政治共同体中拔除,把他们从“有权利的人”变成“只受行政裁量支配的生命”。这种状态,正是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所说“被剥夺一切权利的人”(the rightless)的雏形。当今美国,当然还远不到纳粹式集中营的程度。但一旦把上百万人的命运交给少数行政命令、交给一个以“毒害国族血统”来形容他们的总统,这个制度已经在给极权逻辑开放一条通道。
从“小石城危机”到明州的“都市风暴行动”,时间拉开了近七十年。前一种情形中,联邦权力以军队护送黑人学生入校,试图打破法律上的种族隔离;后一种情形中,联邦权力以“移民执法”为名,把城市社会生活当成重塑种族秩序的场域。
阿伦特曾担心,社会问题一旦全面政治化,政治就会失去独立性,滑向官僚化和极权化。今天的明尼苏达,呈现的是这个命题的另一面:当政治把自己变成一种“社会工程”,主动进入每一个角落,试图用法律工具重写人口和种族结构时,法律与社会的边界被消解,公共领域也不再属于平等公民,而是属于那些可以动用暴力、定义敌人的人。当“谁属于这个国家”被重新按肤色和出身划线时,美国民主便失去自我纠错的能力,转向决定谁的“血统纯正”的极权政治。
阿伦特曾提醒,人类并不总是从灾难历史中学习,也可能在新的形式下重复曾经犯过的错误。“都市风暴行动”让人想起19 世纪 30 年代的印第安人的“眼泪之路”(Trail of Tears)和1950 年代针对墨西哥人的“湿背行动”(Operation Wetback)。它们本质上都是用法律的外衣包装的政治意志,把某些群体从共同体中抽离出去。今天的“都市风暴行动”让我们再次看到,一国之内也可以出现一种“内部殖民地”,出现某些被视为“可驱逐人口”的群体,被一个号称“上帝之城”抛弃。那些自称耶稣的信徒,不仅不爱他们的邻居,还对邻居落井下石。何爱之有,何爱之有?
当联邦权力把某些人定义为“可被驱逐的人口”,把某些街区当成“可被清理的空间”,地方自治、社群自组织和多族裔共存就不再是制度要保护的对象,而是可能被牺牲的对象。一旦政治权力习惯于通过迁徙、驱逐与空间重组来解决社会问题,民主制度内部就会生成一套合乎法制(rule by law)的“技术性极权”,无需公开废除宪法和法治(rule of law),也可以在合法性话语的遮掩下,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强行驱赶重绘人口版图,将美国变成一个集权国家(rule by somebody)。明天的美国,是否要沿着这一方向继续走下去,将不是明州一州之事,而是整个宪政秩序和多族裔民主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明明是人口泵入侵的事实被你用两个大乳房形容成人类在被迫害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