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噶美学与美国当下的嘛噶运动
---特朗普权威视觉政治剖析
马四维
2025年,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嘛噶MAGA)品牌再次复兴,其核心不止是政策,更是视觉和表演的总动员。在第二个总统任期中,特朗普正以全速推进嘛噶的“愿景”,将消费资本主义与民族主义奇观融为一体。从张扬的群众集会到AI生成的表情包和NFT,这一视觉语言极具辨识度:红色棒球帽、星条旗、肌肉硬汉式的肢体姿态,以及社交媒体上的戏剧化演出。
本文旨在审视“特朗普2.0”版本下新生的嘛噶美学,并将其与历史上几个典型的威权宣传文化进行对比分析,包括:秦始皇的中国、毛泽东时代的中国、金氏家族主政下的朝鲜,以及欧洲的法西斯主义。同时借助瓦尔特·本雅明、苏珊·桑塔格和罗杰·格里芬的理论框架,对这种美学的传播逻辑和意识形态效应进行解读。深入探讨嘛噶如何从一项经济议程演变为一种关于国家重生的象征幻想——这与“法西斯式轮回”(palingenetic)神话之间存在诸多暗合。这正回应了本雅明的警告:一旦政治被彻底美学化,公民就有可能从参与者沦为沉默的观众。
嘛噶集会:从忠诚仪式到舞台政治
特朗普的支持者集会是一种高度编排的政治仪式。类似于上世纪中叶独裁政权的大型群众动员,它通过统一的视觉元素制造情感共鸣:排成一列列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红帽、巨型星条旗、布满现场的横幅标语。特朗普站在高台上,手握麦克风,肢体张扬地进行演讲,其形象仿佛救世主降临。现场支持者时而自发高喊口号(如“USA! USA!”),时而对指令性标语作出回应(“关她”、“建墙!”)。这种集体情绪的调动,在形式上呼应了纽伦堡广场上的希特勒,也呼应了毛泽东检阅天安门的高台。
更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甚至恢复了部分法西斯运动中的“效忠仪式”。2016年,他曾在集会上要求群众“举起右手”,庄严承诺将票投给他。这一动作立即引发对纳粹敬礼的联想,尽管他事后称其为玩笑,但当时反诽谤联盟(ADL)的负责人明言,这是一种具有法西斯意味的姿势。
2025年的嘛噶运动中,此类象征性效忠行为有望卷土重来。国歌高唱、国旗挥舞、以及如“向美国致敬”(Salute to America)这类结合军机飞行表演的庆典,正逐步被打造为民众“情感归属”的国家剧场。虽然计划尚未最终敲定,但白宫内部已在讨论举办一次大规模阅兵——特朗普本人曾公开表示钦佩法国巴士底日的阅兵仪式。在第一任期,他就提出要举办一场坦克驶过华盛顿大街的阅兵,2025年又重新提出在“陆军生日”当天(6月14日)举行6600人参与的大型军队游行。如果成真,这将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将阅兵制度化为行政仪式,其象征意义直逼法西斯国家的“肌肉展示”。
嘛噶媒体狂潮与造势表演
“特朗普2.0”的白宫,更像一个运营良好的右翼媒体企业。观察人士指出,这一政府是通过“炫技式的噱头、大量的社交媒体表情包、以及善于上镜的内阁官员”来赢得关注、点燃支持者热情的。几乎每周都会有一出新的“视觉事件”:白宫草坪上张贴被捕移民的照片,精心调整角度,确保电视镜头能拍摄到;X(原Twitter)上发布带有轻ASMR风格的边境驱逐视频,甚至还有一位被ICE押解的女子哭泣的卡通形象,以制造“政策的温情”。
