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美国这几年的政坛风雨反复向我们提出同一个问题:宪法还“管用”吗?从特朗普时期的弹劾案,到最高法院在堕胎、枪支、投票权上的激烈判决,再到 2021 年 1 月 6 日的国会山暴力冲击,公共讨论中“宪政危机”这个词已经变成日常用语。面对这种焦虑,哈佛历史学家、纽约客(The New Yorker) 专栏作者吉尔·勒波尔在新书 《我们人民:美国宪法的历史》(We the People: A History of the U.S. Constitution)中给出的回答很直接:问题不只是某一任总统,也不只是某一个党,而是“一部几乎无法修正的宪法”,以及围绕它形成的一整套政治想象。这本书表面写的是宪法两百多年的历史,底层其实在追问三个问题:宪法最初被设计成什么样?它是如何一步步“冻住”的?在这种“冻结”状态下,美国为什么越来越像在走向暴力与僭主?
从“文件史”到“修宪史”
传统的美国宪法史,大多从费城制宪会议、联邦党人文集、几次关键的最高法院判决讲起,视角集中在少数“国父”和大法官身上。勒波尔的做法完全不同。她几乎把视角倒过来,用一整本 600 多页的书,去追踪一件事:从 1789 年到今天,美国人曾经怎样一遍又一遍尝试修改宪法,又是怎样一遍又一遍失败。
为此,她先做了一个很“硬核”的基础工程——“修正案计划”(The Amendments Project)。这个数据库收录了自 1789 年以来在国会正式提出的近一万两千条修正案提案,还包括普通公民、社会团体向国会递交、最终没有进入立法程序的大量请愿。在这些堆积如山的材料里,既有废除选举人团、限制总统任期的提案,也有把环境权利写进宪法、赋予华盛顿特区完整投票权的设想。
数字非常刺眼:一万多次尝试,真正通过、写进宪法正文的修正案只有 27 条;最后一次“有实质意义”的修宪,是 1971 年把投票年龄降到 18 岁(第二十六修正案)。1992 年生效的第二十七修正案,其实是 18 世纪遗留的老提案,更多是一种制度上的“尾声”。
勒波尔据此提出一个关键判断:“当修宪变得不可能,叛乱的风险就会升高。”在她的叙述里,美国历史可以被看作一部“修宪欲望史”:各个时代的普通人——被奴役者、女性、工人、原住民、移民社群——不断提出要求,希望让“我们人民”这三个字真正包括自己。然而,越来越封闭的修宪机制、越来越强大的总统和法院,把这些愿望挡在门外。结果,宪法文本几乎一动不动,真正不断被“改写”的,是暴力的阈值和政治的底线。
勒波尔对现行宪法学的一大不满,是宪法史长期被“原旨主义”(originalism)和法学院式的精英话语垄断。原旨主义主张,解释宪法时,只能回到 18 世纪少数制定者的“原始意图”,依赖的材料基本限于费城会议记录、州批准会议辩论、联邦党人文集等少数文本。
在这种视角下,宪法史成了一间狭窄的屋子:里面挤满律师、法官、少数“伟人”,外面站着广大被排除在投票权之外的人——印第安部落、黑人、妇女、工人、殖民地居民——他们的请愿、集会、宣言,很少被当成“宪法史”的材料。
勒波尔的写法,正是要把这扇门推开。她从 19 世纪黑人大会、妇女权利大会留下的档案谈起,把 1830–1861 年间自由黑人男性召开的一系列争取选举权大会、1848 年塞内卡瀑布妇女大会及其之后十二年的连续会议,都视为事实上的“民间制宪会议”。书中同样写到美洲原住民部族自己的成文宪法、波多黎各的自治与独立运动,以及华盛顿以外无数州宪法修正的尝试。
