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唐山“车震捉奸”事件发生于2025年5月18日,一男干部与女干部被原配夫人当场堵在车内“车震”,场面狼狈,引发大量群众围观,警方甚至出动防暴力量“解围”。视频画面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热议如潮,成为短时间内全民关注的舆论焦点。事件本身固然牵涉婚姻伦理、公务员纪律、权力与性别等多个层面,但更引人深思的是,在网络时代,事件“本体”似乎迅速被其所诱发的大规模围观、狂欢式的“审丑”情绪所吞没。究竟是什么激发了这样一种“千人捉奸万人观”的集体心理机制?我们如何理解这个时代在道德、权力和媒介三角之间的公共审丑文化?
围观,首先是一种原始的视觉本能,也是一种社会性确认行为。在传统社会,邻里之间的道德失范事件常常以“看热闹”的方式被传布和放大。捉奸、偷窃、打架、跳河等场景常被街坊邻里围观,成为口耳相传的“地方大事”。围观不仅是满足猎奇心理的方式,更是一种通过观察“他人的跌落”来确认“自我正确”的心理机制。正如社会学家戈夫曼所说,社会生活是一场剧场表演,人们在公共空间中通过角色扮演维持“体面”,而当某些人跌出角色、丧失“面子”时,围观者通过凝视与指指点点,获得了自己仍在“舞台上”的安慰。
在今天的数字媒体环境中,这种围观心理获得了空前的放大和重组。以唐山此次事件为例,现场围观的群众人数之多,已超出一般事件的围观规模,而更大的围观,其实是通过数以百万计的手机、屏幕与社交平台完成的。“捉奸”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网络直播:从第一视角的偷拍视频,到网友上传的各种角度影像,再到微博、抖音、快手、小红书上的评论接力,事件已经从一桩个人伦理危机,变成了一场具有观赏性、道德性和娱乐性的“公共事件”。
在这场公共围观中,最为突出的是一种“审丑文化”的情绪弥漫。丑,并不仅指身体的不美,也包括道德的堕落、身份的跌落与权力的失控。在中国古代传统中,“丑”的曝光往往伴随着“羞辱”与“惩罚”功能,比如“游街示众”、“批斗台上”、“画地为牢”。今天,虽然不再有肉体上的羞辱仪式,但网络的“审丑”仪式感依旧浓烈。人们对涉事男女干部的赤身画面津津乐道,对原配的“英勇抓奸”拍手称快,对警方出动防爆警察“掩护出逃”进行讽刺挖苦,甚至还对事件背后的官场潜规则、升迁机制进行想象和“二次创作”。
这种审丑文化之所以引人入胜,在于它深层激活了人们对“权力失控”的一种快感心理。涉事者是干部,是“体制中人”,本应代表秩序与体面,当他们暴露于赤裸、尴尬与慌张之中,这种权力的跌落唤起了普通人一种“视觉报复”的满足。民众无需通过制度改革或程序参与,就能以“看见”和“议论”的方式参与到对官僚系统的“重审”。围观成为一种无组织的集体民主表达,虽然缺乏真正的制度输出,但却极具情绪输出功能。现代社会对权力的疏离感,在一次次“车震”“出轨”“塌房”的审丑事件中,得到了暂时的心理补偿。
同时,公共审丑也成为了媒体逻辑与流量机制的牺牲品。在这个“视频先于事实”的时代,一段抓拍视频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引爆全国关注。事件是否完整、人物是否属实、背景是否复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可供转发”的戏剧性。这种媒介机制不断将“猎奇—批判—娱乐”的情绪链条延伸至极致,让原本应属私域的伦理危机被投放到巨大的公共投影幕上。网络围观者成了无所不在的“看客共同体”,对画面里的裸体、车震、抓奸过程进行分析、再现、甚至模仿表演。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全民审丑”的文化氛围并非没有代价。一方面,它可能进一步强化了对隐私的侵犯与对个人尊严的消解。在唐山事件中,不论涉事者有无过错,其在公共空间的“完全赤裸”,以及被群众拍摄与转发的过程,本质上已成为一场视觉暴力的展演。现代媒介技术的高度便捷,使得人人皆可“上传”,但却未必人人皆有“判断”。另一方面,这种对他人道德跌落的集体起哄,也可能形成一种“伪正义”的道德快感,使社会公共讨论陷入一种廉价而重复的耻感消费之中。
当围观成为全民默认的行为方式,审丑成为公共表达的主流内容时,我们是否也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公共性?什么是负责任的关注?我们如何在揭露与尊重、监督与节制之间,寻求一种新的伦理平衡?唐山事件固然让人唏嘘,但它暴露的并不仅是某两个干部的道德问题,更是我们这个时代在面对“他者之丑”时的观看姿态与集体心理投射。
在公共空间中,谁有权定义“丑”?是谁制造了看与被看的关系?谁从“审丑”中得利,又是谁被“审丑”拖入无法逃脱的社会性惩罚?当审丑变成制度性空缺的代偿方式,当围观被误认为是民主监督的出口时,我们是否也需要问问自己:我们在看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看?我们是否也在无意间成为暴力的合谋者?
公共审丑文化不是天生的,它是一个时代的焦虑投射,是人们在结构性不平等中寻找补偿的渠道,是在面对秩序失效时一次次“以笑解压”的集体癔症。但如果没有制度正义的补位、没有舆论自律的规范、没有教育与媒介素养的提升,它将不断滋生新的猎物、新的羞辱、新的狂欢,也将不断稀释公共讨论的深度和社会批评的力度。
唐山“车震捉奸”事件的落幕,或许只需要一个通报、几纸处分、几段网络热评的沉没。但它激发出来的公共围观热情和审丑狂欢,则在提醒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不只是看见“他人的丑”,更需要看清“我们自身的欲审丑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