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历九死，狮心不移
---为被遗忘的华工立一块“新诗经体”纪念碑
任晶晶
一百多年前，一群从广东远渡重洋的年轻人，在旧金山的码头上看见的，只是一座尘土飞扬的工地；他们在加州山岭间修铁路，在东海岸的工厂里洗衣服，在铁轨与熨斗之间，耗尽了青春与生命。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名字甚至没有留在档案里，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统称——“苦力”。
新泽西贝尔维尔镇的教会地下室的“灵骨”，就是这样一些无名华工。2016 年，当地在整理地下室时，重新发现这些遗骨和当年华工使用的熨斗，并在教会旁树碑，以中英文刻下“勿忘异乡人，感怀华工魂”的字句。渐离的《狮心》，正是在这样的历史与现实交叉处写下的短诗。
历史阴影里的“狮心”：从金山到贝尔维尔
19 世纪中叶，大批广东人因为战乱与贫困离乡出海，赶上了 1848 年以后加州金矿的风潮。随后，在横贯美洲大陆铁路的修筑中，华工成为主力。后来的研究估计，大约有两万名华工参与了中太平洋铁路的建设，其中千人以上死于爆破、雪崩、塌方和严寒等极端危险的工地环境。与此同时，1875 年的《佩奇法案》和 1882 年的《排华法案》，从法律上将“华工”视为可以被排除的对象：禁止或严格限制华人劳工入境，打散家庭，制造出所谓“单身汉社会”，也为各地的反华暴力提供了气氛和理由。
以“舞狮”为主线的散文《舞狮人》（The Lion Dancer），讲的是一个叫阿荣的年轻华工，从金山到修路，再到贝尔维尔洗衣厂，再到纽约城开洗衣店，一路流离却始终把春节舞狮当作心里的火种。阿荣的故事正是这一段历史的缩影。修完铁路，他和同伴因为西岸反华情绪高涨，只能再次背井离乡，接受新泽西贝尔维尔大型洗衣厂的招工。历史资料显示，正是有一批被贝尔维尔洗衣厂解雇的华工，在 1880 年代中期到纽约开出了第一批华人手工洗衣店，后来发展到大萧条前夕纽约城约有三千五百多家华人洗衣店，成千上万华人靠此为生。
在这样的背景下，贝尔维尔那批洗衣工的命运，很容易在美国主流叙事中消失。是当地教会在他们去世后，愿意主持葬礼，把骨灰坛集中安放在地下墓穴，并且留下“将来可以运回中国”的愿望。后来愿望没有实现，只有墓穴和熨斗被重新发现。
这首诗像是给阿荣和无数同路人写的碑铭，也是给今天站在纪念碑前的人，递过去的一段简短而沉甸甸的话。《狮心》把这些沉睡在泥土里的故事，用极简的古汉语重新点燃。诗一开头就把读者带到墓前：泉下泥销 / 谁掩尘骨 / 携手同梦 / 君来吊古。“泉下”“尘骨”是地下墓穴，“君来吊古”则直接把读者叫到现场来“吊古”。散文里，阿荣的狮头在报纸插图上“威风凛凛”；诗里，那头“狮”已经化成“尘骨”，等待后来的来者俯身一看。
这首诗可以概括成三个层次：第一，是为无名者命名。“名华工兮 / 字曰苦力”这一对句，把整首诗的立场说得很清楚：“华工”是身份，“苦力”是时代给的“字”；但诗并不完全否定这个字，而是把它放回一个庄重的命名仪式中。这与历史上许多纪念碑只刻下“某某人之墓”不同，诗把这群曾经被看作“可以随时替换的劳力”的人，当作可以进入族谱的“吾祖”来看待——“吾高吾祖 / 征徂斯土”。
第二，是把个人出路写进集体命运。《The Lion Dancer》里的阿荣，有清晰的个人轨迹：离乡、修路、洗衣、开店、成家。诗则有意淡化个人姓名，只保留“吾祖”“华工”，强调的是一代人的共同经验：“历九死兮 / 殒身不顾”写的是所有在铁路和工地上拼命的人；“沐风栉雨 / 那计东西”写的是所有在大地两端奔波的漂泊者。这种写法让诗从“一个人的回忆录”上升到“一个群体的墓志铭”。
第三，是在悲苦中保留一条通向未来的线。最后一节“勿忘乡人 / 感恩怀魂 / 思先辈兮 / 天命有恒”，一句“天命有恒”，没有落在宿命，而有一种“历史不会白白过去”的意味。“勿忘乡人”，提醒今天的华裔社群不要只记得自己的成功，而忘了最早那批洗衣工、铁路工；“感恩怀魂”，则不仅是对先辈，也是对像贝尔维尔教会那样愿意为华工守墓的人表示感谢。