他们还将网络爆梗收入囊中:比如用“100对1的大猩猩”网络迷因来比喻大规模驱逐计划;国土安全官员则被剪辑进TikTok短片中,配上流行音乐节奏,如“你不用回家,但不能留在这”;还有特朗普团队在中美洲监狱院墙场景中扮演“惩恶扬善”的戏剧视频,以及给“圣诞老人写信要求取消出生公民权”的幽默短片。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彻底将“政策发布”娱乐化的尝试:将行政决策包装为表演,观感上接近墨索里尼的新闻短片,而传播手段却是社交媒体的速食版本。
AI与迷因:新时代的数字化偶像制造术
嘛噶运动的另一个前沿阵地,是AI生成内容与迷因(meme)文化的结合。特朗普屡次转发支持者制作的AI图像,这些图像将他塑造成超人般的英雄形象:骑在狮子背上、与《星球大战》暴风兵并肩作战、或者肌肉膨胀、手持红色光剑、两侧环绕秃鹰。
其中一张引发广泛讨论的图片,甚至由白宫的官方账号发布。图中,AI合成的特朗普摆出“战神姿态”,手握红色光剑,如同帝国元帅般耸立,配文为“愿原力与你同在……不过你不是反叛军,而是帝国”。这张图极具嘛噶风格——既强硬又戏谑,将领导人放入流行文化中,同时嘲讽政敌为“黑暗面”“马克思党”“西斯领主”。
社交网络立即指出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在《星战》正典中,红光剑象征的恰恰是邪恶阵营。这一误读也反映出嘛噶文化中对符号的随意篡改与情绪动员的优先性。
与此同时,AI还被用来丑化政敌。特朗普支持者频频发布政治对手的AI恶搞图像,例如哈里斯副总统被“安排”在苏联式会议室内发表演讲,背景是镰刀与铁锤标志。NPR报道指出,特朗普竞选团队“反复分享AI生成的内容”,包括粉丝通过开源图像工具制作的“另类现实”,将他打造成救世主,而政敌则变成小丑、恶棍、间谍。
这些图像不需审核,不必求证,它们以病毒般的速度散播,将特朗普主义的文化战争转化为全民参与的迷因游戏。达特茅斯学院的布兰登·奈汉指出:“AI最擅长的,不是创造事实,而是创造寓言式的隐喻。”换句话说,特朗普的政治议题和文化怒火,不再需要逻辑论证,而是直接以图像、视频的方式完成情绪灌输。
消费资本主义与嘛噶权威崇拜的结合
也许最具有“嘛噶风格”的一幕,是特朗普将政治形象商品化的能力。在现代政治史上,没有哪位领导人像他这样,将自己的名字、头像和口号变成一整套商品体系。从集会上随处可见的红帽子、T恤,到刻有他头像的运动鞋、漫画风格的NFT卡牌,再到印着“嘛噶”字样的圣经和手表,特朗普已将自己变成一个超级品牌。
ABC新闻评论称:“我们从未见过哪位总统如此系统地推销自己的形象。”早在2024年选举之前,特朗普就推出了售价99美元的NFT数字卡片,图像中他化身牛仔、超级英雄,向比特币群体喊出“让比特币再次伟大”。当选后,其商业帝国再度扩张:推出“特朗普胜利”运动鞋、正版授权的“上帝保佑美国”圣经等商品,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被消费的图像产品。
更惊人的是,这一系列国家仪式也开始“招标招商”。2025年复活节期间,特朗普团队为白宫“彩蛋滚彩”活动向亚马逊、YouTube、Meta等公司出售赞助权,并在官方社交媒体上隆重致谢。这在以往属于国家财政与文化预算范畴的公共活动,如今俨然成了企业冠名的“直播秀”。
相比于传统的社会主义或法西斯国家严格控制宣传艺术的生产,这种主动拥抱企业资本的宣传方式无疑是21世纪威权主义的一次创新实验。一位评论者总结得颇为精准:“特朗普的集会和媒体攻势,实质上是前所未有地将其政治平台商品化。” 在嘛噶的逻辑中,图像既是动员工具,也是商品。在商标和镜头之间,国家成为了销售符号的展示柜台。
