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祖雄
社交媒体上,一段执法视频被不断转发:冬天的小镇,门口台阶上还堆着雪,一队全副武装、背心上写着 “POLICE” 和 “ICE” 的联邦探员冲向一栋平房的前廊,举枪喝令屋里的人 “出来!” 画面上方的大字是中文:“风能进雨能进,冰(I.C.E.)当然也能进——联邦探员抓捕抗议民众。”无论视频具体案情如何,这个标题一下子把人拽回几百年前的另一个句子——那句在英国法制史上几乎被写进集体记忆的话:“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一句话连起了两条时间线。一条线指向十八世纪的伦敦议会,指向英国普通法里“家宅不可侵犯”的传统。另一条线指向二十一世纪的美国街区,指向 ICE 车辆停在巷口、移民家庭拉上窗帘的紧张日常。前者象征了现代宪政的起点,后者折射出宪政被行政权推到边缘时的裂缝。这两种“谁能进门、谁不能进”的说法,放在一起,恰好可以当作一面镜子:一面照出英美制度的连续性,另一面照出 川式“行政超越宪政”之下,ICE 行为究竟在挑战什么,又逼迫美国社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行政突破宪政,家门变成战场
过去几年里,美国多地的移民社区不断爆出 ICE 上门抓人的新闻:清晨五六点探员敲门,自称是“警察”,要求“确认一下地址”;有人开门,探员就以“同意进入”为由闯入住宅,执行逮捕;也有探员在公寓楼门口守株待兔,居民一出大门就被控制。法律援助组织多次提醒移民:ICE 没有法官签署的令状,住户完全有权不开门,也有权通过门缝要求对方把令状伸进来确认。
这种“在门缝之间做文章”的操作,恰好暴露了川普式行政风格的本质:并不直接废掉宪法,而是在不改变文本的前提下,尽可能把执行尺度推向极限。一边宣称“只是严格执行现行法律”,一边通过行政命令、执法优先顺序、媒体话术,把 ICE 塑造成“边境守护者”,把宽松移民政策说成“对国家安全的威胁”。
在这种氛围下,ICE 的实际行为远远超出了单纯“执行法条”的角色,成了政治态度的展示:车队开进社区,现场逮捕被镜头拍下,消息传遍华语、西语社交媒体,起到一种面向全国的“威慑示范”效果。对移民家庭来说,这不只是法律风险,而是日常生活随时可能被打断的不安全感。
2026 年 1 月,明尼苏达州居民芮妮・古德在明尼阿波利斯被 ICE 探员开枪打死,引起全美关注。州检察长艾里森在接受全美公共广播电台采访时强调,古德是一位“充满同情心的邻居”,事发时正在作为合法观察员监督 ICE 行动。 她的同婚妻子则在声明中写道:“我们带着的是哨子,移民探员带着的是枪。”
这个事件的具体法律责任还有待司法界定,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在川式行政逻辑下,ICE 不是只面对“违法者”,而是越来越频繁地面对想要监督执法的普通居民。门口不再只是执法对象与政府之间的界线,也成了“谁有权观察、谁有权记录”的冲突现场。
川普上台后,把 ICE 视作推动强硬移民议程的尖兵:扩大内部抓捕,把重点从“严重犯罪者”扩展到各种身份不稳的移民;在“零容忍”政策下大规模起诉非法越境,把数千名儿童与父母强制分离;威胁切断庇护城市的联邦资金,逼迫地方警局配合联邦驱逐行动。
这些措施并没有推翻第四修正案的文本,却在实际操作中不断试探边界。典型问题之一,就是 ICE 常用的“行政令状”。大多数 ICE 行动依靠的是由移民官员自己签发的“移除令”“逮捕令”,而不是由联邦法官签署的刑事搜查令。这类“行政令状”本身并不赋予探员强行闯入住宅的权力,住户在法律上有权拒绝他们进门。
但许多移民并不了解区别。对他们来说,门口站着的只是穿制服、持枪、说着专业术语的“政府人”。在恐惧心理和信息不对称下,“行政令状”和“法庭令状”的界线在现实中被模糊,普通人很难真正在门口说出那句皮特式的“不欢迎”。于是,一个怪异的局面出现了:纸面上,风能进、雨能进,“国王”要进门仍然要看法院脸色;街头上,黑色的 ICE 车辆在许多城市却成了孩子们害怕提起的“冰车”,成了移民家庭一早拉上窗帘的理由。
在家门口守住制度的边界
面对 ICE 上门和川式行政越界,美国社会并不是毫无反应。自 2017 年起,多项移民相关行政命令在法院遭到挑战。早期版本的旅行禁令多次被下级法院以违宪或违法为由叫停,最终经过修改才在最高法院以微弱多数通过。零容忍政策下的家庭分离也激起巨大舆论反弹,迫使行政当局在几个月内被迫调整操作。 这些司法与舆论的拉锯说明,宪政框架虽然被挤压,却仍然有一定自我修复能力。
州政府和城市层面也在尝试建立缓冲。许多所谓“庇护城市”通过立法限制地方警局与 ICE 的合作,不主动询问居民的移民身份,不为联邦抓捕提供额外协助。一些州总检察长联合起来,对联邦政府的新关税、签证限制、出生公民权行政命令提起集体诉讼,要求法院重新划定权力边界。
