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唯
近日,诺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写了一篇文章,说中国已经超越美国,中美“竞赛基本结束了”。他给出的两个抓手很直白:按购买力平价(PPP)核算,中国经济体量显著大于美国;看发电量这类“真材实料”的指标,中国已是美国的两倍左右。顺着这条线,他把矛头指向美国当下的反智气候与政策倒车,尤其是对科研、高校与清洁能源的攻击,认为这会把美国锁进长期劣势。这个判断值得重视,但要不要全盘接受,得把尺子拿稳:我们既要看总量的“硬杠杆”,也要看结构、制度与长期动能这些“慢变量”。
先看“超越”。如果以PPP来比,中国的确在总量上领先已久: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最新数据表明,2025年中国的PPP GDP大约为41万亿美元,美国约为30万亿美元;换言之,按照各国本地价格水平转换后的“实际购买力”,中国更大。另一方面,中国的年度发电量在近年已逼近或超过10万亿千瓦时,美国约在4.1—4.4万亿千瓦时区间,确实是“两倍量级”的差距。于此同时,美国在能源转型上“自毁长城”。这一点在短期给中国带来“相对优势”——中国在光伏、风电与电池的全产业链已形成规模与成本优势,全球创新指数也在持续上行。
电力和钢铁水泥不同,它几乎渗进一切现代经济活动,能较好映出产业规模与基础设施强度。就光伏、风电与电池指标,克鲁格曼的“总量已超”判断并非耸动的口号。可如果我们把目光拉长,总量领先与绿能产能优势要转化为“可持续生活质量”,还必须把分配、社保与地方公共服务补上。否则,宏观上的“领先”,可能在微观生活里变成“感受落差”。
中国在一些领域总量领先,但真正决定未来的是结构质量与制度供给。这里,苏联的历史给我们一面镜子:战后几十年,苏联以军工和重工业的“速度与规模”震撼世界,但轻工业与消费品长期短缺,生活改善跟不上;权贵特权与体制腐败让资源错配常态化,最终在经济停滞与政治失灵的叠加下轰然坍塌。速度不等于可持续,钢铁不等于幸福,强军不等于强民。
因此,对“竞赛结束了”这句话,我要打个问号。首先,名义GDP、平均收入与全球金融地位这些维度,美国仍稳居上风:名义GDP美国仍是世界第一;人均收入与研发强度更高;美元依旧是全球储备货币的压舱石——2024年美元在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仍在高位,虽有波动但远未动摇根基。这些指标不等于“美国必胜”,却意味着美国的制度—金融—科技生态仍在提供持续的复利。
对照美国,今天中国的风险清单并不陌生:房地产尾大不掉、地方债务与隐性债风险、人口老龄化与生产率放缓,叠加外需不确定与贸易摩擦。恒大被香港法院裁定清盘只是标志性事件之一,国际机构在年度报告中一再提示:地产调整与地方财政的拖累,是中期增长的核心下行因素。换句话说,即便总量继续扩大,如果居民资产负债表长期受压、就业与预期走弱,生活的“体感”很难同步改善。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结构掣肘的硬约束。
与此同时,国内从“价格换市场”的老路也在暴露疲态。近年各部委频繁提出“反内卷”“反价格战”,表面像纠偏,实则是对病灶的承认:在外需转弱、技术壁垒抬高与合规门槛趋严之后,靠低成本、低要素价格、低人权成本获取份额的旧比较优势在塌陷。出口在反倾销、原产地追溯与“去风险化”供应链的多重掣肘下,许多企业被迫把售价压到成本线之下,以压供应商、加班与偷工减料换现金流,这不是活力,是代偿。价格战榨干利润、信贷趋紧,研发预算首当其冲被砍;平台补贴大战与线下“薄利多销”的循环又加深过剩,使创新被一再延后。过去十多年,国际市场像静脉输液为中国制造续命;一旦这根“输液管”受阻,而内需尚未形成稳定购买力、社保与公共服务托底不足、居民杠杆偏高,增长的耐力就会原形毕露。就此而论,当下的“反内卷”更像一张迟来的体检单:不是朝气蓬勃,而是代谢紊乱,必须对症下药。
