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如何制造共同体
---《撒旦探戈》的冷酷启示和对今天的意义
任晶晶
【过去几年,我们一次次见识到“制造恐惧”的效率:阴谋论在社交媒体上以指数级传播,政治人物学会把焦虑包装成“必须立即服从的紧急状态”,舆论被引向“谁有罪”的简化问答,家庭与社区因此分裂。行恶者戴着面罩,穿着制服,佩戴武器,高举与受害人同一本法律作恶。善良的人们对被通过合法的选举获得对法律的解释权的恶棍刻意曲解法律,毫无应对良策;一些孩子如同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这些现象每天正在我们眼前发生。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升级。克拉斯诺霍尔凯给出的提醒是:真正的危险不在“一个大恶人”,而在疲惫的多数愿意把判断交出去的那一刻。伊里米亚什的口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每个人都说:让我跟着走吧,至少我不用为今天的恶和受害人妻离子散的结果负责。】
被不少中文读者称作“天书”的《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在作者拉斯洛·克拉斯诺霍尔凯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忽然从小圈子的口耳相传,变成全网搜寻的“硬货”。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是一部写“崩溃”的小说——一座被集体抛弃的庄园、几名被命运和彼此互相盘剥的人、一个以救世主姿态归来的骗子,以及一场在泥泞与冷雨里反复挪步、似进非进、如探戈回旋的集体沉沦。诺奖评语称他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惊惧之中,仍重新确认了艺术的力量”,这句话落在《撒旦探戈》身上,几乎是对症的按语。
故事开始在深秋,雨将至,名存实亡的合作农场只剩下一小撮人。福塔基半夜从施密特太太的床上起身,听见了铃声与阴谋:施密特和克拉纳尔准备卷走公款逃离这里,福塔基要求分一杯羹;然而一则谣言扑面而来——早被传死的伊里米亚什要回来了。这个口才了得、目光幽深的骗子,与同伙佩特里纳一现身,几乎立刻夺走了众人的灵魂。他宣讲、劝诱、施压、施恩,把全村人的钱汇拢到自己手里,许诺重建一个“新集体”;而村民们在酒馆里连夜狂舞、在泥地里争吵、在寂静里互相窥伺,最后推着破烂家当,去投奔那处空无一物的“新庄园”。只有两个边缘人物没有上路:一个是整日借酒苟活、在记事本上胡乱写写的医生;另一个是早熟而阴郁的小女孩埃什蒂凯。她被哥哥哄骗去种“摇钱树”,将猫虐死埋葬,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服毒自尽。等到伊里米亚什在她的葬礼上宣告“你们都该为她的死亡负责”,众人更容易地把罪与钱一起交给了“救世主”,继续奔向更深的幻灭。等一切散去,医生在最后的篇章里钉上木板、封死窗户,把世界推回到一片无光的黑暗。
读者很快会发现,这部小说的“难”,不在于情节晦涩,而在于结构与语言故意让你“慢下来”。全书由十二个章节构成,章章都是一整段没有换行的长段落;结构上像探戈:先“六步向前”,再“六步后撤”,把时间、视角和命运折回到原点——它不是我们熟悉的线性推进,更像一条莫比乌斯带,逼迫你在回旋中重新审视刚刚发生过的事。这样的编排,一方面制造出宿命感与“无进展”的荒谬,另一方面也把每一个人物的主观感受层层压到读者身上:你并非旁观,而是被拖着在泥浆里走完一遍又一遍。
语言上,克拉斯诺霍尔凯以“长句”闻名——那种像火山熔浆一样慢慢推进、不断加注限定和转折的句法,会把现实的细节、心理的涌动、寓言化的喻指搅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撒旦探戈》的每一章,几乎都以这种长句相接,景物描写、议论、人物的自我催眠交织到一起,读着读着,你会发现时间被压扁,空间被拉长,句子像镜头那样稳稳地“长镜头”推进,直到把一个念头逼到绝境。这也正是很多人把它称为“天书”的原因:不是你看不懂,而是你必须与文本保持同一呼吸、同一速度,才可能“看见”。英文译者乔治·西尔特斯把这种语言形容为“缓慢流动的黑色长河”,对中文读者而言,最好的办法是学会“听”而不是“扫”,顺句读、跟着节奏走。
“探戈”不仅是一种结构隐喻,也是一种命运观。小说安排了多重视角:福塔基的算计、施密特夫妇的互相防备、酒馆里那种廉价的放纵、以及医生从窗后凝视一切的冷眼,都在前“六步”里被抛到读者面前;后“六步”几乎是原路返回,却在回放时不断更改重音,让你意识到:人们并非在前进,而是被同一套力量牵引着旋回。伊里米亚什之所以如此有力,不是因为他带来了新秩序,而是因为他了解这群人的“恐惧、贪欲与疲惫”,知道用哪句承诺,让每个人愿意把判断权交出去。小说最残酷的地方,正是揭示“恶”并不需要极端的暴徒,它只需要一群疲惫的人、几句听上去合理的话,以及一个愿意承担“解释权”的人。小说阐明的这种状况,完全符合中国人近世接受共产主义“撒旦教”的现实。只要一小部分人的作恶,就能把世界带往地狱。