在排华法案的阴影下，华工很少能从美国社会得到公平的法律保护，但在具体的地方，有时也会遇到个别愿意跨越种族壁垒伸手相助的人。诗用“感恩怀魂”四字，把这层复杂的情感也留在纸上。
从审美角度看，这首短诗的力量，主要来自“三简”：第一是结构简洁。六节四句，层次分明，没有冗余段落。每一节都承担特定功能：第一节定场、召唤；第二、三、四节交代身世与经历；第五节刻画品格；第六节作出托付与收束。这样的结构，让读者一遍读完，就能在脑中自然形成一个“从墓穴到未来”的时间轴。第二是语言简白。诗中几乎看不到艰深典故或生僻字，最多只是“徂”“兮”这些古汉语常见字。像“沐风栉雨”“叶与秋欺”“木落燕徙”，都可以直接理解，不需翻检注疏，却又有画面感和余味。第三是情感克制。这首诗处理的是极其沉重的历史题材，但没有用大段控诉，也没有直接写仇恨。对制度性的排斥，诗只用“微躯填轨”“名华工兮 字曰苦力”这样的冷静措辞；对别族的善意，只用“感恩怀魂”一笔带过。这种克制，让情感更有分量，也让诗更接近《诗经》那种“哀而不伤”的气质。
六小节组成的一篇“碑铭”
《狮心》共有六节，每节四句。每句多为四字，也有个别带“兮”的五字节奏，整体接近四言诗，间或插入楚辞式语气词，使节奏有起伏。从结构上看，六节可以分成三个层次：第一节：现场与召唤。“泉下泥销”“谁掩尘骨”点出无名墓穴；“携手同梦 君来吊古”则将读者拉进场域——不是远观，而是“来吊”。第二、三、四节：自我介绍与历史行程。第二节“吾高吾祖 / 征徂斯土 / 历九死兮 / 殒身不顾”，仿佛是地下先辈自己开口，报出家世与征行。第三节“名华工兮 / 字曰苦力 / 克勤克俭 / 山高复低”，用“名”“字”的格式，把原本带有歧视意味的“苦力”重新写成一个“字”，好像给这群无名者上了族谱。第四节“相思迢递 / 叶与秋欺 / 微躯填轨 / 木落燕徙”，则把离散、牺牲与迁徙一并写出。第五、第六节：品格与托付。第五节“沐风栉雨 / 那计东西 / 以诚以仁 / 狮心不移”，是对这一代华工的性格小结。第六节“勿忘乡人 / 感恩怀魂 / 思先辈兮 / 天命有恒”，转向后人，提出记忆与感恩的双重要求。
这样的结构，其实接近一篇古代墓志或《史记》列传的小缩影：开头点出埋骨之处，中间自述身世行状，最后由后人作评，给出道义上的定位。只是这里，载体不是长篇散文，而是短短二十四句诗。“新诗经体”的特点，在这里表现得很清楚：节奏上依然用四言为骨；语感上大量采用《诗经》《楚辞》常见的语汇，如“九死”“斯土”“微躯”“天命有恒”；但叙述的却是十九世纪的美国华工史，而不是周代宗法礼制下的国风。古老的形式，装进新的历史内容，产生了一种含蓄而有力的张力。
这首诗通过尘骨、铁轨与秋叶寒燕等系列意象，展现华工悲苦的历史。让我们看看几个重要意象。“泉下泥销 / 谁掩尘骨”。“泉下”是典型的古汉语对地下世界的称呼，“泥销”“尘骨”则强调时间之久，连骨头都要化成泥。贝尔维尔教会地下墓穴里的骨灰坛，被几十年尘封之后才重见天日，这几句话，等于用古汉语为那一排排骨灰坛写了一个总题。
“名华工兮 / 字曰苦力”。“名”“字”的结构，让人先想到《诗经》里对人物的介绍，又有一点《楚辞》那种自我陈述的味道。诗句把本来带辱骂色彩的“苦力”（coolie）收回到说话者自己的口中，把标签变成自称，把被动的污名转化为主动的身份认领。这是一个小小的语义翻转：一方面承认这就是历史上别人叫他们的名字；另一方面，又用“名”“字”这一套庄重的格式，为这群人重新立户。
“微躯填轨”。“微躯”出现在不少古诗里，用来指渺小的个人，而“填轨”则直接点出他们的死与铁路的关系。历史研究估算，在北美修筑铁路的中国工人死亡人数，往往只能以“约一千”“约两千”这样的粗略数字出现，很多人没有姓名、没有坟墓。
“微躯填轨”四字，把这种“无名数字”的惨剧浓缩成了一幅画面：人命变成铁道下的垫石，火车从上面呼啸而过。
“叶与秋欺 / 木落燕徙”。“叶与秋欺”写的是家书难寄、相思无门。“秋欺”二字很妙：既是秋霜摧残树叶，也像时间欺骗离人——“等到秋天就回”，结果一等再等。
