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AI 时代常有一句安慰人的话:大家又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也有一半很危险。
真的地方在于,AI 的确降低了很多门槛。过去,一个普通人要写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要懂格式,要会查资料,要会组织语言,要反复修改。现在,AI 几分钟就能给出一个框架。过去,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人,很难做出一个小工具。现在,他可以让 AI 生成脚本、网页、表格和自动化流程。过去,写作、设计、翻译、市场分析、PPT、简历修改,都需要较长训练。现在,很多表层工作被工具一下子拉平了。
这就是“同一条起跑线”的来源。工具变便宜了,入口变低了,普通人第一次获得了过去只有专业人士才有的辅助能力。一个小店主可以用 AI 写广告文案,一个自由职业者可以用 AI 做客户方案,一个学生可以用 AI 模拟面试,一个普通工人也可以用 AI 学习设备说明。机会确实打开了一条缝。
可是,危险也在这里。起跑线看起来一样,背后的资源并不一样。有人拥有模型、算力、股权、数据、平台和分发渠道;有人只是拥有一个聊天窗口。有人用 AI 扩大自己的公司,有人用 AI 保住自己的岗位;有人用 AI 训练团队,有人用 AI 帮老板把自己的工作变得更便宜。工具表面一样,位置并不一样。
所以,AI 时代的普通人不能被“同一条起跑线”这句话安慰过头。真正的问题不是大家有没有工具,而是谁能用工具讲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事,找到一个别人没看见的问题,并且把这个故事做成一个能落地的计划。
普通人怎样讲出自己的故事 的思想在这里有参考价值。他最著名的问题是:有什么重要真相,是很少有人同意你的?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投资人的提问,其实也是 AI 时代普通人的生存问题。因为 AI 最擅长的,正是生产“大多数人已经说过的话”。你问它下一个风口在哪里,它很容易给你一个平均答案。你让它写一份行业分析,它会把公开资料、主流观点和常见判断揉在一起。它很顺,很完整,也很像那么回事。但它往往只是模仿欲望的统计结果。
Peter Thiel 的思想在这里有参考价值。他最著名的问题是:有什么重要真相,是很少有人同意你的?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投资人的提问,其实也是 AI 时代普通人的生存问题。因为 AI 最擅长的,正是生产“大多数人已经说过的话”。你问它下一个风口在哪里,它很容易给你一个平均答案。你让它写一份行业分析,它会把公开资料、主流观点和常见判断揉在一起。它很顺,很完整,也很像那么回事。但它往往只是模仿欲望的统计结果。
这就是 AI 的叙事陷阱。人类本来就容易模仿别人。别人说短视频赚钱,大家冲去做短视频;别人说直播带货有机会,大家冲去直播;别人说 AI 应用是风口,大家又冲去做 AI 应用。现在 AI 把这种模仿变得更快。一个人原本只是跟风,现在可以用 AI 更漂亮地跟风。一个公司原本只是抄同行,现在可以用 AI 更快地写出一套听起来很先进的战略。
于是,竞争会变得更拥挤。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更有创造力,而是因为每个人都能更快地生产一套像样的叙事。过去,讲故事还有一点成本。你要会写,要会包装,要会做方案。现在,叙事成本趋近于零。一个晚上可以生成十份商业计划,二十个品牌故事,三十条短视频脚本。可是当所有人都能讲故事时,真正值钱的就不再是“会讲”,而是“讲的东西是不是别人没有看见”。
这就是 Thiel 所说的“秘密”。所谓秘密,并不是神神秘秘的阴谋,也不是不让人知道的小道消息。它更像一个还没有被主流叙事承认的真问题。Airbnb 在早期看到的秘密是:陌生人也可能愿意住进陌生人家里。Uber 早期看到的秘密是:很多城市出行问题不是车不够,而是车辆、司机、乘客之间的匹配方式太笨。这些秘密后来变成商业模式。可在被验证之前,它们都像反直觉的怪话。
AI 时代,普通人也需要寻找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不一定是创办一家独角兽公司。它可以很小。一个教师发现,学生不是不会写作文,而是没有经历过真正提问;一个护士发现,病人最怕的不是检查结果,而是没人用听得懂的话解释;一个工厂师傅发现,机器视觉能发现瑕疵,却不知道哪一种瑕疵会在后面工序里变成大问题;一个社区工作者发现,老人不是不会用手机,而是害怕按错之后无人兜底;一个小商家发现,顾客不是只要便宜,也要被记住。
这些秘密来自现场。AI 可以总结网上已有的知识,却很难替你走进现场。它可以生成一份护理流程,却不能替你看见病人手指攥紧床单的动作。它可以写一套教育方案,却不能替你听见学生沉默里的自卑。它可以分析市场,却不能替你知道一个小店门口为什么下午四点突然没人。普通人的优势,恰恰常常藏在这些地方。它不宏大,但真实。它不一定漂亮,却有用。
所以,普通人在 AI 时代的第一条生存法,是反模仿。不要一看到别人做什么,就立刻让 AI 帮你做一个更像的版本。越是人人都能复制的东西,越会迅速贬值。要先问:这是不是别人已经讲烂的故事?这个需求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在现场有没有出现?有没有一个细节,是主流叙事一直忽略的?
