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5 月初,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快速放行特朗普政府恢复“跨性别者服役禁令”,允许五角大楼在 30 天内清退数千名现役与后备跨性别军人。几乎与此同时,被誉为“有毒男性气质之王”的网红安德鲁·泰特结束两年罗马尼亚羁押,高调降落佛州,并公开感谢“特朗普总统让美国重新安全”。一桩判决、一位网红,如两面镜子映照美国新右翼男性文化的合流:在网络空间制造声浪,在制度层面刻下印记,最终汇入美国“让男人再次伟大”的洪流,把美国社会再次推回“雄性社会”。
安德鲁·泰特:极端男性气文化的样本
安德鲁·泰特的走红路径几乎是“男性主义网络宇宙”(manosphere)的教科书式案例:拳手背景、炫富短视频、付费课程、私密兄弟会——层层升级,直至形成商业闭环。他的课程平台一度吸引 80 万订阅者,每月营收估计逾 500 万美元;更昂贵的“战情室”收费高达 8 000 美元,向崇拜者贩卖“支配女性”的教程。在 TikTok、X 等平台算法的推波助澜下,他的短视频总观看次数突破 120 亿,受众主体是青少年与 20 岁出头的男性。
这一现象绝非孤立。加拿大心理学家乔丹·彼得森的“秩序 12 规则”、健身主播的“红丸”箴言,以及女网红推销的“服从情感课程”,共同编织出一张“极性运动(polarity movement)”的文化网——强调雄性支配、两性对立,并将女性重新锁回传统家庭角色。根据英国《泰晤士报》追踪,“极性视频”在 TikTok 上的标签量已超过 2 万支,相关内容累计点赞逾亿。
统计学上,这股回潮有可测量的温度:欧洲议会选举数据显示,17.2% 的 25 岁以下男性投票支持极右政党,几乎是同龄女性的两倍;在丹麦、葡萄牙等国,男女性别差距扩大到“四比一”。美国亦现相似裂痕。最新民调显示,45% Z 世代男性认可特朗普施政,而认可度仅有 24% 的 Z 世代女性几乎与之对立。
新右翼男性文化如何助推特朗普
为什么年轻男性愿意为泰特式叙事买单?
首先,结构性经济焦虑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后持续累积:蓝领岗位外迁、房价高企、学贷沉重,使部分年轻男性在传统“家庭供养者”角色上失去抓手。
其次,米兔(#MeToo) 运动与 LGBTQ 平权的迅猛扩张,在某些男性的主观体验里被放大为“地位互换式威胁”。泰特的口号——“成功=赚钱+支配”——像一剂速效兴奋剂,为失落感提供简单粗暴的替罪羊:都是“觉醒(woke)”文化和女权主义让男人无处可去。
第三,社交媒体算法形成“回音室”。平台以停留时长为导向,情绪强烈、冲突鲜明的内容往往获得更高推送权重。“有毒男性气质”视频因争议而高传播,高传播又反过来证明“声势”,形成自我强化回路。泰特本人在主流平台被封后,通过剪辑号、翻译号和“镜像”账户持续扩散,影响力不降反升。
新右翼男性文化已经对美国政治产生重大影响,助推特朗普特进入白宫。特朗普与泰特的互相吸引并非偶然。2016 年大选以来,特朗普的竞选语言早已将“成功男性的掠夺式欲望”转化为政治符号:“抓住她们的×××”的豪言与泰特的“掐住脖子”遥相呼应。2025 年初,小唐纳德·特朗普、高级顾问理查德·格伦内尔等人多次向罗马尼亚施压,最终促成泰特兄弟飞往美国——这一外交斡旋本身就像一场面向“粉丝—选民”双重受众的示范秀:MAGA 阵营会保护“说真话的男人”。
泰特也回馈了政治资本——他在 X 上拥有 1100 万追随者,屡次公开呼吁为特朗普投票,并把“拜登时代的软弱”与“男性衰落”绑定叙事。对特朗普而言,一个能触达全球英语世界中下层年轻男性的超级扩音器,价值不亚于传统政治广告。
跨性别军人禁令:从话语战到制度化
5 月 6 日,最高法院以程序性裁决同意国防部在诉讼期间执行跨性别禁令,保守派多位大法官无异议地站到特朗普一侧。这不仅是对奥巴马—拜登时期多元化军队理念的逆转,更是“新右翼男性文化”从网络话术走向国家机器的标志性事件。
禁令的核心逻辑与泰特叙事如出一辙:首先,将“性别焦虑”视为战斗力威胁,而非歧视性标签;其次,以军队效率之名,重新确认“硬朗男性身体”对国家安全的象征价值;第三,通过清退命令宣告“觉醒文化”对军队的渗透告终。特朗普阵营发言人甚至在庆功声明中暗示,要从五角大楼剔除“DEI(多元、公平、包容)意识形态”——仿佛一场“阳刚化复辟”。倾听保守派播客即可发现,主持人频繁把跨性别者、女权及反种族歧视培训归为同一个“软弱阴谋”。
然而,把跨性别军人逐出军营并不会为普通男性带来失业救济、不会抑制房租、也不会降低大学学费。正如学者迈克尔·特斯勒所示,近 80% 的共和党男性认为社会“过于女性化”,但真正驱动这种感受的,是经济阶层流动受阻与文化焦虑叠加的复合效应。如果不触及就业机会、教育负担和医疗保障,“让男人再次伟大”注定沦为空洞口号,只能在不断寻找替罪羊的过程中愈发激进。
更糟糕的是,对女性与少数群体权利的制度性回溯,会激化社会性别对立。研究表明,性别平等指数下降不仅损害女性劳动参与率,也会拖累整体经济增长;同时,仇恨犯罪与网络极端化间存在显著相关。一旦政治体系奖励“男性优势叙事”,暴力边缘就可能被进一步正当化。
走向 2026:男性政治盈利的社会代价
距离 2026 年中期选举不到一年,MAGA 阵营显然押注“男性身份政治”依旧是动员利器:从校园赛事禁止跨性别运动员,到州议会限制堕胎,再到最高法院跨性别禁令,每一步都在不断强化“我们在捍卫传统家庭”的象征战线。泰特的高曝光与川普的连番政策,像“双簧”般在选民耳边唱响“危机—救赎”的旋律。
然而,最新民调亦显示,独立选民对极端厌女言论并不买账;民主党筹款人已把最高法院裁决包装成“基本权利被剥夺”的募款广告。在性别议题极化加剧的格局中,任何一方都难以完全垄断“男性选票”或“女性选票”。特朗普的“男性动员”或许能在初选中巩固铁杆,但在决胜阶段,若无法提出经济层面的实际方案,仍可能遭遇“温和保守派母亲”与“城市独身女性”的联合抵制。
安德鲁·泰特的回归与最高法院的裁决,为“让男人再次伟大”提供了一个诱人叙事:只要驱逐“软弱”与“多元”,男性就能重拾光荣与权势。但在现实世界,真正的男子气概从来不是暴力与支配,而是责任、共情与自律。若美国政治继续把“排斥他者”作为彰显阳刚的唯一途径,那么无论泰特还是特朗普,都只能在一次次制造冲突中获取短暂红利,却留下深刻的社会裂痕。真正伟大的,不该是让男人回到旧日高台,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在平等与尊重中安全地展现自我。
注:本文参考《卫报》《路透社》《SCOTUSblog》《NPR》等公开报道与学术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