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过去几十年里,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大幅进步。早期如胚胎植入前遗传学诊断( Preimplantation Genetic Diagnosis,PGD,后来称 PGT-M/PGT-A)用于在体外受精(IVF)阶段检测胚胎是否携带严重遗传病,如地中海贫血、唐氏综合征等。最近几年,随着基因组学和大规模关联研究(GWAS)推进,出现了“多基因风险评分”(Polygenic Risk Scores, PRS)的方法,即把数百、数千个微小遗传变异加权后,估算某个胚胎将来在某些疾病、甚至某些性状上的概率。催生了所谓 PGT-P,即用 PRS 在胚胎阶段做筛选。
社会舆论也开始聚焦这一趋势:公众在美国调查中约有 72% 表示“如果正在做 IVF,会考虑使用多基因胚胎筛选”。技术本身虽有突破,目前还处于“不确定性+伦理争议”阶段,但这一技术已经在市场中出现。有消息说,“2025 年硅谷开始抽签”“智商、外貌、性格预测”。目前,公开文献中还没有证据显示这种广泛商业化、抽签化、“标准婴儿”生产走向市场,开始实施。虽然部分细节属于假设或预测,作为未来“基因优选婴儿”走向的技术前提,PGT-P 已经不是完全科幻。·基于这些假设,我们不仿展开分析:预测如果这种技术真的推广并普及,会对社会产生哪些变化?历史与制度又如何应对?
两种人类?“筛选人”与“未筛选人”
在假设这种技术普及的前提下,社会可能出现一种分层模式:一部分婴儿在受孕或胚胎阶段被挑选、优化、定制(我们暂称“筛选人”);另一部分则按传统方式出生(“未筛选人”)。这种分层的关键在于:如果筛选人获得更高平均智商、较少遗传病、更优外貌、更强社会起点,那么他们与未筛选人之间的差距可能放大,随时间在教育、职业、财富、社会地位上出现系统性分化。
这种情形并非完全虚构。伦理研究指出,PGT-P 的一个重大隐忧是:它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因为目前这种技术仅富裕家庭能负担。如果未来筛选变成常规、成本下降,但早期仍由少数精英家庭率先采用,那么“基因起点优势”便会以一种制度化方式产生。历史上,许多社会分层机制都不是直接“基因”决定,而是“财富+教育+制度路径”决定。但基因筛选若成事实,则起点优势将更直接、更难翻转。
所以,这里存在一个实质性风险:社会可能演变出“基因优等人”(筛选人)与“基因普通人”(未筛选人)两类,这种划分在外貌、智力、健康、起点上长期积累,可能导致新的等级制度。不过,目前基因预测并非“确定智商××分”那样可靠。PRS 的预测能力在个体层面仍有很大不确定性。因此,“两种人类”不是必然,而是具备可能性的未来情景。其成败取决于技术、成本、法规、伦理、社会如何响应。
社会影响:教育、劳动力、财富、制度
如果基因筛选成为主流趋势,可能产生以下几个方面的广泛影响。
首先,影响教育与人才选拔。筛选婴儿若真带来平均更高的“起点”(例如认知能力、健康状态、软技能潜力等),教育系统将面临新的挑战。可能出现:“优等群体”学生集中过来,资源、机会更集中;“非优等群体”可能被边缘化,学校、师资对他们投入减少;教育公平的挑战将更尖锐——传统通过公共教育提升社会流动性的路径可能被弱化。从历史看,当教育制度不能适应起点极度不平等时,社会张力会加大。
其次,改变劳动力市场与经济结构。如果基因筛选影响了认知或社交能力、健康寿命,那么劳动力市场可能看到“筛选人”更可能占据高端科技、管理、创意职位;“非筛选人”则可能集中于低端重复劳动或服务业。这将加剧收入差距、职业分化。经济方面可能出现“高起点人才→高回报→资本积累更快”的路径闭环,财富与基因优势叠加。长期看,社会财富集中可能加速。国家层面,对劳动力的结构要求也会改变:国家与企业可能更倾向于选择基因优等者,从而形成“基因精英供应链”。
第三,制度与公共政策挑战。公共政策中,健康保障、社会保障、教育扶持将面临新的压力。例如,如果“筛选人”健康状况好、寿命长、患病少,他们所需公共保障少;而“未筛选人”可能在健康、教育、就业上需求更大。国家是否会逐渐将公共资源向“筛选人”倾斜?这是一个制度风险。此外,社会流动性的下降将削弱社会契约。传统社会期待“你努力也可以改变命运”的信念,可能因为起点基因差距加大而被侵蚀。制度合法性可能受到冲击。
最后,改写国际格局与国家竞争模式。如果某国率先大规模实施优生技术,并形成“基因优势人口”——长期来看,这可成为国家软实力或硬实力的一种“隐形资源”。科技、创新、产业竞争可能因这一优势而加速。其他国家若未能同步,或制度无法容许优生技术,则可能在竞争中落后。从历史上看,有点类似“人口红利”时代的国家竞争,但“基因红利”可能更深远。这就带来地缘政治风险:部分国家可能被视为“基因精英生产地”、其他国家可能感受到“基因落后”的焦虑,制度与价值观竞争将更激烈。