嘛噶美学与法西斯美学
经典法西斯主义以及其他威权体系,深知“政治即剧场”。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指出,法西斯主义的终极形态,是将政治生活全面“审美化”——不再依赖理性辩论,而是通过仪式与壮观的场面动员大众。在这样的政治机制下,政治表达不再具有政策效力,它沦为一种纯粹的形式感:“你想要表达,但不关心实际影响时,你得到的就是美学。”
在法西斯或准法西斯体制下,公民被奇观与仪式所诱惑,成了舞台上被动的观众,而非民主中的能动者。本雅明提醒我们:当政治仅仅变成一种风格练习,民主就会受损——人们将不再是拥有权利的个体,而是沉溺于表演的“被统治客体”。这种洞察在当下依然具有高度现实性。无论意识形态是左是右,一旦通过无休止的媒体奇观进行传播,就极可能麻痹真正的公共参与与批判思维。
苏珊·桑塔格在其名作《迷人的法西斯主义》中也曾揭示图像与宣传的力量。在她看来,极权艺术总带有一种“庄严的色情性”——那种英勇、雄性的美学风格,不是为了传达事实真相,而是为了美化权力与暴力。桑塔格指出,像纳粹德国这类体制,惯于通过高度洗练、供大众消费的图像系统,建构一种超越现实的神话。她强调,这种图像宣传本身无法激发道德觉醒,却极其有效地加固了观者已有的偏见与身份认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嘛噶的视频和表情包如此有力:它们直接调动情感与群体认同,要么赞颂特朗普,要么羞辱政敌,并在网络上广泛传播,不断确认拥护者的感受。桑塔格更深一层的提醒——图像泛滥会麻痹观者的批判能力——在当下的AI深伪技术、直播浪潮和全天候社交媒体语境中显得尤为重要。
嘛噶美学与毛主义的轮回
在嘛噶的话语中,这些特征早已显现。批评者将其称为“嘛噶毛主义”(MAGA Maoism),因为特朗普不仅要求经济上的牺牲,也在呼吁对思想和身份的“纯化”。为了国家的再次崛起,特朗普政府提出了接受更高物价的准备、对企业高管的意识形态整顿、乃至文化领域的“清洗”,这些手段与毛时代的群众运动在形式上极为相似。如果我们以格里芬的理论为参照,就会发现:特朗普推销的并不是马列革命,而是一场现代包装下的民族主义复兴运动——一种以“胜利美国”之名义,动员情绪、召唤忠诚的符号化征战。
Axios的报道指出,特朗普在2025年提出的“国家复兴计划”,背弃了传统的自由市场原则,转而推行一种自上而下、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牺牲型民族主义。他鼓励美国民众为国家复兴承受高昂物价、接受产业政策干预,并将这一过程描述为“为了国家强盛而必须忍受的短痛”。特朗普的语言中,开始频繁出现类似毛时代的“劳动光荣”“艰苦奋斗”“政治忠诚”这些话语编码,虽未标榜阶级斗争,却重建了一种非理性、非市场导向的“意识形态统一愿景”。2025年开年不久,嘛噶支持者开始在博物馆和图书馆中清除社会正义议题相关内容,取消部分“进步派”作家的讲座和展览。一些右派议员则提议用“意识形态不当”之名清理教育内容。这一系列操作,在文化意义上与文革初期的“破四旧”可谓异曲同工。在更微妙的层面上,嘛噶话语体系中的“病毒命名”(如“China Virus”)、口罩政治、排外倾向,也不断唤起毛时代那种对西方世界的“革命性对抗”图景。这种对“外敌”的建构,仿佛正将冷战遗绪转化为新一轮的“民族神话战役”。
