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酬史观
——2025年回顾总结
吴思
《人文中国》杂志向顾问和作者约稿,提出三个问题:
1, 2025年您思考最多的,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是什么?
2,这个问题为何吸引或刺激您持续思考?
3,围绕这一问题,您有什么所见所读或心得,愿与《人文中国》的读者、顾问与作者分享?
一,血酬-法酬-规酬
2025年,与人文相关的问题,我思考最多的是历史理论建构。我似乎在给自己大半生的历史理论建构工程封顶,封顶板是我杜撰的一个新概念:规酬。
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我主要沿着潜规则-血酬-法酬的思路探索推进,成果是三本书和一本访谈录:《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2001)、《血酬定律:中国历史中的生存游戏》(2003)、《顶残:中国市场和产权的构造及逻辑》(2024),还有《我想重新解释历史——吴思访谈录》(2010)。
2025年,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约我出一本书,把《潜规则》、《血酬定律》和《顶残》选编成一本文集。这就迫使我回顾自己的作品,思考三本书之间的关系,找一个包容三本书的书名。这三本书,主要讲在中国打天下坐江山的历史,研究暴力的使用及其收益。从这个角度考虑,书名定为《暴力三酬:中国历代官家体制的建构及逻辑》。这里所说的“三酬”,分别指“血酬”、“法酬”和“规酬”。
第一是“血酬”。从出版顺序看,《血酬定律》排第二,按照历史逻辑则应该排第一。中国历代制度建构的第一步都是打江山,这是赤裸裸的暴力竞争,暴力获取的收益就是血酬。打江山成功之后是坐江山。江山是对暴力竞争胜利者的报酬,也是最丰厚的血酬。
第二是“法酬”。坐江山之后,暴力集团立法定规,暴力收益随之法规化制度化,不必刀刀见血了,便升级为法酬。法酬=全部税费收入-公共开支。假设官家“取之于民”100亿,用于国防、治安、治水和官府运作之类的公共开支60亿,剩余的40亿用来建皇陵、养后宫、赏赐亲贵、兴建皇家园林等等,这40亿便是法酬。这一大笔剩余比“剩余价值”醒目多了,但我找不到表述的概念,只好自己杜撰了一个。法酬是血酬的升级版,2.0版。《顶残》描述了暴力集团如何立法定规,描述了暴力获益体制建构的历史和逻辑,应该排在第二。
第三是“规酬”。官家大一统体制建立后,各级权力代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以权谋私,一边利用合法伤害权压缩民间权益,一边凭借信息优势侵蚀中央集权政府的权益,各种潜规则应运而生。《潜规则》讲述的就是这类故事。如何称呼潜规则带来的收益?以前我用过“灰色收入”之类的词,现在要出合编本,为了进入血酬和法酬序列,让三本书平起平坐,我要找一个正式概念,于是翻《汉语大词典》,看古人怎么用词。没想到古代官员在这种事上还恪守“礼不下庶人”的古训,官场内部的往来雅称“规礼”,官民之间的收付名曰“规费”,同时也避开了“陋规”的陋字。这就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把规礼和规费合并升级为“规酬”,顺势加入血酬法酬的概念家族,表述暴力要素带来的第三种报酬。规酬其实仍是血酬,即血酬升级为法酬之后的下潜版,可谓血酬3.0版。
“规酬”这个新词一出,一种历史逻辑的递进关系随之浮出水面。十多年前,我在《我想重新解释历史——吴思访谈录》里说大话,说创造理论好比盖房子,我想建一栋六层楼,已经完成了四层。二十多年前,我在《血酬定律》的自序里想象杜撰新词的意义:为一个更加吻合大型文明悠久经验的概念体系准备钢筋和砖瓦。杜撰出“规酬”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刚刚给一栋三层小楼封了顶,规酬就是那块封顶的楼板。或许理论不是一栋楼,而是一个配套完整的小区吧。无论是什么,中国历代暴力获益体制都是自成体系的完整建构,相关理论也就有了自己的独立性和系统性,有了自己的开头和结尾——正所谓历史与逻辑的一致。
二,元规则-规则-潜规则
2025年,我用两个多月的时间重读了《杜润生自述:中国农村体制变革重大决策纪实》,27万字的一本书,我做了5万多字的读书笔记。读完杜老的书,我又对照着读雅诺什·科尔奈的《社会主义体制:共产主义政治经济学》,50多万字的一本书,我做了4万多字的读书笔记。我想理解打天下坐江山的武装教团如何建构一种体制,如何运行这种体制,如何改革这种体制,我想理解这种政治经济体制建构和运行的底层逻辑。