优生主义的前车之鉴
从历史看,优生主义并非新鲜词。20世纪初,欧美多国都有优生政策,甚至强制绝育、种族优劣论流行。那段历史留下的教训是:当社会将“优良基因”与“优良人生”划等号,就容易滑向“歧视”“强制”“等级制度”。而这一次,技术升级使得“基因优选”从国家主导回到私人层面。但社会影响未必比国家项目小。历史告诉我们,制度如果不设防,优生技术容易变为社会分层工具。换句话说,当前的基因筛选讨论,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历史问题、制度问题。社会如果忽视历史教训,很可能复刻——不过这一次是在科技高度介入下。
技术带来可能,但制度是否跟得上,才是关键。当前关于 PGT-P 的伦理/法律讨论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公平性问题:技术目前仅限于有条件者,易造成“有钱先优生”的局面。歧视与标签化风险:选择胚胎可能对某种“基因组合”打分,如果将其作社会分层依据,有可能形成“基因歧视”。儿童自主权问题:孩子出生即被“设计”,其自主发展空间可能被压缩。制度监管缺失:许多国家对于非疾病性筛选(如智力、性格)几乎无监管。因此,如果一个社会在伦理、法律、制度上没做好准备,优生技术可能带来比预期更严重的负面后果。
结合上述,我们可以描绘几个“若无制度防控”的走向。起点优势固化:筛选人群在教育、健康、就业、财富积累方面长期领先,形成世代传承的“精英基因群体”。社会流动受限:未筛选人难以跨越鸿沟,社会信任下降,可能出现两极化、群体对立。公共资源倾斜:国家可能更愿意投资于“基因优选群体”,刺激制度内部分化。国际竞争强化:基因优势国可能在科技、产业、军事上迅速拉开差距,其他国家被边缘化。道德/法律滑坡:当孩子被设计、基因被打分,个体尊严、儿童自主权、身份平等等价值可能被削弱。这些情景不是科幻,而是基于现有技术趋势加以合理推演。
未来不是写在DNA里的命运
当然,结局并非必然悲观。技术与制度如果配合得好,也可能带来积极结果。健康水平提升:通过降低遗传病和多基因病发风险,公共卫生负担或可减轻。创新效率提高:若基因筛选使更多人具备更好起点,整个社会可能提升生产率、创新率。教育与机会体系革新:如果社会同步改革教育、劳动力市场、社会保障体系,优生技术可能成为提升总体水平的元素,而不是分化工具。国际软实力提升:率先合理规制并使用优生技术的国家,可能在全球吸引人才、资本与标准制定权。因此,关键在于“技术+制度+价值观”三者是否协同。优生技术如果被视为“工具”而非“目的”,配以公平制度,就可能成为社会进步的补充,而不是危险的分割器。
以中国为例,假设未来中国在辅助生殖、基因筛选方面具备技术优势,那么国家与社会将面临特别的制度挑战。中国的社会背景、文化传统、人口规模、生育政策都使其在“优生+基因选择”方面具备潜力,也具备风险。几项值得关注:中国国家在科技/产业动员方面具备优势,这使得“基因筛选”与产业、战略协调可能被提上议程。同时,中国的社会分层、教育差距、城乡差距本身就存在,如果基因筛选进入,将加剧这些结构性矛盾。文化上,中国传统中有“多子多福”“家族荣耀”“教育拔尖”等价值,如果基因选择被视为“优儿捷径”,将与社会价值、伦理观产生复杂互动。制度上,中国需要考虑法律、监管、公平、隐私、伦理等问题。若缺失这些制度防护,优生技术可能成为新型不平等的催化剂。所以,对中国来说,“基因优选”既是机遇,也是制度考验。未来社会结构、教育公平、劳动力市场、公共资源分配,都可能围绕这一议题发生变化。
未来不是写在DNA里的命运,而是我们为之制定规则的那个共同体。技术进步并不等同于社会公平。即便基因筛选实现,也必须制度同步;否则它将复制而非解决不平等。当起点差异变得“基因化”而非“财富化”,社会流动性将进一步被侵蚀。制度竞争、国家竞争将不只在产业、科技,还包括“基因人口资源”的竞争。谁能把起点优势制度化、合法化、伦理化,谁就可能获得未来优势。对个人、家庭而言,选择基因筛选意味着更多责任——不仅对未来孩子,也对社会公平承担道德负担。对社会而言,关键不是禁止技术,而是如何将其纳入制度框架、如何制定公平可及、如何保护人的尊严与自主。
如果把这场变革比作一列高速列车,那么技术是发动机,社会制度是轨道,价值观是信号灯。发动机再强,如果轨道不平、信号灯灭,列车仍会出轨。因此,未来几十年里,基因优选将成为一个“国家议题+社会议题+伦理议题+家庭议题”。对于所有国家与社会来说,必须提早思考——既要拥抱技术所带来的潜力,也要防范其可能的恶果。在科技推动的时代,问题不再是“我们能不能做”,而是“我们应不应该做”“怎样做才能不破坏公平”“怎样在新起点不陷入新分层”。这是一次制度与伦理的考验,也是人类文明走向未来的新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