在这种书写里,宪法不只是精英在费城房间里写下的一纸文本,而是两百多年间无数普通人试图把自己写进“我们人民”的集体行动。和戈登·伍德、阿克希尔·阿马尔、布鲁斯·阿克曼等学者的宪法史相比,勒波尔更少停留在抽象理论上,而是像写社会史一样写宪法:记录一封封请愿书、一场场会议、一份份草案被否决时的愤怒与失望。正是这些失败的修宪史,构成了她理解美国宪政危机的钥匙。
“冻结”的宪法:从内战到 1 月 6 日
在勒波尔看来,美国今天的宪政乱象,并不是从特朗普突然开始的,而是漫长“冻结史”的结果。宪法第五条规定,修宪需国会两院三分之二通过,再由四分之三州批准。这一设计在 18 世纪看来,既比《邦联条例》要求十三州一致通过要灵活,又足够保守。但在一个人口高度不均、政党极度对立的现代联邦国家里,这个门槛几乎等于给少数州、市郊选区甚至极小群体加上了否决权。有学者计算,只要最小的十三个州反对,约 4% 的人口就能堵死任何修宪努力。
勒波尔用一个很形象的比喻:这不是一扇宪法之门,而是一道宪法路障。在 19 世纪,这种“冻结”已经显出代价。围绕奴隶制、州权、关税等争议,南北各方都无法通过修宪寻求妥协,最终只能用内战来解决。勒波尔指出,这是“修宪不可能”与“叛乱风险上升”之间的一次典型联动。
20 世纪后半叶,尤其是 1970 年代以来,修宪再次陷入长期停滞。平权修正案未能通过;关于竞选资金、总统直接选举、堕胎权、环境权等议题的修宪提案,要么卡在国会,要么被少数州否决。在这种局面下,社会矛盾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迫寻找别的出口:通过最高法院对旧条款作出“全新”的解释(从罗伊案到多布斯案);通过总统行政命令和行政机构的规章,对法律作出事实上的改写。
当法院的解释发生来回摇摆,当总统可以用一纸行政命令推翻前任政策,而国会却陷入结构性僵局时,社会各派开始觉得:靠程序改不了现实,只能靠“冲击”。从 1995 年的俄克拉何马市爆炸案,到 2016 年后的极端主义暴力,再到 2021 年 1 月 6 日的国会山暴力冲击,在勒波尔的逻辑里,这些事件都指向同一根问题:宪法缺乏一个让人民“有序地改错”的机制。
今天美国的宪法政治,有两个看上去矛盾、实则互相勾连的现象:一边是最高法院上升为几乎垄断解释权的机构,且多数大法官自称信奉“原旨主义”;另一边是总统权力在行政命令、战争授权、国家紧急状态等方面不断扩张,出现学界反复讨论的“帝王式总统”问题。勒波尔认为,这两者都与修宪机制的失效密切相关。原旨主义的一个关键承诺,是声称自己只是“忠实恢复国父本意”,并没有改变宪法。勒波尔在书中和在 The Atlantic 的文章里,几乎逐条拆解这种说法,指出:原旨主义所依赖的“历史材料”范围极其狭窄,只承认费城会议少数人的笔记和有限的精英文本,却把黑人大会、妇女大会、原住民宪法、领地与殖民地的政治文件统统排除在外。
