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加布里埃尔·克罗斯利（Gabriel Crossley）本文由RZ翻译
《经济学人》导读/通讯（Newsletter）
这个标题（也就是本周我的专题报道的标题）在过去二十年里我写过不下六次。光伏产业向来以“大起大落”的周期性崩溃而闻名。由于太阳能电池板高度同质化，企业通常会选择尽可能快地扩大规模以抢占市场份额。这导致产量往往远远超出市场需求，进而引发利润率暴跌。随后便是残酷的行业大洗牌，弱势企业纷纷倒闭。接着，整个循环又重新开始。
然而中国光伏产业过去从未像今天这样对全球举足轻重。它生产了全球80%以上的太阳能电池板，其产量之大，使得去年全球可再生能源的发电量已经超过了煤炭。
而且，眼下的这场萧条显得尤为惨烈。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使能源市场陷入动荡，这反而刺激了太阳能电池板向非洲和东南亚国家的出口，因为这些国家正试图减少对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但是，作为目前全球最大光伏市场的中国，其国内对太阳能电池板的需求却在下滑，原因是国家电网已经因这些设备的接入而严重超载。安装更多的蓄电池来储存多余的光伏电力以备不时之需，将会有所帮助。建造更多的输电线路，将电力从中国西部阳光充足的沙漠光伏电站输送到东部耗能巨大的城市，也同样行之有效。所有这些举措都已经在推进中，但仍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由于多年来对工厂的投资激增，太阳能电池板的供应严重过剩。其结果是，它们的售价已经低于平均生产成本。自2024年以来，大多数中国光伏企业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破产和裁员潮正在不断加剧。
当然，如果你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取代更肮脏的传统能源，那么大量廉价的太阳能电池板绝对不是一件坏事。但对于那些制造电池板的企业来说，这注定将是艰难的一年。
海湾战争也救不了它
随着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使能源市场陷入动荡，人们原本预计中国的清洁能源企业能借此大赚一笔。中国生产了全球80%以上的太阳能电池板，其产量巨大。正是得益于这些努力，去年全球可再生能源的发电量已经超过了煤炭。然而，中国光伏产业虽然领跑全球，目前却正身陷困境。即便战争带来的市场提振也未能使其稳定下来。
自轰炸开始以来，中国的太阳能出口确实迎来了激增。但这并没有给中国企业带来多少慰藉，因为它们正面临着三个极为棘手的难题。首先，其产品的国内需求出现了数十年来的首次下滑，原因是作为太阳能电池板最大市场的国家电网，已经因这些设备的接入而严重超载。其次，由于多年来对工厂的盲目巨额投资，太阳能电池板正面临严重的产能过剩。最后，尽管这场战争刺激了东南亚和非洲的太阳能销售，但在更大的西方市场，保护主义却在不断抬头。
这些问题交织在一个极为糟糕的时期。由于残酷的价格战，自2024年以来，大多数企业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破产事件不断增加。在经历了解禁般的爆发式增长后，这座“世界光伏工厂”如今正面临一场大清算。
从全球范围来看，光伏产业对投资者而言向来谈不上温和。太阳能电池板同质化严重，一旦某家生产商做出技术改进，很快就会被竞争对手全盘复制。因此，企业通常会选择尽可能快地扩大生产规模，以抢占市场份额。这意味着产量往往会远远超出市场需求，从而导致利润率暴跌。例如，这种行业特性曾在2018年引发了收入的剧烈下滑，随后在需求赶上后才迎来反弹。
被浪费的光伏电力