第二条生存法,是把“秘密”变成可验证的小计划。只说“AI 会改变教育”,这不是故事,这是空话。说“AI 会帮助我们提高效率”,这也不是故事,这是废话。真正的故事要具体。比如,一个社区学校可以用 AI 做三件事:帮老师生成分层练习,帮学生解释错题,帮家长看懂学习报告。每一件事都要能测试。学生有没有更理解?老师有没有少做重复劳动?家长有没有更少焦虑?如果不能验证,故事就只是口号。
第三条生存法,是确定性乐观。所谓确定性乐观,不是天天喊“未来会更好”。那太容易了。真正的确定性乐观,是相信未来可以变好,并且给出具体路径。AI 时代最没用的话,是“AI 很重要”。这句话已经没有信息量。更有用的话是:AI 可以在未来三个月帮某一类人减少哪一种低价值劳动;可以在某一个流程里减少哪一种错误;可以让某一个普通人多获得哪一种能力。未来必须落到具体事情上,才不是鸡血。
第四条生存法,是保住自己的主脑。AI 可以帮人起草,帮人比较,帮人找资料,帮人生成反例。可是最后的判断不能交出去。一个人如果只会问 AI,却不会判断 AI 的答案,那他不是更强了,而是更容易被漂亮话牵着走。AI 生成的答案越顺,人越要慢下来。哪里可能错?有没有来源?有没有反例?谁会受益?谁会承担代价?这几个问题不复杂,却能救命。
第五条生存法,是积累 AI 不容易碰到的材料。未来最值钱的,不一定是最会写提示词的人,而是最有真实经验、真实观察和真实问题的人。一个做了十年护理的人,一个跑过五年外卖的人,一个长期在工厂调设备的人,一个熟悉社区老人需求的人,一个真正懂学生心理的老师,都有自己的材料。问题是,他们过去常常不把这些材料当知识。AI 时代,他们必须学会把这些经验说出来,整理出来,变成方案、课程、产品、服务和公共讨论。
第六条生存法,是把 AI 当外骨骼,不当替身。外骨骼让人走得更远,替身让人慢慢空心。用 AI 写第一版,不等于让 AI 替你思考;用 AI 做分析,不等于让 AI 替你承担判断;用 AI 做计划,不等于让 AI 替你面对后果。普通人要学会一种新的工作节奏:先自己提出问题,再让 AI 扩展;先自己判断方向,再让 AI 搜集材料;先自己写出粗糙想法,再让 AI 帮忙打磨;最后还要自己删改、核验、承担责任。
AI 时代真正的差距,不会只出现在会不会使用工具上。更深的差距会出现在这里:有人用 AI 模仿别人,有人用 AI 放大自己;有人用 AI 生产套话,有人用 AI 验证秘密;有人用 AI 追风口,有人用 AI 建立自己的方向;有人用 AI 交出一份更漂亮的作业,有人用 AI 发现一个以前没人认真问过的问题。
这才是平常人的生存之道。不要幻想起跑线真的公平,也不要因为资源不公平就放弃。普通人没有必要和巨头比算力,也没有必要和模型比速度。真正能做的,是守住自己的现场,训练自己的判断,找到一个小而真实的问题,把 AI 接进来,一点点把它做深。
AI 会让平庸叙事越来越便宜,也会让真实经验越来越珍贵。它会让跟风更容易,也会让反跟风更值钱。它会让大多数人更快地说出同一种话,也会奖励少数人讲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话。
在这个意义上,AI 时代最重要的竞争,不是人与机器赛跑,而是人能不能不被机器和人群一起带跑。你到底是在模仿别人的故事,还是在讲自己的故事?这才是普通人站在 AI 海啸面前,必须先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