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洪林
亨利·桑德森(Henry Sanderson)的《电压狂潮:绿色竞赛中的赢家与输家》(Volt Rush: The Winners and Losers in the Race to Go Green),表面上写的是锂、钴、镍、铜这些“关键矿产”的全球争夺战,写电动车、电池工厂、矿业巨头和投机资本。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是这本书在不动声色间勾勒出的另一幅图:一个从石油世纪向“金属世纪”加速转弯的世界,一场围绕清洁能源展开的新型全球产业链重组,而中国,正处在这场重组的正中央。从这个角度看,《电压狂潮》不仅是一本能源转型的报道作品,也是一面照妖镜。书里写的是智利盐湖、刚果矿坑、印尼镍冶炼厂、欧洲车企的焦虑和美国政客的迟疑,但线索绕了一圈,又落回中国的工厂车间、国企与民企的协同、以及那种熟悉的“举国体制”的影子。对今天想理解中国政治经济和“绿色崛起”的读者来说,它提供了一条颇有价值的外部视角。
电池改变了谁的命运
桑德森《电压狂潮》这本书开门见山,把话挑明:20 世纪的权力归根结底取决于谁掌握石油,21 世纪的权力则很可能取决于谁掌握电池、掌握为电池供血的那一小撮金属——锂、钴、镍、铜,以及少数稀土元素。
电动车看上去干净安静,背后却是一条极其粗糙的物质链条:从盐湖和矿井里刨出来的矿石,跨越半个地球,最终被灌进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电池包里,成为各国减碳目标的技术支撑。
书中对这种链条的描写是立体的。刚果(金)的钴矿是最典型的一环。读者早已听说“血钴”“童工矿坑”这样的词,但《电压狂潮》用大量细节呈现现实:大型企业的工业化矿区旁边,密密麻麻分布着“手工采矿”(ASM)的小洞穴,个体矿工用最原始的方式挖矿、卖矿,中间商层层盘剥,上游公司和终端品牌都在算账,怎样既保证供应,又把道德风险推得远一点。
在智利阿塔卡马盐湖,锂的故事则是另一种模式。那里有世界上最干燥的沙漠,也有最富集的锂盐水。公司通过抽取卤水、长时间自然蒸发来获得锂,过程极度耗水,和原住民社区的用水、生态保护之间矛盾重重。
印尼镍业的章节同样扎眼。从出口原矿到禁止出口再到引进中资建冶炼厂,当地政府和中国企业通过一轮轮政策与资本的博弈,把镍这个原本只用于不锈钢的金属,变成电池时代的新焦点。大型工业园区在海岸线上拔地而起,红土镍矿被成千上万吨地挖走,尾矿和污染留在海边。
这些场景串在一起,勾勒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图景:所谓“去碳”“绿色转型”,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更“轻”。相反,它让新的物质基础被快速重组:少数资源国背上更重的环境和社会成本,少数控制冶炼和加工环节的大国掌握新的结构性权力。
而在这条链条的另一端,是一座又一座巨型电池工厂。桑德森带着读者走进中国、欧洲和美国的“超级工厂”,观察不同国家在这场竞赛中的位置差异:谁有材料,谁有技术,谁有资本和产业政策,谁又只能排队等货。
如果说前几章是“资源侧的故事”,从中段开始,叙事重心偏向中国。作者曾长期在中国做记者,也在另一部著作《中国的超级银行》(China’s Superbank)中分析过国家金融与“走出去”战略的结合,这些经验在《电压狂潮》里成为理解中国绿能产业链的底色。
书中通过一系列公司和人物,把中国在电池产业链中的角色层层展开:在电池制造环节,宁德时代(CATL)、比亚迪(BYD)等企业如何从国内市场起步,在补贴、技术路线、车企合作的多重选择中,逐渐做大做强。在锂供应上,天齐锂业、赣锋锂业等公司怎样在澳大利亚和南美盐湖布点,利用相对激进的并购和股权投资锁定资源。在钴和镍上,中国企业如何深度参与刚果(金)和印尼的矿业开发,通过股权合作、长期包销、基础设施换资源等方式,重塑当地产业结构
这些故事背后有一个简单而关键的事实:在很多关键金属上,中国不仅是最大的消费国,还是最重要的精炼和加工国。相关研究估计,中国大约控制全球关键矿产总体产量的六成、精炼能力的八成左右,在 20 种最关键矿物中有 19 种处于前三位,某些品类甚至占到 70% 以上。
这样的结构,使中国在绿色产业链里天然拥有“链条组织者”的地位。电池企业需要稳定的上游供应,车企需要可控的电池来源,地方政府需要新的支柱产业,国家层面需要能源安全和产业安全的双重保障。几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举国体制”的影子便清晰起来:金融层面,有政策性银行和地方融资平台为关键项目提供长期资金;产业层面,有补贴、税收优惠和准入标准为某些技术路线打开通道;外交层面,“一带一路”等框架为对外投资和资源合作提供政治保护伞;行政层面,地方政府用土地、环保审批和基础设施配套为项目“铺路”。