更值得注意的是底层社会的自发组织。川普政府扩大内部执法行动后,洛杉矶、芝加哥、明尼阿波利斯等地出现了大量社区自救项目:有人设立热线,一旦有 ICE 车出现在街区,志愿者就开车前往观察、录像;有人站在学校和教堂门口充当“护送员”,在疑似执法行动附近护送学生和信众进出;有人通过 Google 文档和短信群分配任务,为被拘押者家属送菜、照看孩子;有人提供基础法律教育,告诉移民家庭“没有法官签署的令状就不开门”“有权保持沉默、要求律师”。
这些行动看上去琐碎,却构成了一个与联邦执法相对抗的社会网络。它们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革命”,也很少用宏大口号,而是在具体街角、楼道、校门口,把“观察”和“提醒”变成一个日常动作。当然,哨子并不能从根本上停止 ICE 的行动。联邦政府仍然掌握驱逐权,国会并未通过全面移民改革,许多家庭的身份问题依然无解。可这些哨声至少在提醒国家:执法不再是一件只在办公室文件上发生的事,它有现场、有观众、有记录;而对被指向的一方来说,安全感不只来自法律文本,也来自身边那群愿意多站一分钟的邻居。
川式执政方式的危险之处,正在于这种“合法形式下的实质越界”。旅行禁令、零容忍、扩大 ICE 执法范围,这些措施看上去都有法律依据,却在具体执行中不断侵蚀着原本被视为“不容侵犯”的生活领域。ICE 只是其中最直观的一块:其行动地点往往正是普通人的门口、孩子的校门、移民的教堂,这种地理上的“近”让抽象的宪法争论变成了真实的恐惧。
在这种情形下,英国那句老话与美国今天的哨子运动,反而形成了一种遥远的呼应:前者来自议会里的雄辩,后者来自街角上的短促哨声;前者以国王为假想敌,后者面对的是自己选出来的政府;前者把家比作城堡,后者则把社区变成一张互相照应的网。两者共同说明了一点:制度的边界,最终不是靠抽象的文字,而是靠一代代具体的人在门口守出来的。
当年,皮特用最精炼的语言在最穷农夫家门口画了一条线:国王不能随便进门。今天,美国不少街区联邦探员已经不再是敲门,而是抡着铁锤砸门而入。美国第四修正案,岌岌可危;人民的生命安全,危在旦夕。今天的美国,宪政被逐渐破坏,公民的住家,风能进,雨能进,冰也能进。公民的宪法权利,被联邦行政当局剥夺殆尽,他们的权利状况甚至连1763年时的英国都不如,那么,试问1776年的革命,还有什么意义?《宪法第四修正案》又有什么意义?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个说法,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英国政治家威廉・皮特(William Pitt)。1763 年,他在下议院反对扩大消费税搜查权时,曾用一段话形容英国人的家:哪怕是最穷的人,他的小屋可能很破,屋顶上会漏风漏雨,可国王不能不打招呼就闯进来;如果没有经过法律同意,国王的权力也只能在门外止步。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这句话在英国出现时,保护的是一个从封建王权中挣脱出来的私有财产秩序;在今天被社交媒体引用时,更多被理解为一种朴素的自由感——家门一关,哪怕外面风雨如晦,也不该有未经允许的枪口或皮靴闯进来。
这段话后来被不断转述、简化,成了那句广为流传的格言。它背后,是英国普通法在与王权斗争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传统:从《大宪章》限制任意逮捕,到《权利法案》反对专断征税,再到普通法法官强调住宅不可侵犯,国家权力必须通过成文法律和法庭令状才能进入私人生活。
在那套传统里,家不仅是躲雨的地方,更是一块象征性的领地。普通法学者常说 “一个人的房子是他的城堡”,哪怕里面只有一床破被子,也被认为有一种不容随便侵犯的尊严。 这种观念后来经由殖民地法律传到了大西洋彼岸,与北美殖民者反对英国海关官员滥用“通行搜查令”的经历叠加,成为美国《权利法案》第四条修正案的重要思想来源。
简单说,当时英国社会在与专断王权讨价还价:国王可以征税、可以打仗、可以治理帝国,但不能随时闯进臣民的家里翻箱倒柜。家门,是那场斗争中画下的一条红线。美国独立以后,把这种对“门”的敏感写进了宪法。第四修正案明确要求,政府搜查和逮捕必须有“基于合理理由”的令状,而且要由中立的司法官员签发。表面看,这是程序问题,其实是给那句老话换了个说法:风能进,雨能进,政府要进门,得拿出法院盖章的纸。
长期以来,这条原则在美国社会形成一种普通常识:没有搜查令,警察不能随意闯入民宅;有了搜查令,也要在限定范围内行动。司法实践当然复杂得多,最高法院在很多个案里不断拉扯界限,但“住宅有最高保护级别”始终是解释第四修正案的起点。