我是带着预设的问题读这两本书的。我的预设来自2024年日本读道社出版的《顶残:中国市场和产权的构造及逻辑》。我把自己这本书看作官家主义政治经济学,我想看看官家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底层逻辑是否与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一致,是否会被证伪,是否需要我做出理论调整。我整理这两本书的数百条笔记,合并同类项,使其内在逻辑关系自发呈现,与我预设的逻辑结构对比,观察各自的长短和缺失。
杜老有血有肉地深入讲述了中国的故事,支持并充实了我的理论。在世界各地“经典社会主义体制”的建构和运行中,科尔奈教授提炼出五因素的因果链条:共产党一元化领导——公有制——官僚行政协调——计划落实过程中的讨价还价和预算软约束——强制增长和短缺经济。这个因果链条模型启发我“穿靴戴帽”,在体制建构和运行的前边加上元规则,后边补上潜规则,组装成一个更完整的体制建构模型:元规则-规则-潜规则。先依仗暴力建构体制,运行体制,再根据各种反馈完善、调整、扭曲或改革,争取收益最大化。
元规则就是决定规则的规则,即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是暴力进入规则体系的第一步。凭借暴力打天下坐江山成功,随即根据自身利益立法定规,这是暴力进入规则体系的第二步。暴力集团选派代理人执法治国,代理人则凭借合法伤害权建立潜规则牟取私利,这是暴力进入规则体系的第三步。
至此,体制建构模型“元规则-规则-潜规则”,与暴力收益模型“血酬-法酬-规酬”殊途同归,组合为“暴力-规则-收益”体制。
再追问一步:这种暴力获益体制,究竟是谁建构?谁运行?谁调整?谁扭曲?谁改革?答案是:官家集团的各个主体都会参与其中——坐江山的皇帝、条条块块各级衙门,还有各级官僚代理人。他们最大化的是什么收益呢?血酬-法酬-规酬。这些主体的利益既有一致也有冲突,这种复杂性和矛盾性有助于我们把握历史和现实演变的多种可能,同时又不失大方向。
关注体制建构,追踪体制演变,其实是中国史家的传统。《资治通鉴》开篇,司马光的第一句评论就是:“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这套纪纲-名分体系,正是位于体制建构模型中段的规则体系。孔子特别关注这方面的变迁。子张问孔子:“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名分、本分,权利义务边界的每一寸变迁,都具有体制变迁性质,据此可以描述历史甚至预测未来。
在这个体制变迁的传统模型中,我所补充的,只是开头的元规则和后边的潜规则,以及立法定规者所获利益的性质:血酬-法酬-规酬。
三,官家主义模型
毛泽东说百代都行秦政制,秦制是封建主义制度吗?秦始皇废封建、立郡县,再叫封建主义,很难让人信服,我改称其为“官家主义”。官家的古汉语释义包括三大主体:皇帝、衙门和作为代理人的官员。三者共同立法定规或曰“主义”:皇帝立王法,衙门立部门法规和地方法规,官僚代理人设立潜规则。
与官对应的是民:士农工商。官上民下,其结构好似天安门。砖石结构的城台好比民,木结构的城楼好比官,重檐琉璃瓦大顶好比皇帝。
这种大一统王朝在中国历史上生死轮回十几次,平均寿命在160年左右,死因三大类:40%死于民变,如陈胜吴广,朱元璋李自成;40%死于官变,如王莽篡汉,赵匡胤陈桥兵变;还有将近20%死于外族入侵。
官家主义模型是对大一统王朝的结构及其命运的简明描述。在中国,体制建构模型“元规则-规则-潜规则”所建构起来的,正是官家主义体制。以暴力为核心资源的官家集团,其利益追求,正是“血酬-法酬-规酬”的最大化。
整合上述三个模型,可以描述中国历史轮回的主体、程序和动力。这套见解叫什么名字呢?章立凡先生称之为“血酬史观”。章先生去年离世,借此机会,向章立凡先生的在天之灵致谢致敬。
四,唯物史观
我的中小学教育基本是在文革中完成的。1978年上大学,使用的教材多数也是文革前编写的。这就是说,我们的历史观由中国共产党打底奠定。
中国共产党从苏联引进了斯大林版本的唯物史观,基本框架简单明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同时存在一定程度的反作用。中国秦汉之后社会的封建主义定性,也来自斯大林版本的唯物史观。