《电压狂潮》当然不会用“举国体制”这样的中国话语,但书中关于中国公司如何在全球锂、钴、镍版图上快进快出、以极高速度完成布局的描写,本身就是对这种体制能力的一种注脚。
从“新能源产业”到“绿色帝国工程”
在很多中文语境里,“绿色产业”常常被理解成一种温和、干净、甚至有点道德光环的东西:太阳能板整齐地铺在荒漠边缘、风机立在草原高坡、电动车在城市街头静静滑过。中国的绿色产业往往以这种画面登场——光伏产能全球第一,电动车销量全球第一,电池出货量全球第一。
《电压狂潮》提醒读者的,是另一层现实:所谓“绿色”,并不等于“无代价”,更不等于“非工程”。在书中,绿色产业更像是一场规模惊人的“工程建国”实践:在国内,是上千家电池和材料企业在产业政策激励下迅速崛起,是西部、东北、华南沿海一批新工业园区在短时间内拔地而起; 在国外,是刚果矿区、智利盐湖、印尼冶炼厂周围一圈圈不断扩大的工业区,是港口、公路、电站等基础设施为资源型项目服务;在技术侧,是以磷酸铁锂、三元电池为代表的技术路线之争,是对钠离子电池、固态电池和回收技术的持续投入。
这些工程本身,既创造了新的就业、税收和出口,也把环境风险、社区矛盾和地缘政治风险打包进来。对中国本土读者来说,《电压狂潮》的意义正在这里:它不是简单地歌颂中国“赢了电池战争”,也不是老套地控诉“绿色就是新的殖民”。它把中国放在一个复杂的三重坐标里——垂直坐标上,是从煤炭和石油时代向电气化时代的长线转型;水平坐标上,是与欧美、日、韩等国在供应链上的拉扯与合作;纵深坐标上,是资源国、加工国、消费国之间利益分配的再博弈。
从“工程建国”的视角看,中国的绿色产业并不是从零开始,而是沿着改革开放以来那条熟悉的路延伸出去:用基础建设、产业政策和全球化绑定,去打造新的国家竞争力。从高铁到光伏,从钢铁、水泥到电池、储能,逻辑一脉相承。区别只在于,这一次,工程的空间尺度被拉到全球,时间尺度被压缩到几十年之内。
从“大炼钢铁”到“三线建设”,从南水北调到高铁网络,中国现代史始终和“大工程”纠缠在一起。电池与能源转型,在很多意义上是这一传统的延续:有明确的国家战略目标(双碳目标、能源安全、产业升级);有集中的政策工具(补贴、标准、金融支持、采购倾斜);有可以量化的政绩指标(装机容量、产能、出口额);有巨大的基础设施需求(电网、充电桩、工业园区)。从这个角度看,《电压狂潮》里的中国故事,几乎可以被视为“工程建国”的代表。国家并没有直接在前台挥舞旗帜,但通过金融、产业政策和地方竞争,把一个新兴产业的上下游迅速推到全球前列。
这种能力,当然是国家优势的一部分。但书中的全球视野也在提醒:任何依托工程的国家战略,都会遇到两个根本问题。其一,工程可以规划资源、资金和技术,却很难替代社会协商。钴矿区的劳工权益、盐湖周边社区的水权、印尼镍业的环保标准,中国国内偏远地区的生态承载力,这些问题都不可能靠一套自上而下的工程逻辑一劳永逸地解决。其二,工程可以提升国家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却不必然指向更开放、更稳定的世界秩序。电池、关键矿产和绿能装备,如果被过度当作“地缘政治武器”,很可能把全球减碳与安全博弈绑在一起,让本来就很困难的合作更难推进。
对中国政治与经济的映照
《电压狂潮》不是一本“中国政治”专著,但其中关于中国角色的描写,为理解中国当下的政治经济结构提供了一面镜子。第一,这本书间接印证了一种“韧性政治”的现实。面对外部关税战、科技战和“去风险化”口号,中国的回应往往不是立刻硬碰硬,而是利用已有的产业优势和金融工具,把关键材料、设备和市场进一步捏在手里,把对方的政策消化成新的调整动力。这种“体制韧性”的一部分,就体现在对电池产业链的高强度投入和快速迭代中。
第二,书中揭示的资源布局,也能帮助读者理解中国近年来外交和对外投资的某些走向。刚果(金)、印尼、玻利维亚、阿根廷,这些过去在中国新闻里并不常见的地名,如今频繁出现在能源和投资报道中。背后是一个非常现实的考量:谁能在未来 20 年里拿到足够的锂、钴、镍,谁就有资格在电动车和储能产业里说话。
第三,电池和清洁能源产业本身,已经成为中国国内经济再平衡的一块重要拼图。一方面,它吸纳了部分传统制造业的产能和劳动力;另一方面,它为地方政府提供了新的“明星产业”。当房地产和基建难以再扮演过去那样的增长引擎时,新能源相关产业被寄予厚望。这种结构性押注,如果说乐观一点,是在为未来押宝;说悲观一点,也可能加剧周期性风险——一旦全球需求波动或贸易壁垒加高,过剩产能和金融风险会迅速显形。
在这些问题上,《电压狂潮》没有给出结论,它只是不断提醒读者:电池并不是孤立的技术产品,而是一套政治经济结构的结晶。谁在为电池付出代价,谁在通过电池获利,谁又在借电池重塑自己在世界体系中的位置,这些问题对理解中国,也对理解当下世界,都很关键。
如果把这本书介绍给中国读者,最先引起注意的,往往是那句通俗的判断:在全球电动车和电池竞赛中,中国暂时走在前面。很多评论会自然把它接到“产业自信”“技术突破”这些熟悉的口号上。