把《撒旦探戈》放回克拉斯诺霍尔凯的全部写作里看,它既是开端,也是蓝本。后来的《抵抗的忧郁》把一个带着巨鲸的巡回马戏团开进小城,凭空搅起末世般的骚乱;《温克海姆男爵回乡》以黑色喜剧的方式掀开一座当代小城的幻梦与怨毒;到新作《赫施特07769》,他甚至把整部小说写成一条400页的长句,借一个被极右翼操弄的青年,直指社交媒体与政治极化如何把“人”推入信息与恐惧的漩涡。主题一以贯之:崩塌、煽动、孤绝与疯狂,但形式不断冒险:从“探戈式”的复沓往返,到巨长句的压迫推进。正因如此,诺贝尔奖的归属并不令人意外:评委强调他的“远见”和“在末日惊惧中对艺术力量的再确认”,这不仅是对题材的肯定,也是对他在叙事技术与语言发明上的嘉奖。
说到“难”,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要求读者认真”。如果你只看情节,它并不晦涩:骗子卷款、众人跟随、各自毁灭;如果你愿意听语言,它就像一段从低处慢慢起身的管风琴,音管把潮湿的空气吹成一种持续的颤音;如果你愿意注意结构,你会体会到那种“走回原地”的徒劳与荒诞。真正难的是:你要在这股“黑河”里坚持到对岸。对中文读者来说,还有一个现实的门槛:目前中文世界的译介起步较晚,但《撒旦探戈》等重要作品已陆续有译本问世,主要译者余泽民与作者私交久、熟悉其文脉,对进入这位匈牙利作家的世界是个可靠的入口。
《撒旦探戈》之所以值得在诺奖后被重新讨论,还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看人性之恶”的显微镜。它把“恶”拆解为可感的粒度:刻意的欺骗(伊里米亚什)、无聊与贪欲(酒馆里对“好日子”的幻觉)、推诿与冷漠(众人对埃什蒂凯之死的集体责任),以及知识分子的怯懦(医生的旁观与逃避)。这些“恶”不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魔”,而是日常人性里的“懒、怕、贪、恨”。当一个共同体缺乏有效的公共讨论与现实的出路,人们就会在“解释学”的糖衣下交出判断力;而当“救世主”把每个人都说成“共同有罪”,他就顺手剥夺了所有人的尊严与能力。小说的残酷之处,是告诉我们:在坏天气与坏年代里,恶常常赢,不是因为它更强,而是因为善太容易疲惫,太需要时间。、
对中国的小说创作,《撒旦探戈》提供的启发很具体:第一,社会性的题材与形式实验完全可以共生。作者从一片“真实存在”的边缘地带出发,却用极端形式让读者在语言里亲历窒息与迷醉,这比单纯的故事“再现”更直指人心。第二,“多声部”的调度很关键:同一事件在不同叙述者的回旋中获得厚度,读者被迫意识到“恶”的扩散与“误解”的累积。第三,节奏是小说的隐形武器:他把镜头式的“长句”和章节的“复踏”结合起来,创造出与主题相合的阅读生理经验——这恰恰是很多中文小说的薄弱项。第四,克制的幽默:在极端的阴郁中,他常以一种冷笑话、反高潮来消解“宏大叙事”的自恋,这种“冷幽默”能让严肃文本避免板滞。
把眼光拉近一些,《撒旦探戈》对今天的美国社会同样有镜鉴意义。过去几年,我们一次次见识到“制造恐惧”的效率:阴谋论在社交媒体上以指数级传播,政治人物学会把焦虑包装成“必须立即服从的紧急状态”,舆论被引向“谁有罪”的简化问答,家庭与社区因此分裂。行恶者戴着面罩,穿着制服,佩戴武器,高举被害人同一本法律作恶。善良的人们对被通过合法的选举获得对法律的解释权的恶棍刻意曲解法律,毫无应对良策;一些孩子如同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这些现象每天正在我们眼前发生。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升级。克拉斯诺霍尔凯给出的提醒是:真正的危险不在“一个大恶人”,而在疲惫的多数愿意把判断交出去的那一刻。伊里米亚什的口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每个行恶者都说:让我跟着走吧,至少我不用为今天的恶和受害人妻离子散的结果负责。如何应对?小说给不出政策处方,但它把道德的起点说得很清楚:为脆弱者承担一点、为事实守一点、为公共理性留一点时间。医生最终封死窗户、退出世界,这是作家的悲观想象;而我们能做的,也许恰恰相反——打开窗、打开对话,把解释权和判断权一寸寸拿回到彼此身上。
当然,如果你熟悉贝拉·塔尔那部七个多小时的同名电影,你会更容易进入这部小说的“影像体质”:黑白长镜头、雨与泥、空旷与回响,几乎是文本节奏的外化。电影也忠实继承了“六步进、六步退”的结构,把“无进展”的时间感推到极致——这不是对原著的补课,而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显影。
最后,跟读者一样,笔者常问:为什么么《撒旦探戈》的作者会被诺奖选中?因为作者以近四十年的持续写作,建立了独特而稳定的美学:在中东欧的历史背景与当代全球化的精神风景之间,他用极端耐心的句子和结构,反复拷问共同体的幻觉与个人的尊严;而《撒旦探戈》作为“起手式”,集中体现了这种美学的可读性与变革性。《撒旦探戈》真的是一本“天书”吗?如果把“天书”理解为“拒绝快读的书”,那么它确实是;如果理解为“无法读懂的书”,那么不是。《撒旦探戈》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需要你把阅读当成一件体力活;而当你跟着它在泥里走完一圈,再回望当下的世界——无论是匈牙利的阴雨、还是美国社交媒体上的喧嚷——你会更清楚地知道:恶从来不是巨兽,它更像是一种节奏,一旦你不加分辨地跟上,它就借你的脚步延展下去。诺奖此刻把光打在这部小说上,大概也是在提醒我们:在“末日惊惧”之外,艺术仍能教人调慢呼吸,找回良知,恢复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