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 (Huang Dan)
提要:
2025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从“制度决定论”转向“文化决定论”,标志着主流经济学的再度退化。本文指出,这种转向并非理论创新,而是一次因果倒置——它将制度成果误认为文化起点,把复杂的社会机制还原为观念信仰。经济增长的根源不在文化,而在制度的稳固与权力的制衡;当经济学离开制度现实,便沦为数学化的神学。
当诺贝尔奖失去方向
2025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表面上在奖励“文化与创新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实质上却暴露出一个令人忧虑的趋势——主流经济学正在远离现实世界,退化为一种“文化形而上学”。
获奖者乔尔·莫基尔(Joel Mokyr)、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与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代表着当代主流经济学最精致的两种理论倾向:文化决定论(cultural determinism) 与 创新神话(innovation myth)。
他们试图解释经济增长的终极原因:为什么有的国家能够持续创新,而有的国家陷入停滞?他们的答案看似优雅:文化创造了信仰,信仰激发了创新,创新带来了繁荣。
这听起来像一个圆满的故事——直到我们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理论上的“因果倒置”。
仅仅一年前(2024 年),诺贝尔奖还颁给了达隆·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西蒙·约翰逊(Simon Johnson)和詹姆斯·罗宾逊(James A. Robinson),表彰他们在《Why Nations Fail》中关于制度决定经济繁荣的研究。那是一次“制度决定论(institutional determinism)”的回光返照——一个对经济学回到现实的短暂尝试。
但短短一年后,主流经济学又滑向了相反的方向:从制度到文化,从现实到观念,从可验证的社会机制,回到无法证伪的思想信仰。
这是一次“倒退性胜利”——胜利的是叙事,倒下的是科学。
从制度决定论到文化决定论:一场理论的逆转
阿西莫格鲁的“制度决定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曾让主流经济学重新回到地面。
他指出:经济发展的根源在于制度结构,尤其是权力是否受到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资源是否能被有效分配,而非文化优越或民族特性。
这是对长期以来“市场万能”神话的修正。它意味着经济不是自然系统,而是政治系统的产物。
然而,这一理论在 2025 年被“文化决定论”彻底反转。可以说,2025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用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推翻了仅仅一年前自己所肯定的结论。
乔尔·莫基尔在其著作 The Culture of Growth 中声称,工业革命之所以在欧洲爆发,是因为欧洲文化中出现了一种“尊重知识、信仰理性、鼓励实验”的精神——他称之为“工业启蒙(Industrial Enlightenment)”。这种文化氛围,造就了科学家与企业家,从而推动了经济现代化。
表面上,这是对历史的诗意解释;实际上,它却抹去了制度的根。
文化当然重要,但文化从何而来?为什么同样拥有辉煌文化传统的中国、奥斯曼帝国和印度,没有在同一时期爆发工业革命?
