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加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最近一次面向全州的讲话,以一份冷峻的“伤害清单”开篇。站在洛杉矶市政厅台阶上,他列举了数日前发生在毗邻的文图拉县的三起震撼人心的逮捕事件——一名六年级的男孩在父母于草莓地里同时被捕后顷刻成了孤儿;一位三孩母亲清晨被七名移民执法人员从车中拖拽而出;以及一名年轻妻子,她循规蹈矩的丈夫在毫无征兆中人间蒸发。
“就在昨天,”他开口说,“我在奥克斯纳德遇到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移民执法局探员把辛劳耕作二十年的父母从草莓地里硬生生带走,只留下他独自在拖车里——一个无处可去的独生子。”奥克斯纳德的教师们证实,这名前途可期的六年级学生第二天缺课;同学们把作业交给了从圣迭戈赶来的堂兄,好让他暂免进入寄养系统。
心理学家警告,如此骤然的分离会带来可与战时流离相提并论的复杂创伤。圣塔芭芭拉的社区辅导员报告说,越来越多的孩子出现恐慌发作与失眠,他们担心一觉醒来家人便会无影无踪。全国性研究显示,父母被驱逐与青少年辍学率上升及长期收入下降高度相关,这些成本很少被纳入执法账簿。
纽森提到的第二起事件,发生在奥克斯纳德的一处公寓楼。清晨五点,一位母亲驾车去上班时,七名便衣探员封锁了她的厢式车,她的三个孩子从三楼窗目睹了一切。在她恳求了足足两个小时后,探员才将其释放,以免孩子无人照护。当地电视台 KEYT 与邻居的手机录像核实了关键细节。
在加州农镇,黎明前的突袭已成惯技:探员们总在法律援助热线尚未开通、社区快速反应小组尚未集结之前抵达。同样的剧情也随时上演:联邦探员来到西海岸浆果农场的门口,无司法搜查令,却要求入内。虽然一名警觉的守门人以第四修正案为由拒绝放行,突袭因而流产。然而事件加深了劳工的恐惧。随着他们闭门不出,文图拉的浆果采摘人手已现缺口;经济学家警告,如果农作物减收,冲击可能波及加州年产值五百一十亿美元的农业版图。
纽森的第三个例子说的是一位二十九岁的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在例行报到后再也没有回家。除了多年前的一次轻微酒驾,他并无案底,却被戴上镣铐送往一百八十英里外的帝王郡拘押中心。“现在我的六岁孩子敲遍了衣柜门,问爸爸是不是藏在里面。”她含泪告诉 记者。
当文图拉的家庭仍在震颤,邻县同样传来心碎噩耗。五月初,一位父亲在奥克斯纳德加油时被六辆无标识车辆包围;他那两个孩子困在驾驶室里,直到亲戚赶来才获救。几天后,另一宗事件中,探员在带走监护人后竟将两名姐弟独自留在卡车里,激起外界对其无视儿童福祉的新一轮指责。
这样的美国,我此生第一次遇见;希望是最后一次遇见。我认识的美国,是一个对邻居关爱,而不是下绊子,让邻居倒霉的美国。更不是为了某个政治目的,找替罪羊,尤其是找弱势群体当替罪羊的美国。美国最弱的弱势群体,当属没有身份的“无证移民”—也有人称他们“非法移民”。所谓“非法”,无非是没有一张领事馆给的签证。这张签证,把多少想来美国的人拦在了美国国门之外。他们想尽办法,没有签证,就闯关,就走线,就来美国。
美国不时的“大赦,给他们留下来成为“新美国人”增添了希望。不幸的是,他们遇到了反移民的白人种族主义代言人特朗普。为了不让“白色”美国“变色”。他扛起反移民的大旗。反移民成了他的嘛噶政治的工具箱的利器。
中国俗话说,吃柿子找软的捏。特朗普的恐惧实验首先拿无证移民开刀。爱死(ICE)特工队按指标抓人的命令一下,多少无证(甚至有绿卡)家庭破裂。这是人造的“人道灾难”。它对美国社会心理的影响,要几代人才能消解。
一连串打击并非只限于情感层面,还冲击着经济结构。加州新闻网站 CalMatters 发现,当突袭周来临,中部地区许多餐馆选择停业,以免洗碗工和炒锅师傅被捕;一些老板甚至预支现金,让员工囤粮以备家中顶梁柱忽遭拘押。农场合作社报告说,在海军陆战队进入洛杉矶的那一周,劳动力出勤骤降二十七个百分点,可能引发全国食品价格的飙升。
纽森向全国发出质问:这难道是我们要的美国吗?这一发问远远超出了加州草莓田的范畴,因为制造这些悲剧的手段——大规模工作场所清剿、无凭无据的入室搜捕以及民事执法的军事化——如今正塑造着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联邦移民政策。
纽森于六月十日发表讲话时,未经州政府同意被联邦化的海军陆战队刚刚驶入市中心街道。他将这次部署斥为“披着力量外衣的脆弱”,并指责白宫把加州移民工人当作政治道具,践踏宪法第十修正案。
与此同时,联邦升温步步紧逼。即便抗议渐息,特朗普仍向洛杉矶增派两千名国民警卫队士兵,一名联邦法官随后裁定此举违法。纽森在讲话中指出,一旦军力取代警务和正当程序,无论公民与否,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包括州长。
特朗普的盟友威胁以“妨碍移民执法”为由逮捕纽森,ABC 新闻将这类修辞比作拉美强人常用手段。宪法学者指出,虽然总统握有边境政策大权,但未经州政府同意在本土部署军队,已触犯《禁止动用军力法案》,不排除最终闹到最高法院。
面对强权,加州启动了双线应对。一方面申请紧急禁令,阻止军队部署;同时,州政府追加经费,在移民执法局办公室旁设立快速反应法律团队。这场角力把美国置于联邦主义宪政的试金石之上。正在一步一步把美国带到寡头政治制度的陷阱。
文图拉的案例揭示了特朗普以恐惧主义为手段和目的的国家实验——有良知、良心的美国人,这难道是你们要的美国吗?退一万步,这些无证移民,违反入境法越境,就应该遭到非人道的待遇吗?
抽象的法律落到街头,是防暴盔甲与橡胶子弹的现实。二〇二五年六月抗议行动的实时记录显示,已有五百七十五人被捕,十七人受伤,至少七名记者被人群控制弹击中——一个自称打击犯罪的政府正用同样手段镇压异议。
历史一再发出警示。加州农业自“客工法案”(Bracero Program)时代以来便依赖移民劳力,却不断遭遇本土主义反扑——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湿背行动”、二〇〇七年的职场突袭、二〇一八年的“骨肉分离”,到如今的二〇二五年“配额清剿”。每一轮循环,华盛顿兜售“安全”,雇主抱怨劳工荒。社会代价最终却要由社区和每一个美国“有证”公民买单。
美国人是否接受这桩让人恶心的政策,更多取决于教师、守门人、加油站店员的日常选择:坚持要爱死(ICE)搜查令、记录逮捕现场,为父母被拘留的孩子送去心理安慰。更重要的,面对这一届政府的恐惧主义实验,请不要保持沉默。
起初,他们来抓共产党人,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
接着,他们来抓社会民主党人,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社会民主党人;
后来,他们来抓工会会员,我依旧沉默——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
随后,他们来抓犹太人,我还是沉默——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最后,当他们来抓我时,已再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