中国近年的国防开支保持约7.2%的年增,官方口径占GDP比重不高,但在经济放缓、财政吃紧的背景下,军费的边际挤出效应需要更细致的评估。更要紧的是,军队与军工系统的廉洁与治理直接关系到“每一块钱是否花在战斗力与安全上”,近年导弹与装备采购体系的反腐风暴,正说明“技术现代化”离不开“制度现代化”。如果缺乏透明问责与外部制衡,军费扩张反而会固化寻租,既拖累经济,也伤害安全。这一点,苏联的教训并不遥远。
中国“穷兵竞武”、制度缺少制衡,会不会把国家带上衰败之路?答案取决于三件事:其一,是否把军事安全与民生安全放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里,避免以牺牲就业、养老、教育与基层治理为代价的“硬上”;其二,是否让军工与科技真正带动全要素生产率,而不是简单堆投资与搞行政命令;其三,是否通过司法与预算透明,把国防与安全的每一分钱置于有效监督之下。如果这三件事能做扎实,军费并非原罪;反之,就会是拖累与风险放大器。
如果把苏联那段历史当作一张“不要做什么”的清单,给中国的两点建议是:第一,把财政的硬约束用在刀刃上,优先兜住老百姓的基本盘,把社保、基层卫生与教育当作国防的一部分;第二,给市场与法治更多空间,继续推进绿色转型,但避免“唯产能论”,把创新、标准与应用生态放到同等重要的位置,把绿电变成老百姓账单上的实惠。
再看克鲁格曼所批评的美国“反向斯普特尼克时刻”。事实层面,白宫与相关部会在2025年确有大幅削减科研与高教经费的预算提案,尤其是对NIH、NSF等的下砍;同时,联邦层面对海上风电、可再生能源补贴与租赁审批采取了急刹与回撤,并以行政命令暂停近海风电租赁、撤回项目拨款,个别近完工项目也被叫停。不过,美国的制度弹性也在发挥作用:国会两院与联邦法院对部分极端削减与强制措施进行了掣肘,一些关键项目在司法判决后得以复工,科研预算在预算谈判中出现“被砍后回补”的博弈。这是一幅拉锯的画面:政策层面确有倒退冲击,但并非单向不可逆。
盖洛普的长期追踪显示,共和党群体对高等教育的信任度在2015—2024年间从过半骤降至约20%,2025年虽略有回升但仍处低位;“反科学”“反专业”的情绪被不断动员,这与疫苗、气候和能源转型的争执交织在一起。舆论与政策之间互相放大,确实会侵蚀长期增长的基底。但同一时期,州—地方层面的高校与科研网络、企业端的研发与产业化也在往前推,因此美国的长期动能不是一朝一夕能削弱干净的。
若以“反智主义+缩科研+打压清洁能源”为政策组合,长期伤害当然存在:它会降低技术前沿的推进速度,削弱大学—企业—资本的创新循环,提高能源系统的系统性风险,并把全球公共品的供给让给别人。这些都是“看不见但很贵”的成本。但美国仍有缓冲垫:法治的纠偏能力、州与城市层面的政策分化、企业与市场的自我修复,以及依旧雄厚的名义收入与全球金融—同盟网络。判断美国是否“走上衰败之路”,关键在于这些纠偏机制能否继续奏效。当前的现实是:倒退的政策在往下压,制度的弹簧在往上顶,结果就是一条更崎岖的路径,而不是直线下坠。
给美国的两点建议是:第一,别和大学、科研与科学共同体作对,恢复跨党派的科研共识;第二,贸易政策少些“逞一时之快”的关税冲动,多用规则与同盟重塑供应链。两国若都能少些意识形态的扯拽,多些可验证的“受苦减少—能力扩大”指标,所谓“衰败曲线”就不是天条。
站在两国比较的尺度上,克鲁格曼说中国“超越美国”,在总量与实物侧的证据上站得住;但说“竞赛结束”,忽略了金融—制度—创新生态的复合维度,也低估了美国的纠偏韧性。与其争执“谁已经赢了”,不如问“谁更具备把错误改回来的能力”。中美两国各有难以克服的软肋。在我看来,决定中美下一程的是“纠错速度”。
回到克鲁格曼的断言,窃以为中美“竞赛基本结束了”的说法为时过早。当下中美两国的竞赛,胜负未决。克鲁格曼提醒了美国的危险,而中国也面临自己的发展“瓶颈”。两国都陷入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难以自拔。更严重的问题是,两国领导人的治理国家能力,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关键是,用谁先停下错误的船、调回正确的航道,谁就会在下一段航程里占上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