从历史学的角度看,这不是回到“真正的过去”,而是人为缩小历史视野,用一种看似中立的语言为当下的权力配置背书。正因如此,她在书中把“修宪哲学”视为与原旨主义相对立的一整套传统——宪法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定意义,而在于通过明示的修正条款,让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继续写字。与此同时,国会的立法能力在党派极化与制度设计的双重作用下越来越弱。学界早已注意到,“僵局”已经不再是偶发状态,而是一种常态,它不仅削弱了立法权本身,也迫使总统以行政命令、紧急授权来“代替立法”。
这一点,与阿瑟·施莱辛格早在《帝王式总统》中提出的担忧高度呼应:总统在战争、外交、国内安全等领域不断越权,而国会则习惯性地纵容甚至鼓励这种扩张。在这样的结构下,表面上的“三权分立”仍在运作,实际的权力重心却发生了明显偏移:行政部门依靠规模庞大的官僚体系和迅速扩张的行政命令,成为事实上的“立法者”; 司法部门在国会无法形成共识时,越来越多地被推到政治冲突的中心,成为解决重大社会议题的最终仲裁者; 唯独立法部门,既被选区划分、党派提名制度和金钱政治消耗,又因为自身僵局失去主动性。从这个意义上说,三权分立在形式上还在,实质上却越来越难保证真正的“权力制衡”。
读者会问:与国父设计的落差:今天的美国宪政,在哪里走偏,如何校正?勒波尔在书中并没有把“国父”浪漫化。她清楚地指出:这一代政治家在写宪法时,同时保留了奴隶制、族裔排斥和极不平等的代表分配;在很多问题上,他们也是时代偏见的产物。但是,创始一代至少在两个方面有较清醒的制度自知:
他们知道宪法并不完美,需要留出修改空间。费城会议本身就是在旧制度几乎无法修正的前提下,被迫召开的一次“重写”。宪法第五条的修宪条款,本质上就是给未来世代留下一扇“有序改错”的门。他们希望通过分权和相互牵制,让任何一方都难以迅速夺取全部权力。无论是对战争权的分配,还是对预算与税收权的把握,宪法都明确把“第一分支”的地位给了立法机关。
今天的美国宪政,正是在这两点上出现了偏移:修宪条款由于人口布局和党派极化,事实上变成了一道极难跨越的门槛;行政权力在长期战争状态、反恐和行政国家膨胀中不断扩张,而国会既没有在立法上设限,也没有用“钱袋子”真正反制。
勒波尔并没有给出一张详细的“改革清单”,但她至少提出几层有意义的校正方向:一是恢复对修宪的想象力。她在哈佛课堂上组织“模拟制宪会议”,要求学生在查阅既往修宪提案历史的基础上,认真思考当代美国需要怎样的宪法修改。这种训练本身,就是在对抗那种“宪法只能交给大法官解释”的惯性。二是把宪法讨论重新拉回公共领域。勒波尔反复强调,宪法不是放在玻璃展柜里供人膜拜的蝴蝶标本,而是一件需要不断“修补”的公共工具;公民要重新把自己当作“修缮者”,而不是旁观者。
三是从制度设计上重新思考行政权边界。这本书本身不是一部总统权力研究专著,但和当下关于“帝王式总统”的讨论有明显呼应:如果修宪门槛高到难以跨越,那么各方就会转向“非正式修宪”——通过行政命令、战争授权、法院判决来改变权力结构。要真正遏制腐败和以权谋私,就不能只指望个别检察官或一两次弹劾,而要在竞选资金、紧急状态授权、行政命令审查、总统豁免权等环节,形成更清晰的制度约束。在这一点上,本书更像是一个“前言”——它提醒读者:如果不从修宪和制度层面入手,单纯希望靠“选出好人”来避免僭主,是一种危险的幻想。
宪法不是神话,而是一种共同的“修补技艺”
如果把视线拉回今天的美国,读者最关心的,也许是几个具体问题:三权分立是不是已经流于形式?行政权力的极度扩张,会不会把美国推向僭主制甚至暴政?在总统腐败和以权谋私的风险面前,还有没有有效的制度药方?