然而，眼下的这场萧条却完全是另一个量级的。太阳能电池板的主要市场一直都在中国国内，而近年来的推广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电网的吸收能力。在全国各地，屋顶、山丘和沙漠都被深灰色的硅片所覆盖。过去，为了保障供电，中国一直依赖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开启或关闭的煤电。而太阳能电池板只有在白天才工作，这导致了夜间电力短缺和白天电力过剩的矛盾。其结果是，在今年（2026年）的一月和二月，中国约有9%的光伏发电量被白白浪费，而去年同期的这一数字还是6%。
这一切使得继续加大光伏投入变得难以合乎情理。据一家行业协会称，今年的安装量可能会比2025年下降24%至43%（见下图）。
阴影之下
中国，新增光伏产能（吉瓦GW）
咨询机构彭博新能源财经（BloombergNEF）表示，这将导致2026年全球太阳能电池板的需求出现20年来的首次下滑。中国电网若想应对这一局面，就需要具备储存多余光伏电力或将其长途输送到有需求地方的能力。这不仅需要对蓄电池和输电线路进行巨额投资，还需要设计出灵活的市场机制来协调这一切（在某些地区，煤电的长期合同锁定了市场份额，导致更便宜的可再生能源被拒之门外）。得益于电池像太阳能电池板一样随着产量增加而大幅降价，所有这些举措正在推进。但这需要时间。这意味着，即使光伏安装量明年开始回升，其增长速度也可能远慢于以往。
与此同时，中国的光伏企业正在与严重的供大于求作斗争。疯狂的投资使得它们一年的太阳能电池板产能超过了1000吉瓦（GW）。彭博新能源财经的珍妮·查斯（Jenny Chase）指出，这远超2025年全球已经堪称天量的600吉瓦安装量，而且可能超出了全球市场所能吸收的极限。她提到：“目前，我们已经快找不到还没有大量安装光伏的大国了。”
价格底线与机制缺陷
光伏制造商此前一直呼吁行业“自律”以缓解产能过剩。去年，一些企业曾试图协调生产配额并为电池板设定价格底线。然而，事实证明它们很难达成协作。就在该协议达成几周后，一家公司就因违约而遭到公开谴责。随后在今年1月，官员们表示担心该组织可能会演变成垄断联盟（卡特尔）。
不过，官方也同样渴望削减过剩产能——这也是中国其他清洁能源行业面临的问题。政府曾通过从廉价土地到免息贷款等各种方式，向光伏制造商倾斜大量支持。而现在，政府已基本抽身。自去年6月起，新的光伏项目必须按市场价格售电，不再享受有保障的上网电价补贴。此外，3月份出口激增的一个很大原因，是企业赶在4月1日之前突击发货，因为在此之后它们将不再享受出口退税。近几个月来，一些中国地方政府甚至开始要求光伏企业退还数千万元的补贴，宁愿看到它们破产，也不愿继续扶持这些难以为继的企业。
与此同时，地缘政治可能会给前景带来更多阴霾。廉价的中国太阳能电池板正成为其自身成功的牺牲品，在西方国家以及包括印度在内的中国周边邻国引发了贸易保护主义的反弹。自2022年以来，美国对进口实施了严格限制，并对允许通过的货品征收高额关税。一些国家还担心，在其电力基础设施中使用中国制造的设备可能会带来安全风险。今年5月，欧盟表示将在欧盟资助的项目中，逐步淘汰中国逆变器（光伏设备中至关重要的部件）供应商。一些中国企业正试图将生产外包到海外，以规避此类政治难题。
这一切都让前景显得十分黯淡。自2024年以来，已有40多家中国光伏企业破产、被收购或从证券交易所退市。据路透社报道，中国五大光伏巨头公司已经裁减了三分之一的员工。然而，研究机构标普全球（S&P Global）的金（Jessica Jin）表示，最大的一波行业洗牌和兼并潮尚未到来。近几个月来，太阳能电池板的价格虽有小幅回升，但售价仍低于其平均生产成本。隆基绿能、通威股份、晶科能源和天合光能等最大生产商的股价，目前都远低于几年前峰值的一半。
有什么能让光伏产业重回高光时刻吗？如果各国能取消对中国商品的贸易壁垒，那显然会有所帮助。中国光伏产业的另一条救生索，可能是那些能大幅提高太阳能电池板效率的技术走向商业化。如今，大多数电池板能将照射在它们身上的22%至24%的光线转化为电能；而一种被称为钙钛矿（perovskites）的更先进太阳能电池，可以将这一转换率推高到30%以上，且理论上生产成本更低。现在的悬念只是，中国究竟能有多少家光伏企业可以挺到亲眼见证这些技术飞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