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6月27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6比3的保守派多数通过《川普总统诉移民权益团体 CASA》案判决,宣布联邦地方法院今后不得再对行政政策颁布“全国性禁令”,仅能在各自辖区核发局部适用的救济命令。表面上,九位大法官未就川普终结出生公民权(Birthright Citizenship)的行政命令本身作出合宪或违宪的实体裁定,却实际拆除了阻挡该命令的最有效屏障,将美国宪政秩序推向未知水域。
案件缘起于川普今年1月20日再度就职后签署的行政命令:除非新生儿至少有一名美国公民或永久居民父母,否则不再承认其自动取得公民身份。多州与人权团体诉诸联邦法院,三位地方法官相继签发全国性禁令,暂停执行。最高院此次并未解除禁令,但要求下级法院在30天内“重新衡量范围”,意味着若各州未加入诉讼,其境内新生儿可能失去公民资格,堪称一纸先声夺人的“分裂令”。
所谓“全国性禁令”原被视为制衡行政权的重要工具,能在全国范围内即时冻结争议政策。保守派大法官巴瑞特在多数意见中指责其“过度干预”,强调“法院无权施行无限度的衡平救济”。然而,自奥巴马时期起,历届总统藉行政命令规避国会立法日趋频仍,若再削弱司法急救,行政权膨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正如路透社所言,此举“改变了联邦司法与总统之间的权力平衡”。
对移民与少数族裔而言,更迫切的是第14修正案“属地主义”受到动摇。该修正案自1868年写入宪法,并在1898年黄金德案中获最高院确认,从此美国进入“后黄金德”时代。奠定“凡出生于美国即为公民”的百年共识。今日法院虽未直接推翻黄金德先例,却等于向各州发出信号:若有政治意愿,即可尝试自行界定谁配称“美国人”。
民主党众议员孟昭文痛斥判决“鲁莽”,指出亚裔能在美落地生根,正赖于第14修正案的保障;如今最高院“打开了各州自定公民标准的大门”。连日来,康州参议员穆菲亦警告,剥夺地方法官全国禁令权,将诱使总统“以更无法无天的方式行事”,最终导致“州与州之间的公民权拼图”。
若行政命令局部生效,学者估计每年多达十五万名在美出生婴儿将被排除在公民身份之外路透统计,其后果不仅是护照与社安号的空缺,更涉及教育、医保、选举与驱逐等连锁效应。孩子可能在纽约是公民,跨州到俄克拉何马却沦为“非法移民”,美国将首次出现因州界而定义的“半公民”。
司法程序层面,同案亦限制了下级法院改以“班底诉讼”(class action)填补真空的能力。华盛顿邮报指出,近年最高院已收紧班底认证标准,如今又收走全国禁令,形同要求权益受侵害者走更曲折的救济之路。倘若最高院自诩为唯一“最后防线”,却每年仅受理寥寥数十案,广大弱势群体将陷入漫长而不确定的等待。
政治层面,保守派将此视为司法积极主义的胜利,白宫更形容为“宪法、三权分立与法治的重大胜利”。然而,当行政命令本身疑似违宪,却因程序技术得以“分区”上路,其象征意义已越出一般政策之争,而成为“谁有资格属于这个国家”的意识形态战役。
社会层面,移民联盟、亚裔倡议组织与多州检察长已宣布将在不同管辖区发起新诉讼或班底诉讼,以填补全国禁令被削弱后的保护缺口。ACLU在判决当日即再度提起全国性集体诉讼,强调“要确保没有任何一位在美出生的孩子被剥夺公民权”。公民社会的迅速动员,正反映出人们对宪政倒退的深切忧虑。
长远而言,若最高院不再允许初级法院在紧急情况下提供全域救济,国会便须回到舞台中央:要么以立法明文捍卫出生公民权,要么制定全国禁令适用标准,以免各地标准杂乱无章。否则,只要行政权与司法多数同属一党,美国宪政将失去最基础的“权力分立”保险丝。
本案揭示的危机不限于移民议题,而是关于美国是否仍愿意维持“所有人生而平等”的宪法承诺。当法院以程序之名削弱权利救济,当行政权借机撕裂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公民权共识,历史可能重演从《排华法》到“集中营”的恶梦。正如孟昭文所言:“我们不能让这扇危险之门,就此为不受欢迎者关上。”
最高院此次裁决,既为限制全国禁令树立先例,也为排他性的公民政策扫清程序障碍。若国会、州府与公民社会无法及时筑起新的防火墙,美国或将回到一个因出身、肤色与州界而决定国籍的“前黄金德”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