勒波尔并没有用教科书式的语气给出标准答案,但她提供了几把有用的尺子。第一,把“形式上的分权”与“实质上的互相制衡”区分开来。从形式上看,美国依然有独立的国会、法院和总统。可是在政党高度统一投票、立法严重依赖金钱政治和选区操纵的现实下,很多民众早就感觉到:权力并没有真正互相制衡,而是被少数高层玩家和利益集团反复“打包交易”。本书通过修宪史的视角,显示出这种“形式与实质的脱节”是如何一步步累积的。
第二,把“总统个人品质问题”放回制度土壤里。关于总统腐败、以权谋私,美国历史并不缺例子。从尼克松的“水门”到里根时代的“伊朗门”,再到近期围绕特朗普的各种司法案件,都说明单靠个人道德并不足以抵御权力诱惑。勒波尔的修宪视角提醒读者:真正的问题在于,宪法缺少一套适应现代政党政治和行政国家规模的更新机制——包括对总统权力边界的重新界定、对选举制度的调整、对金钱政治的规制等。如果这些问题长期无法通过修宪或重大立法来解决,社会就会反复在“把希望寄托在某个强人身上”和“对强人感到失望”之间来回摆动。
第三,把“宪法危机”理解为“政治想象的危机”。书名中的“我们人民”,原本是美国政治最激动人心的一句话。勒波尔指出:当相当一部分人不再相信自己真的是“人民”的一部分,此时宪法文本写得再漂亮,都难以维持政治共同体的真实认同。换句话说,美国今天的宪政乱象,不只是程序问题,更是一种“想象共同体”的裂解。
《我们人民:美国宪法的历史》出版时正值美国建国 250 周年。官方叙事往往习惯把宪法当作一个完成式的神话:伟大先贤在 1787 年一次性写成了一部永恒的最高法律,后人所要做的,只是“忠实执行”与“回到原意”。勒波尔的书恰恰在拆解这种神话。她从一万多次失败的修宪尝试讲起,从被忽视的普通人档案讲起,从原旨主义的“选择性阅读”讲起,最终把宪法还原成一件很“人间”的东西:一张被无数人争抢着书写、修改、涂抹、撕扯的纸。
在当前的美国政治语境里,这本书既是一份冷静的历史报告,也是一种温和但坚决的劝告:如果一个国家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九位大法官和一位总统身上,而不是寄托在一套可以被公民不断修补的制度上,那么“我们人民”四个字,迟早会变成空洞的口号。
对于关心美国宪政危机、又不满足于简单“反美”或“崇美”叙事的读者来说,《我们人民:美国宪法的历史》提供了一种更深的阅读方式:既看到制度设计中的缺陷,也看到普通人争取权利的坚持;既看到总统权力扩张的危险,也看到修宪传统中尚未枯竭的可能。在全球多国都在经历制度焦虑、民主疲劳、强人政治回潮的今天,这种从“修补”出发的宪法观,或许比任何口号都更值得记住。
《我们人民:美国宪法的历史》虽然聚焦宪法,但并不是一本只适合法律系学生阅读的“制度史”。勒波尔的写法一贯带有文化史学者的敏感,她把修宪的起伏,和美国社会更深层的文化与经济变迁连在一起。书中多次出现的画面,是普通人在极不平等的条件下,努力挤进“我们人民”这几个字背后。19 世纪自由黑人大会争取投票权、妇女大会要求“记得妇女”、工人运动要求劳动保障、波多黎各人讨论自己的政治地位,这些行动都让人看到:宪法文本之外,还存在一部“地下宪法史”。
从经济层面看,勒波尔也提醒读者注意:宪法设计与资本主义发展之间的张力。早期宪法高度保护契约和财产权,但在工业化、金融化的长期进程中,这种保护逐渐被用来固化不平等;而修宪通道的堵塞,使得社会只能通过普通立法和司法解释去修补,结果便是政策在不同政府之间剧烈摇摆,却迟迟难以触动更深层的制度问题。
对中国乃至更广泛的读者来说,这本书的意义不只在于了解一部外国宪法的来龙去脉,而在于看到:一种以“成文宪法”为核心的政治文明,在两百多年里如何处理多民族、多阶级、多地区的冲突,如何在经济快速增长与社会裂解之间摇摆,如何在信仰自由与种族主义之间挣扎。
参考文献
Lepore, Jill. We the People: A History of the U.S. Constitution. Liveright, 2025.Amazon
Beyer, Rebecca. “Frozen in Time: Professor Jill Lepore’s New Book, a History of the U.S. Constitution, Explores the Consequences of Its Effective Unamendability.” Harvard Law Today, 10 Sept. 2025.Harvard Law School
DeSmith, Christy. “‘We Can Make Amends. We Can Mend Our Ways.’” Harvard Gazette, 18 Sept. 2025.Harvard Gazette
Lepore, Jill. “How Originalism Killed the Constitution.” The Atlantic, Oct. 2025.The Atlantic
“Jill Lepore | We the People: A History of the U.S. Constitution.” Free Library of Philadelphia Foundation, 2025.
“Book Review: We the People – When Constitutional Crisis Meets Narrative Excess.” The Arts Fuse, 14 Oct. 2025.The Arts Fu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