莫基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的逻辑是循环的:
文化解释制度,制度塑造文化。
这就像用镜子照镜子——华丽、对称,但失去了真实。
更关键的是,文化决定论天然携带一种“欧洲中心论”偏见:它暗示着只有特定文化(即西欧启蒙文化)才能通向现代化。这样的理论不是在解释历史,而是在为历史辩护。
在这种叙事中,“落后国家”不再因为制度缺陷而落后,而是因为“文化不够先进”。这种理论看似温和,实则残酷——它给了不改革的政府一个借口:“不是我们的制度错了,而是我们的人民还没准备好。”
文化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真正的因果链应当是相反的:不是文化创造了制度,而是制度保护了文化。
在历史上,文化繁荣的前提从来不是思想自由,而是权力制衡。
英国的“光荣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 1688)常被误解为“启蒙文化”的胜利。事实上,它是贵族与国王之间一次冷静而残酷的力量博弈。
在当时的地缘环境下,英国贵族既无法推翻君主(因为王权受教皇承认,叛乱将被视为异端),又无法外逃投靠其他国王(孤岛地理使政治流亡成本极高)。
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在既定框架内迫使国王让渡权力——建立议会制的“元契约(meta-contract)”。
正是这种制度安全(institutional stability),而非抽象的文化觉醒,使得英国的资本积累、技术创新与思想传播成为可能。
简单地说:制度稳定 → 文化繁荣 → 技术创新 → 经济增长。
而非莫基尔的反向叙事。
文化并不会凭空产生自由思想;只有当制度驯化了暴力、约束了权力,思想和科学才有安全的土壤。
这就是“文化决定论”最大的逻辑漏洞:它试图用结果解释原因。
“创新神话”:当文化被装进数学引擎
在2025年的诺贝尔奖三人组中,阿吉翁(Aghion)与豪伊特(Howitt)承担了“技术实现”的角色。
他们的理论模型——“创造性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是一台优雅的数学机器。
在这个模型中,企业家被假设为理性个体,为了未来垄断利润而投资研发(R&D);旧企业被淘汰,新企业崛起,经济便持续增长。
增长率 被定义为:
𝑔 = 𝜆 ⋅ 𝜇 ⋅ 𝜃
其中 𝜆为创新成功概率, 𝜇 为创新企业比例, 𝜃 为技术提升幅度。
在学术上,这是一个完美的方程;在现实中,这是一个危险的幻觉。
因为这个模型隐含了一个前提:制度是完美的。
产权稳定、法治健全、竞争开放、失败不会被惩罚。
只要有这样的环境,创新确实会带来增长。
但一旦制度退化,创新成功概率 就会迅速趋近于零。
换言之,在集权体制下,这个方程本身会失效——“创新企业”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们用漂亮的数学,掩盖了制度的真相。
这就是“创新神话”的本质:它把制度假定为常量,把增长方程变成了信仰方程。
市场的内生缺陷与制度的救赎
主流经济学的根本误区,在于它坚信市场能够自我修复。
它假设市场是一个永远趋于均衡的系统,而任何失衡都来自外部“冲击”。
但现实恰恰相反:市场本身存在内生缺陷(endogenous defects)。
社会的总购买力并不能自动匹配社会的总产出。
富人储蓄的货币不会自动转化为新的消费或投资,这就是“需求缺口”。
正如黄(Huang, 2025, A Formula for Macroeconomic Operation and Control)所指出的,
政府的财政赤字(deficit)并非市场的异常,而是宏观平衡的必要条件——
它通过社会保障与公共支出,把停滞在富人手中的货币重新注入流通体系,从而修复分配失衡。
市场的“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只能创造财富,而无法分配财富;
政府的“看得见的手”(visible hand)必须承担起再分配的职能。
但两者都依赖制度。
在民主制度下,市场竞争激发创新,政府财政保障公平——二者形成动态平衡。
而在集权体制下,市场被权力扭曲,赤字变成寻租工具,创新变成特权垄断。
因此,真正的经济问题从来不是“市场 vs 政府”,而是“制度是否足够民主”。
当制度失衡,市场也失衡;
当制度腐化,创新就消失。
结语:经济学必须回到制度现实主义
诺贝尔经济学奖并不是坏事;
坏的是,当它成为一面镜子,只映照出学科的自恋与空心化。
2024 年的“制度决定论”还在试图回答“制度如何塑造繁荣”;
2025 年的“文化决定论”与“创新神话”已经回到了信仰式叙事——它们不解释制度,而假设制度。
主流经济学最大的退化,不在于方法的复杂化,而在于它放弃了对现实的诚实。
它用公式代替制度,用数据掩盖政治,用文化解释历史。
经济学曾经是一门研究人类如何共同生存的学问;
今天,它越来越像一门用数学包装的神学。
真正的重建,必须从承认市场的内生缺陷开始;
从制度出发,而不是从文化出发。
因为文化是果,制度是因。
而经济学的未来,必须回到制度现实主义(institutional realism)——只有当制度稳固、公平、民主,文化才会繁荣,创新才会持续,经济增长才不再只是统计学的幻觉,而成为真正的社会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