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速览
刘笑敢是当代中国哲学研究中很特别的一位学者。他1978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师从张岱年,1985年获博士学位,后来在美国、新加坡、香港等地从事研究和教学,2001年起任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教授。他的主要学术领域是道家哲学,尤其是老子、庄子研究,代表作包括《庄子哲学及其演变》《老子古今》《诠释与定向》等。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讣告称,他治学以道家思想为宗,尤深研老庄,并提出“反向格义”等方法论概念,对中国哲学研究影响很深。
《两极化与分寸感——近代中国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分析》这本书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把道家思想从古典文本里带出来,放到近代中国思想史的现场。刘笑敢没有只谈老庄的玄理,他用“分寸感”来诊断百年来中国精英思想中的一种老毛病:喜欢走极端,喜欢非黑即白,喜欢把复杂问题压成简单对立。刘笑敢在访谈中说,这种“病态心理”突出表现为两极化的价值取向,也就是对一切问题都习惯作简单、绝对的判断,极端反对一方,又极端赞成另一方,并把斗争当成原则。
全书分为人物篇、历史篇、探索篇。人物篇讨论孙中山与毛泽东;历史篇分析五四以来的科学民主思潮、十七年中的左倾思潮和八十年代西化思潮;探索篇提出“中为”观念,讨论中庸、无为、儒学命运、多元文化与共同文化。 这不是一本普通思想史著作。它关心的不只是“谁说了什么”,而是中国思想为什么常常失去比例感,为什么一谈改革就容易变成全盘否定,一谈传统又容易变成全盘复古。
这本书没有简单站在激进或保守一边。它也没有把中国问题归咎于某一个人、某一个时代、某一种外来思想。它追问的是一种更深的心理结构:当一个民族长期处在失败、屈辱、革命和赶超压力中,思想精英很容易把复杂现实看成两个阵营的斗争。这样做一开始很痛快,后来却容易制造内耗。
今天看这本书,它的学术价值反而更清楚。社交媒体时代,公共讨论更容易两极化。政治、文化、经济、历史,几乎每个议题都能被推成“你死我活”。刘笑敢提醒读者,真正成熟的思想不只是有立场,也要有分寸。分寸不是和稀泥。分寸是知道方法、程度、时间、位置和后果。它是一种更难的判断力。
深度导读
刘笑敢2026年6月30日在香港去世,他的北大哲学系1978级研究生班同学胡平写了一篇悼念文章,特别推荐刘笑敢的《两极化与分寸感——近代中国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分析》。刘笑敢一生最为学界熟知的,是老庄研究,是《庄子哲学及其演变》,是《老子古今》,是《诠释与定向》。《两极化与分寸感》跟他的其它书不太一样。它不是一部单纯的古典哲学研究,也不是一部常规的近代思想史。它像一份思想诊断书。诊断对象不是某个病人,是近代中国精英思想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文化上精神紧张现象,他将之定义为精英思潮的集体病态心理。
这本书出版于1994年。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时间点。八十年代的思想热已经过去,九十年代的市场化大潮刚刚展开。理想主义受挫,现实主义抬头。很多人开始从宏大口号回到个人生活,也有不少知识分子在海外重新审视中国百年道路。刘笑敢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出这本书。全书以“精英思潮”为视角,讨论近代中国思想文化问题;人物篇分析孙中山和毛泽东,历史篇讨论五四新文化、六十年代左倾思潮和八十年代西化思潮,探索篇提出“中为”原则和一系列方法概念。20多年过去了,这本用心理分析方法研究政治人物和当代政治现象的,书至今还没有过时,可以说直指今天中国知识界的病症。
潜意识政治心理分析:看见中国政治病的冰山下的山体
这本书的题目很准确。“两极化”是病名。“分寸感”是药方。副题“近代中国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分析”,则说明刘笑敢要看的不是表层观点,而是观点背后的心理习惯。一个思想者怎样看世界,常常比他说了什么更重要,就像看一座冰山,不是看海面上显露的那部分尖角,而要了解海面下更大的冰山体。要进入精英的心理世界,了解他内心世界和他没有说破的潜意识部分。这就进入了政治心理的潜意识心理分析的领域。这种潜意识的政治心理是怎样左右他们“两极化”讨论问题的方法,是这本书的亮点。