“木落燕徙”则把视角拉远：树叶落尽，燕子南飞。燕子本是归巢的象征，这里却成了“徙”的象征，暗合着华工在美洲大陆东西奔波的迁徙路线。
“以诚以仁 / 狮心不移”。这一联直接把前文散文里的“狮子”意象收入诗中。散文里，阿荣对孩子说：舞狮不只是跳得像一头狮子，更要心里住着一头狮子。诗中则用“狮心不移”四字，把这种内在品格点出来：“诚”“仁”，是儒家伦理中最朴素的标准；“狮心”，则借用了春节舞狮的形象，指向一种在苦役与歧视中仍然保持的自尊和勇敢。到这里，狮子不再只是节日的彩头和哄闹的锣鼓，而是埋在地下的“异乡人之心”。
用古体诗写排华史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狮心》最有趣的一点，是它如何用古体诗的语汇和结构，去书写十九世纪美国华人的历史经验。一方面，这首诗明显继承了《诗经》与楚辞的传统：四言为主，间以“兮”字，如“历九死兮”“名华工兮”“思先辈兮”；多用简单而含蓄的意象，如“叶与秋欺”“木落燕徙”“沐风栉雨”；家国情感与天命意识并存，“吾高吾祖”“天命有恒”都带有先秦气息。另一方面，它写的却是近代史的题材：铁路、洗衣业、跨大陆迁徙，背后是资本主义扩张与种族制度的交织；《排华法案》导致的长期制度性歧视，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直到 1943 年才被废除，其“长影子”一直影响到今天的华裔家庭结构与身份认同。
古体诗传统里，也有不少记史之作，如《诗经·大雅》记录王朝兴衰，《楚辞》抒写屈原放逐的政治命运，司马迁在《史记》里则将散文叙事提升到文学高度。《狮心》延续的，正是这种“以文学书写历史”的传统，只是它的历史对象，不再是帝王将相，而是原本被档案边缘化的“华工”。
这种写法有几个重要的拓展。首先是题材上的拓展：古体诗不再只停留在个人身世、山水田园或宫闱羁旅，而是直接进入跨国移民史与劳工史。其次是主体上的拓展：抒情主体从“士大夫”转移到“华工”与后代华裔。这种视角转换，与当代许多华裔作家通过英文小说、回忆录书写排华史的努力相呼应，只是语言换成了汉语古风。再次是叙事方式上的拓展：诗歌一边保留古典的节奏与语感，一边吸收现代纪实写作的简练方式，把复杂的历史背景压缩在几个关键意象和短句里，让读者既能读出古意，也能感到现实的重量。
当代写古体诗的人很多，但多数作品依旧围绕个人喜怒哀乐，或者风景、怀古。《狮心》则明显把焦点转向公共记忆。诗里没有写作者自己的感伤，而是用“吾祖”“乡人”“先辈”构成一个跨越几代人的共同体。这样的写法有三个意义：为“集体无名者”造像。诗没有具体写出某一个人的长相、性格，却通过“华工”“苦力”等身份词，把无数具体的人叠加成一个带着“狮心”的整体形象。这种“类型化”的人物，在古代史传里常见，如《史记·货殖列传》《游侠列传》，而这里的华工，则是近现代的“货殖”与“游侠”的另一种形式。
弥补档案的空白。很多修铁路、开洗衣店的华工，只在税单、人口普查或报纸的小段落里留下几个拼错的名字，甚至什么都没留下。在这样的情况下，诗歌本身就成了一种“第二档案”：它不能提供精确的统计，却可以保护一种整体的记忆——那就是“有这么一群人，历九死兮，殒身不顾”。
把“舞狮”从节庆仪式变成历史隐喻。散文里，阿荣从西岸漂到东岸，从工人做到店主，但每年最期待的还是春节舞狮；而他给孩子留下的教导，是“心里要住着狮子”。诗中“狮心不移”一句，把舞狮从一个热闹节目的动作，提升为一种面对历史磨难时的内在姿态——狮子可以老去、可以不再上场，但狮心不变。在这一点上，《狮心》其实也为“新诗经体”打开了一种方向：古体诗不必只能做个人小品，它可以成为跨国华人公共记忆的一种载体，用精炼的古汉语，为被时间尘封的事件留下一个清晰的“文学坐标”。
在尘骨之上，留一颗不移的狮心
今天的美国华人社区，已经远远超出当年的“洗衣店”和“铁路工”的形象。学者、工程师、医生、创业者遍布各地，但排华法案留下的结构性伤痕，并没有完全消失。过去几年里，美国多地出现的反亚裔暴力事件，又一次提醒人们，种族歧视的幽灵依旧会在社会压力上升的时候回来敲门。
