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在参院财政委员会的最新听证会上,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像一把解剖刀:如果《一份伟大的漂亮法案》要削减七千亿美元的联邦医疗补助(Medicaid),却又把同等规模甚至更高的减税好处送给全国最富有的2%,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凭什么宣称这是一份“让小企业焕发生机”的议案?面对镜头,贝森特重复了共和党近半个世纪以来的经典台词——“减税会把资本释放给企业主,从而带来投资与就业”——却在随后的追问中语焉不详,被桑德斯当场指认为“公然说瞎话”。这一幕迅速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成为公众理解该法案本质的缩影:劫贫济富、上下倒置,而政府高层试图用被事实反复证伪的“涓滴经济学”来粉饰它。
法案文本早已证明了桑德斯的指控并非情绪化的煽动。众议院版《一份伟大的漂亮法案》对联邦医疗补助的直接削减高达八千亿美元,参议院修订稿还附加了工作时数、资格复审等更苛刻条款,综合效应将使至少一千一百万低收入或残障美国人失去医疗保障。耶鲁大学与宾夕法尼亚大学联合模型测算显示,这些变化意味着每年新增超过五万一千例可避免的死亡。与此同时,法案把川普时期原本将在 2025 年到期的企业与高收入减税全面延长,再叠加新的资本利得和遗产税减让,未来十年将令联邦收入减少近四万亿美元。华盛顿邮报汇总多家民调后指出,美国选民对法案的反对者是支持者的两倍,其原因正是人们清楚看到“好处集中给顶端、痛苦蔓延在底层”这一历史上最不得人心的组合。
政府却在国会推销一个与文本并不相符的“幻影版本”。财政部官员和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多数党成员轮番上阵,宣称法案为普通家庭减税、为小企业松绑、为赤字“开出增长药方”,并指责国会预算办公室(CBO)的再分配测算“过分悲观”。然而,回顾 2017 年税改已不难发现:减税带来的投资增长主要去向了股票回购与并购,而绝非生产性扩张。彼时美企非金融固定投资增速仅小幅攀升,回购规模却刷新历史纪录;最新的经济学研究亦证实,资本成本降低在垄断度高、市场需求饱和的行业,很难转化为广泛新增就业。所谓“把钱放回小企业口袋”更像是一句精心挑选的标语,其背后真实发生的财富流向,是从全国九千四百万 Medicaid 受益人挤出医疗开支,再分予约一万名亿万富豪及其信托基金。
这种“劫贫济富”的治理逻辑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美国社会日益分化的集中表现。自 1980 年以来,美国基尼系数从 0.34 上升至 0.49;2024 年底,顶端 1% 的财富占比突破 32%,而底层 50% 的财富占比不足 3%。与之相呼应的,是政治过程的“贵族化”:在过去四届国会选举周期中,来自前 0.1% 富裕阶层的捐款占联邦竞选资金的比重从 18% 上升到 41%。当财政部长声称“市场会纠正不平等”,背后真实的权力运作却是:法案写作团队与游说团体密切互动,把一次复杂的预算重排包装成“激励成长”的口号,通过党派纪律在短时间内强行推进。于是,社会政策不再体现跨阶层协商,而是日益服务于既得利益的资本维稳。
桑德斯在听证会上反复强调,美国正在出现“金权与弱势之间前所未有的二元对立”,而政府不但没有充当调和角色,反而利用立法与预算权进一步放大裂缝。他引用 CBO 分布性分析指出,法案实施后,最低 10% 收入群体可支配收入将萎缩 4%,而最高 0.1% 收入群体将净增 6.8%。如果说里根时代的“供应侧革命”尚以提升整体产出为名,那么本次法案则更直接地把“再分配”从穷人手里转向富人手里,而几乎没有宏观增长的附带佐证——穆迪分析预计,该法案在十年期内对 GDP 的拉动不足 0.2 个百分点,却会额外推高赤字 3.9 万亿美元。
更令人警惕的是,经济政策正在成为文化与身份政治的引爆器。《金融时报》评论称,在共和党内部也出现反对声浪,部分自诩“工人阶级保守主义”的议员警告:让富人继续减税、让工人失去医疗,会“道德上站不住脚,也在选举层面玩火自焚”。然而在初选制度、金主网络和媒体生态的多重挤压下,那些担忧往往被领袖的声量淹没。与此同时,民主党阵营虽对法案口诛笔伐,却迟迟无法提出一条兼顾通胀、赤字与中产税负的替代方案,左翼学者哀叹“全面福利国家的窗口正在关闭”。当双方都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动员各自基本盘而非重塑社会契约上,美国政治的中心地带被进一步掏空,阶级矛盾被舆论操作成情绪对立,社会信任被一点点耗损。
如果说《大而美好的法案》仍有某种“美好”之处,那便是它为所有人都敲响了一记警钟:当税收与支出沦为财富转移的工具,民主制度本身就会显露出裂缝。削弱底层的公共医疗和教育,不仅剥夺了他们向上流动的阶梯,也削薄了他们对体制合法性的认同;而富裕阶层在享受减税红利的同时,也在亲手把社会撕成难以弥合的两极。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曾指出,不平等若突破社会多数的容忍阈值,往往会以强烈的政治震荡回馈精英阶层。当这一幕在美国逐渐成形之际,把国家带向分裂的或许不是街头抗议者,而是国会里那一纸被称作“漂亮”的法案。
桑德斯的斥责不会让财政部长立即撤回提案,但它揭开了一个事实:公共政策失去公义,就会埋下冲突的种子。与其指望“资本自由”神奇地惠及底层,不如回到最初的常识——国家预算应优先保障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将增长红利按比例投入公共健康、教育和基础设施,而不只是为富人账户添砖加瓦。若要让“美好”真正属于大多数人,美国必须重新定义繁荣的含义:它不是股价连连创新高,而是一个打零工的年轻母亲可以带孩子去看得起医生,是一位罹患慢性病的老人无需为药费在暖气与食物之间二选一。否则,无论法案名字多么花哨,它终究只是显贵桌上的盛宴。盛宴开张,穷人碗里原来的一点残羹也被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