《电压狂潮》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停在“谁赢了”这个层面,而是一再追问:资源端的国家和社区付出了什么?环境和气候账是怎么算的?企业和国家之间的权力关系如何重新排列?对中国读者来说,这些问题同样适用在中国国内。内蒙古的光伏电站、青海盐湖的锂项目、广西和云南的有色金属冶炼厂、内地新崛起的电池产业园……这些地方在国内报道中,经常被当成“新产业奇迹”的舞台,很少被当成生态和社会风险的聚合点。
《电压狂潮》提供的,是一种跨国对比的视角:当中国企业在刚果和印尼的矿区复制某些发展模式时,中国国内的资源地和工业区是否也面临类似困境?中国的“绿色产业”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改变了能源结构,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把污染和风险转移到了别处?这些问题,也许比“市占率多少”“谁第一”更值得反复追问。
绿色竞赛中的赢家、输家与旁观者
《电压狂潮》的书名里有两个关键词:“竞赛”和“赢家输家”。在许多政治宣传和商业故事里,绿色转型常常被包装成一种双赢:既能拯救地球,又能拉动新一轮增长,好像谁都不会是真正的输家。
桑德森的叙事更冷静一些。电池和关键矿产确实为人类提供了一条摆脱化石燃料的技术道路,但这条路并不平坦。沿途有被挖空的山体,有被抽干的盐湖,有在灰尘和噪音中劳作的工人,也有因为资源价格剧烈波动而陷入新一轮债务与依赖的国家。
在这场竞赛里,中国显然不是旁观者,而是掌握重要牌面的一方。电池和清洁能源产业的崛起,证明了中国在组织长链条产业、调度资源和资本方面的“工程能力”,也暴露出新的脆弱性:一旦关键金属供应受阻,一旦贸易和科技脱钩进一步升级,过去十多年苦心经营的优势,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削弱。
从这个意义上说,《电压狂潮》既是一部关于全球绿色竞赛的纪实作品,也是理解当代中国的一面镜子。它逼着读者离开那种简单的乐观或悲观:既不能沉醉于“绿色中国”的胜利叙事,也不能陷入“绿色帝国主义”的单线控诉,而是要承认现实的复杂——中国在绿能产业里既是推动者,也是既有秩序的挑战者;既在为全球减碳提供关键产品,也在通过资源布局和产业政策重新塑造世界权力分布;既向外输出“绿色工程”,也把新的社会与环境难题带回国内。
谁是这场“电压狂潮”的赢家?谁会成为输家?也许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给出一个简单的名单,而是学会追问:在每一块电池、每一块光伏板、每一辆电动车的背后,谁在决定游戏规则,谁在替谁付账。《电压狂潮》没有替读者做这道选择题,
《电压狂潮》是一部视野开阔、资料扎实的作品,但从中国研究的角度看,有几条线索值得继续延展。第一,国内社会维度的缺席。书中关于中国的部分,重点放在企业、资源布局和产业政策上,对国内环境争议、劳工议题、地方财政和土地财政的关系着墨不多。对研究中国政治经济的人来说,这些内容正是理解“绿色产业如何被内嵌进现有体制”的关键。
第二,中国内部不同力量之间的博弈。在电池和新能源产业背后,不仅有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互动,也有央企、民企、金融机构、科研体系之间的利益分配与博弈。《电压狂潮》更多关注结果——谁赢了、谁布局更快——对过程中的制度缝隙、监管套利和治理创新,还有很大的分析空间。
第三,中美与第三世界的三角关系。书中提到西方对中国主导关键矿产的担忧,也注意到资源国在谈判中的主动性。但在一个越来越“多极”的世界里,非洲、拉美、东南亚国家并不愿意只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它们会利用竞争空间为自己争取更大收益。这种“第三方策略”,如何反过来塑造中国和西方的绿能布局,是后续研究绕不开的方向。
《电压狂潮》为后续研究留下很大的空间:如何评估中国式“工程建国”在绿能领域的社会成本和代际成本?在一个高度依赖关键矿产的世界里,如何防止资源民族主义和新型“绿色殖民”扩大?当回收技术、电池二次利用和效率提升被视为减轻资源压力的关键手段时,中国的体制优势能否从“拼扩张”转向“拼效率”和“拼循环”? 这些问题,书中只是点到为止,但对中国和世界来说,都将是未来几十年的大考题。
参考书目:
Sanderson, Henry. Volt Rush: The Winners and Losers in the Race to Go Green. Oneworld Publications, 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