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在极权的幽暗时刻,我们常常会不由自主地问:我们究竟能够做什么?我们是否只能噤声、避祸、等待命运的安排?《平行城邦》这本书的价值,恰恰就在于,它在这样的提问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耐心的回答。这部由捷克知识分子瓦茨拉夫·本达(Václav Benda)撰写的散文集,是他在七十年代末提出“平行社会”概念后的理论总结和道德自白。在那个一切社会资源、话语空间、生活通道都被国家垄断的年代,本达并不相信某种外部力量可以拯救人们于水火,而是坚信只有人们自身——那些在黑夜中点灯的人——才能重新把社会从谎言的构造中带向真实。他称这种真实中的共同生活为“平行城邦”(Parallel Polis)。
本达认为,极权主义社会并不仅仅是依靠监控与暴力维系的,它更深层的运作机制,是通过制造普遍的恐惧、谎言与伪装,让人们失去对真理的信仰,并逐渐默认生活只能在虚假的剧场中继续。而一旦人们不再相信真理具有力量,他们便会以自保为名,在公共生活中沉默、逃避、妥协,最终使极权统治成为一种自我维持的伦理结构。“平行社会”正是对这一结构的反抗,它不是一种正面对抗体制的革命策略,而是一种从生活日常出发的“非合作”,是对虚假生活的拒绝,是在谎言中说真话,在恐惧中守住人格尊严。
“平行城邦”因此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种实践的伦理愿景。在书中,本达以神学家式的清醒分析和数学家的逻辑构思,指出可以在官方制度之外自我建立的几种“平行制度”:如平行教育——在家庭、地下课堂或教会学校中继续教授真理;平行文化——通过地下出版物、私下放映、口耳相传来保持文化生命;平行经济——通过小规模的、非体制化的交换和合作网络,维系社会伦理与互助精神;平行法律、平行教会、平行艺术……在国家强加的单一空间之外,人们可以用各自的方式,自主建构真实生活的多维空间。这些空间彼此串联、互为支撑,形成了真正属于人民的“另一个共和国”。
这种构想并非乌托邦。本达自己就是一个在“七七宪章”运动中从事平行传播和地下教育的实践者。他的理念深刻影响了哈维尔,也影响了一代捷克青年。他提出“平行社会”的1978年,恰逢宪章运动遭遇挫折,一种集体性道德孤立感正在蔓延——朋友因恐惧而疏远,公共空间极度窒息,运动内部也弥漫着挫败感和怀疑情绪。在此背景下,本达的构想不仅提供了行动路线图,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再召唤:不是将希望寄托于大历史的转机,而是在一切看似无效的行动中,实践一种有尊严的存在方式。
《平行城邦》中文版是由崔卫平所译。2022年下半年,她在与傅国涌(中国民间教育和出版活动者,最近去世)的一段微信交流中,被这本书深深触动。她意识到,“平行社会”不仅是理论上的“另一个共和国”,它还是人心中的隐秘连结。在一个真实空间日益紧缩的社会中,这些连结仿佛在黑夜里亮起的星光,无法照亮全局,却能彼此辨识方向。对今天的中国知识分子而言,“平行社会”的思想提供了三个层面的启示:一是道义上的,即在“不可为”中找到“必须为”的理由,在虚无主义和犬儒主义之间重新确立一个人的道德重心;二是行动上的,即不把政治想象为对国家的直接挑战,而是以自我组织、自我教育、自我表达的方式,开辟独立于国家的生活空间;三是精神上的,即即使一切改变遥遥无期,仍要“活出自由的样子”。
如何在极权高压下坚守真理?如何平衡“不合作”与“对抗”的尺度?本达提供的思路不是鼓动冲突,而是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持续耗尽虚假政权的合法性。他对抵抗的理解,是伦理性的,而非策略性的。他甚至提醒我们:有时候极权的惯性并非来自压制,而是来自人们的屈从与内化。他拒绝用暴力打破体制的封锁,而是用一种精确、耐心的“平行传播”慢慢削弱谎言的权威。
“平行传播”也正是今天海外中文出版最可贵的角色。在母语空间不断收紧、纸质出版遭遇清洗之际,海外的中文写作者、译者、编辑和读者,所从事的不仅仅是信息保存与知识再生产,更是在为未来的“平行社会”提供思想材料。这既是一种延续,也是一种抵抗。我们不能奢望短期内改变历史的进程,但可以确保一种真实的叙述被保留下来,一种异于体制的思维方式没有中断,一种向自由生活靠近的伦理路线始终有人在走。这些文字,正是平行城邦中的砖石与星图。
在本达的书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比喻:守望者。他不是斗士,不是先知,也不是政客。他是那个在城墙上,黑夜中守着沉睡者的人。他不能唤醒所有人,却必须保持自己清醒。他不能预言黎明,却必须相信黎明会来。今天,谁是守望者?谁在微信上、播客里、邮件中、笔记本的缝隙里保留着真实?谁还在坚持翻译一本书、录一个访谈、做一场地下的讨论会?他们也许没有名字,但他们仍在接力。他们,是这个时代“平行城邦”的缔造者与守灯人。
本达的贡献,从来不是给出了一个万能的“解法”,而是指出了一个人的生活可以选择怎样的方式去不合作、不参与、不屈服。他对乌托邦抱有深深的怀疑,对弥赛亚式的解决方案保持警惕,正如一位澳大利亚学者所指出的,哈维尔之所以重要,正在于他拒绝成为救世主。而本达的“平行城邦”,也不是替代性的政权构想,而是让我们明白在无权力者的状态下,人仍然可以选择一种有尊严的生活方式。
因此,在阅读《平行城邦》的过程中,我们不仅获得一种“如何反抗”的智慧,更获得一种“如何不成为奴隶”的修行。这本书不是写给胜利者的,而是写给在黑暗中仍愿意相信光的人们。它启示我们:不必等到改变发生,我们可以从现在就开始改变我们的生活,从一间教室、一场对话、一本书开始,去搭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平行共和国”。这正是“平行社会”的真正含义,也是一位捷克守望者留给中文世界最深刻的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