问题是,美国联邦政府并不只有一种“警察”。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尤其是“9·11” 之后,国家安全、反恐、移民管控等理由使得联邦执法体系愈发庞大,国土安全部和其下属机构在法律边缘地带操作的空间越来越大。移民暨海关执法局 ICE 就是在 2003 年国土安全部成立时从移民归化局拆分出来的新机构之一。它名义上是执行移民法的技术机构,实际上很快被赋予了强烈的政治象征。现实提醒人们:宪法写在纸上,离街角还有一段路。英国人花了几个世纪和国王讨价还价,美国人在建国后用宪法修正案画下了限制,但行政权每一次借“危机”“例外状态”扩张,都会把那条线往前推一点。这就是当下美国人所处的自宪法第一、第二、第三和第四修正案订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宪政危机。
风能进,雨能进,“冰”不能进
如果说,1 月 7 日明尼阿波利斯街头对芮妮·古德的击杀,是这一轮宪政危机亮起的第一盏红灯,那么 1 月 24 日亚历克斯·普雷蒂遭行刑枪杀,就是第二次警报,这声警报直逼所有美国人的耳膜,宪政危机的信号再也明确不过了。
古德是社区里广为人知的邻居,她参加“哨子抵抗运动”,在 ICE 行动现场做合法的观察者。案发时,她没有武器,只有手机和哨子,却在一次清晨的抓捕行动中,被联邦探员开枪打死。州检察长日后强调,她是“富有同情心的邻居”“在合法监督”,这其实是在提醒公众:被子弹穿透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身体,也是普通居民参与公共监督的权利。
普雷蒂的身份又把边界往前推了一大步。他是 ICU 护士,为退伍军人服务,长期在急诊和重症病房抢救生命,也是抗议现场的法律观察员。官方确认他是美国公民,不是“非法移民”,不是“帮派成员”,不是那些在强硬派嘴里反复出现的标签。1 月中旬,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先与联邦移民与边境执法人员发生言语冲突,11 天后,在一场围绕 ICE 行动的街头对峙中,他被七八个联邦探员按在地下,当场击毙。
这两起案件摆在一起,信息再明确不过:冰冷的枪口不再只指向“他者”,不再只指向无证移民或边境偷渡者,而是指向站在街角、拿着哨子和手机的居民,指向护士、老师、邻居。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从“移民恐惧”升级为“所有人的不安全感”。不是“他们的事情”,而是“总有一天轮到自己家门”的担忧。
接下来的是一整串反应:1 月份短短几周内,多地出现针对 ICE 暴力执法的示威。组织者把古德和普雷蒂的名字写在标语和横幅上,与 1 月初被联邦行动波及的西裔工人西尔维里奥·比列加斯·冈萨雷斯(Silverio Villegas González)、黑人司机基思·波特(Keith Porter)的名字排在一起,构成一个新的“名单”。
1 月 30 日,全美爆发了被媒体称为“2026 年美国总罢工”的行动。运输、餐饮、医疗、教育、科技等多个行业的工人集体请假、停工,在明尼苏达和加州的街头形成汹涌的游行队伍,从州府大道一路绵延到社区教堂门口。许多城市的口号不再只停在“废除 ICE”这一抽象诉求,而是用更直白的话喊出:“风能进,雨能进,冰不能进。”
这天之后的 24 小时,美国 50 个州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集会。从纽约、洛杉矶、芝加哥这样的大都市,到中西部小城和南方县城,都有人举着手写牌子,重复那句改写自英国普通法传统的口号。有的队伍把“ICE”三个大写字母画成一扇被挡在门外的影子,有的索性在纸板上画出一扇木门,门内写着“家”(home),门外写着“持枪的联邦探员”(feds with guns)。
这场同步行动的意义,并不只在于游行的规模。更关键的是,它重新定义了 “ICE 问题” 在美国政治中的位置。过去几年,很多人把移民争议当作一场“身份政治”的大战:一边是要求开放边境的自由派,一边是强调国家安全和文化同质性的保守派。古德和普雷蒂之死,把问题拉回到更基础的一层:当联邦执法机构在缺乏明确司法授权、缺乏透明监督的状态下可以在街头开枪,可以在公寓门口制服观察员,那么,谁还敢相信门与墙能保护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1 月 7 日是红灯亮起,1 月 24 日是警报大作,1 月 30 日的总罢工和 50 州同步游行,则是社会试图拉下总闸的动作。它们向行政当局传达了一条简单的信息:风可以进,雨可以进,但“冰”不能不遵守宪法程序闯进来;联邦政府可以执法,但不能把街区当作战场,把抗议者当作可以随时“清除”的对象。
在这一点上,街头吹哨的人并不是在做象征性的表演,而是在把几百年前的法治原则翻译成今天的生活语言。他们在当场提醒任何一届政府:不管白宫里是哪一位总统,不管电视上流行哪一种“强人”形象,美国人都不能接受新版“盖世太保”在自家门口上演上世纪三十年代德国已经付过惨痛代价的历史丑剧。门口这条线,一旦再被轻易跨过,想要重新画回来,就不会只靠几纸修正案那么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