在这样的现实中，《狮心》有几层特别值得今天华人社群记住的地方：记住“苦力”而不是只记得“成功故事”。诗强调的是“吾高吾祖”“名华工兮 字曰苦力”，要求后人承认这一代“苦力”是自己的祖先，而不是羞于提起的过去。对今天许多已经进入中产阶层的华裔家庭来说，这是一种姿态上的提醒：华人的历史不只是“亚裔模范少数族裔”的光鲜封面，还有大量微小而艰苦的劳动，是这些看不见的“微躯”铺出了后来移民的道路。
记得跨族群的连结与善意。贝尔维尔教会在当年愿意为华工安放骨灰，在 2016 年以后又积极推动纪念碑的建造和仪式，这些都说明，历史上并非只有对立，还有在具体地方发生的理解与扶持。“感恩怀魂”五字，把这种复杂的历史关系也纳入记忆：既不掩盖歧视，也不忽略友谊。
把庆典当作抵抗疲惫和仇恨的方式。散文最后写到：如今的春节，已经变成不同文化共同参与的庆典，“欢庆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诗中的“狮心不移”，与这种“把节日坚持下来”的态度是相通的。在排华的年代，舞狮是华人在夹缝中坚持自我尊严和团结的方式；在今天，它可以是跨族群分享快乐、抚慰创伤的一种公共仪式。
贝尔维尔教会地下墓穴里的骨灰坛，曾经默默地躺了一百多年；直到 2016 年以后，人们重新发现它们，并在清明节升起旧日黄龙旗，为这些“异乡人”举行祭礼。《狮心》这首短诗，正好补上了一块文字的碑石：它用古老的四言和“兮”字，让地下的华工重新成为“吾祖”；它把“苦力”这个耻名，转化为可以铭刻在碑上的尊名；它在“微躯填轨”的残酷画面之外，还写下“以诚以仁 狮心不移”的内在光亮。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首诗不只是悼念过去，也是一次提问：在新的时代里，人是否还能保持一种“狮心不移”的姿态——既不忘记先辈的辛劳，也不在仇恨中迷失，而是在记忆、感恩和坚持中，继续为自己和他人争取一个更有尊严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更多类似《狮心》的作品在中文世界里出现，用古体诗的方式记下各地华人的历史，那些散落在世界角落里的“尘骨”，就不会只是档案里的数字或墓碑上的陌生名字，而会像《诗经》《史记》里的那些人一样，被记住，被反复诵读。那时，人们也许会发现：原来，在这个看似喧闹又冷漠的世界里，还一直有一颗“狮心”，在泥土深处缓慢而顽强地跳动。
参考文献（MLA）
“Chinese Exclusion Act (1882).” National Archives, 17 Jan. 2023.
“Chinese Immigration and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s.”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history.state.gov.
“Early Chinese Settlement Is Remembered.” Essex News Daily, 12 Nov. 2024.
“History of Chinese Laundry Businesses.” Chinese Historical Society of America, chsa.org.
“The Long Shadow of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 The New Yorker, 2024.
《狮心》
渐离
泉下泥销
谁掩尘骨
携手同梦
君来吊古
###
吾高吾祖
征徂斯土
历九死兮
殒身不顾
###
名华工兮
字曰苦力
克勤克俭
山高复低
###
相思迢递
叶与秋欺
微躯填轨
木落燕徙
###
沐风栉雨
那计东西
以诚以仁
狮心不移
###
勿忘乡人
感恩怀魂
思先辈兮
天命有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