英国学者罗杰·格里芬提出的“国家轮回式极端民族主义”(palingenetic ultranationalism)理论,更是揭示了嘛噶叙事的核心。格里芬指出,法西斯主义的精神内核,在于构建一个国家重生的神话:国家陷入堕落、腐败的深渊,必须经历一次清洗和重建。这个神话成为激进政治行动的正当性来源:在强人领导下迈向“新时代”的承诺。
“让美国再次伟大”这句口号,本质上就是这种轮回神话的精炼版本——美国曾经辉煌,后来堕落,现在必须复兴。正如格里芬所说,法西斯运动的特征在于“对国家即将从堕落中重生的预言性幻想”。而要实现这一幻想,就必须牺牲常态民主,采取“礼仪化政治”的动员方式——仪式化、上而下、非协商式。
上述理论框架共同提示我们,嘛噶不能仅被视为政策或民粹主义,它是一种完整的政治戏剧体系。我们必须深入分析支撑这场政治表演的图像、象征与仪式机制。在下一部分中,文章将聚焦这些“嘛噶美学”的具体策略——从集会表演到网络表情包——并进一步通过历史比较,将嘛噶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视觉政治传统中。
审美化政治的风险与前景
随着特朗普2025年嘛噶运动的全面复兴,奇观、科技与神话的三者融合,已然构成了当代权力美学的新坐标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由AI图像、直播仪式与品牌营销编织而成的政治叙事,不但更新了20世纪的独裁表演样式,也深刻挑战了公共政治参与的定义。
在瓦尔特·本雅明看来,一旦政治退化为纯粹的风格游戏,“民主的可能性就开始衰败”。他告诫我们,法西斯式的政治美学,最擅长的并不是暴力本身,而是通过视觉与情感的操控,让大众沉醉于表演之中,误以为自己在参与,而实际上已被权力架空。在这种语境下,政治不再是协商与治理的场所,而变成了直播间、转发量和销量决定归属的“感官剧院”。
今天的美国,已然呈现出这一症状。当公民通过点赞表情包、购买“特朗普NFT”来表达政治立场时,他们实际上正在用审美行为取代制度行为。当立法内容被忽略,而外交政策则通过发布强硬视频来判断胜负,政治就不再是权力的协商,而成了国家舞台上不断切换滤镜的直播剧集。
更值得警惕的是,在算法驱动下,这种美学式的政治正在加速“情感自动化”——观众习惯于被震撼、被鼓舞、被感动,却很少被鼓励思考、质疑或自省。正如本雅明所说,这种状态“不是将人民解放,而是将他们组织成一种狂喜状态”,这正是威权体系的“完美观众”所需的心理结构。
回到嘛噶运动,我们不难看出,它已经从一场传统意义上的民粹运动,转化为一种高度美学化的国家舞台。这场舞台剧的符号系统并不新鲜:兵马俑式的沉默军团、红卫兵的口号整齐划一、朝鲜体育场上的像素人海、纳粹纽伦堡广场上的海报与旗帜——这些过去的视觉制度,如今在一个24小时在线、以商品为核心的社交媒体社会中,以“嘛噶”的方式重生。
与之不同的是,嘛噶赋予了这一体系以资本主义的光泽:它不仅允许你在集会上喊口号,更允许你刷卡购买属于你的政治忠诚。在沃尔玛的货架上,在YouTube广告下,在NFT交易平台中,你既是消费者,也是信徒。
如果本雅明的预言仍有效,那美国社会如今面临的风险,便不止是极端主义的崛起,而是“在盛大场面中丧失了政治自我”。当观众开始沉迷于数字化的爱国剧场,当人们习惯了通过感动来代替判断,通过流量来证明正义,通过视觉刺激来逃避公共讨论,他们便已不再是公民,而只是节目的一部分。
我们并不必然走向这一结局。但要打破这一美学陷阱,首先要认识它的结构与魅力:它如何以牺牲包装忠诚,以商品包装信仰,以滤镜包装历史。当政治成为一种艺术形式,人民就必须成为批评者;否则,他们就只能永远坐在场边,看着舞台上的神话重演一次又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