这种历史观框架宏大,逻辑清晰,但在解释我们亲身经历的社会实践的时候,总有方枘圆凿之感。官方总结改革开放的历史经验,必定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粉碎四人帮之后,邓小平出山,解放思想,调整农村政策,大包干,大丰收,乡镇企业异军突起,中国非公企业的产品涌向世界……分明是上层建筑决定经济基础,生产关系决定生产力。从1949年至今都是这个逻辑,从秦汉至今也遵循这个逻辑。阶级斗争斗了两千多年,并没把中国推到工业化社会。
按照贝叶斯定理,一旦证据与理论预测发生矛盾,就弱化了该理论的可信度。于是就有人调整原有的理论框架,有人还可能另起炉灶,寻找更切合实际的理论。我这大半辈子就在折腾这件事。
唯物史观很值得尊重。这种历史观特别重视我们这个物种与外部环境的关系,把人类改造自然从而获取生存资源的能力称为生产力。这种能力确实重要,适者生存,人类与自然环境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关系,这是决定物种兴亡的关系、决定蛋糕大小有无的关系。至于如何分蛋糕,只是物种内部各个社会集团或阶级之间的关系。
马克思生活在资本主义时代,特别关注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如何分蛋糕。生活在前资本主义时代的人,研究中国历史的人,应该更关注打天下坐江山的暴力集团如何与生产集团分蛋糕、官民之间如何分蛋糕。血酬-法酬-规酬的大小多少,体现了蛋糕的一种分法。这个份额太大,人类社会内部虎狼之类食肉动物吃得太多,牛羊之类的食草动物的份额太小以至无法扩大再生产,甚至难以维持简单再生产,人类这个物种就难以发展壮大,还可能走向灭亡。
分蛋糕的体制是如何建立的?元规则-规则-潜规则。拿刀的,掌握最强暴力的,位居元规则层面,他们立法定规,决定如何分蛋糕。
如果资产阶级控制了国家武力呢?此时,资产阶级一身二任:既是暴力最强者,又是市场经济的组织者即生产集团的领导者,在这个特殊条件下,生产力确实可以决定生产关系,也可以决定上层建筑,此时马克思就是正确的。在马克思生活的时代,资产阶级一身兼二任的时代,唯物史观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恰好与“元规则-规则-潜规则”合为一体。
这就是说,“元规则-规则-潜规则”作为体制建构模型,具有普遍的适用性,不仅适用于中国的官家主义社会,在资产阶级控制了暴力机器的条件下,在选民控制了暴力机器的条件下,也适用于资本主义社会和民主社会。资本主义和民主社会也有潜规则吗?当代英文的一个流行词是“Deep State”,通常译为深层国家,也可以译为深层政府或深层政治共同体。追求代理人或小集团私利的深层政治共同体,正是潜规则的建构者。
至此,我们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物种,看到了采取不同生存策略的社会集团——暴力集团、生产集团和潜规则建构集团。在生物分类体系“界-门-纲-目-科-属-种”处于不同位置的新老物种,既有食肉动物,也有食草动物,还有臭虫跳蚤之类吸血性寄生动物。“纲”的英文是Class,可以译为阶级。“目”的英文是Order,可以译为阶层或等级。这些物种彼此或合作或竞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形成特定的生态均衡或世态均衡。研究生态或世态,不能只关注食草动物,也不能只关注食肉动物。马克思主义流行之后,在我熟悉的中文世界里,关注草食性者众,讨论肉食性者少,我的研究大体在拾遗补缺之列。
五,寻求新理论
特朗普入主白宫之后,一再偏离美国主导建构的自由主义色彩浓重的世界秩序。这就是说,在“元规则-规则-潜规则”模型中,位于元规则层面的暴力最强者感觉利益受损,要调整规则体系了——无论是冠冕堂皇的规则体系,还是闷声暗行的潜规则体系。一场世界史级别的大戏拉开序幕。
在暴力最强者退场的情况下,比照官家主义模型,当代世界并未大一统,还在春秋战国时代。礼崩乐坏之际,周天子偃旗息鼓甚至带头捣乱,又无其他强者举旗尊王攘夷、收服群雄、坚持王道,在暴力最强者退场的情况下,“元规则-规则-潜规则”模型有助于我们理解旧秩序的解体,却无法预测未来的新秩序。按照贝叶斯定理,这就需要调整旧理论,寻找新理论。
新理论的建构和调整,应该在多元世界格局的历史演变中寻找启发,同时等待当代历史逻辑的呈现和展开。我的活儿还没干完。
2026年1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