一个时代怎样争论,也常常比争论的结论更重要。刘笑敢真正关心的是:为什么中国现代思想总在两端摇摆?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精英容易从崇拜一种东西,迅速走向否定另一种东西?为什么“斗争”会变成一种方法,甚至变成一种价值?刘笑敢自己在访谈中说过,这本书是他从道家思想出发,对近百年来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作反思和批评。他把这种病态概括为两极化的价值取向,也就是习惯对一切问题作简单、绝对的判断,极端反对一方,又极端赞成另一方,把斗争当成原则,并排斥中间状态的合理性。 这段话很重要。它几乎就是全书的钥匙。
“两极化”不是说人不能有立场。刘笑敢当然不是主张没有是非,也不是主张所有问题都折中处理。他反对的是一种偷懒的思维。复杂的历史问题,本来有多个层次。制度有制度的问题,文化有文化的问题,经济有经济的问题,心理有心理的问题。可是两极化思维喜欢把所有问题压成一条线。不是传统害了中国,就是西方救了中国;不是革命就是反动;不是保守就是进步;不是全盘否定,就是全盘拥抱。这样看问题,情绪很强,判断却很薄。
这本书的作者非常诚实。他不只批判别人,也常常自省。刘笑敢有一次在海外听到西方学者激烈批评美国资本主义的不公平,下意识以为他们会赞成另一种“主义”,但对方坚决否认。他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也有一种两极化习惯:好像批评资本主义,就必须赞成资本主义的对立面。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它说明刘笑敢不是站在高处训人。他先看到自己脑子里的惯性,再去看一个时代的病。他对政治心理进行分析时,常常先分析自己的潜意识心理。
这也是这本书的诚实之处。很多思想评论喜欢把“病”安在别人身上。刘笑敢不是这样。他知道两极化不是某一个派别的专利。激进派会两极化,保守派也会两极化。西化论者可能两极化,文化本位论者也可能两极化。革命者会把旧世界看成一团黑,反革命者也可能把革命全部看成灾难。问题不在于站在哪一边,而在于有没有能力处理复杂现实。
这本书当然也有可以继续讨论的地方。余英时为这本书写了长序。余英时在序文中一些重要提醒。他肯定刘笑敢的通论气魄,也指出一些概念还可以继续澄清。比如,书中使用“显文化”和“潜文化”的概念来描述精英文化转换,余英时认为这个分类有根据,但还需要进一步说明传统文化、西方现代文化、马克思主义官方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 这个意见很关键。因为一旦把不同性质的东西都叫“文化”,就容易模糊制度、意识形态和生活传统之间的差别。
余英时认为,此书的主旨是为二十世纪中国思想界“诊断病状”;刘笑敢用“分寸感”代表思想的健康状态,用“两极化”形容病态,因此这本书有“破”也有“立”,不同于单纯否定的思路。
探索篇针对两极化价值取向、归约化思想方法和单向直线历史观,提出“中为”原则,并强调从方法、程度和分寸角度处理复杂问题,以避免或化解不必要的冲突和斗争。这句话其实可以说得更白一点:好思想是判断准。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什么时候该换角度,什么时候该停止斗争,这不是软弱。恰恰相反,这是成熟。
“中为”是这本书中最重要的正面概念。它容易被误解成“中庸”,也容易被误解成“折中”。其实刘笑敢要说的不是简单站中间。他说的“中”,更接近“恰当”。它不是左右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是遇事不表态。它要求人在处理社会、历史、文化和政治问题时,注意方法、程度、角度和切入点。
余英时则认为,“中为”不只是思想原则,也是行为原则。刘笑敢亲历文化大革命,真正感受过两极化思想造成的社会伤害,所以他提倡“中为”,不是玩概念,是因为他文革经历的切肤之痛。
三层结构搭建思想宝塔
从书的结构看,刘笑敢的分析有三层。人物篇用孙中山和毛泽东作对照。根据目录,前两章分别讨论孙中山面对西方列强时的“参与型选择”和面对古老传统时的“常识性态度”,第三章讨论毛泽东与“斗争崇拜”。 这个安排本身就有意思。孙中山常被放在革命谱系里谈,毛泽东也常被放在革命谱系里谈。刘笑敢却抓住两人思想气质的差异。孙中山身上有革命者的一面,但也有实用、开放、常识的一面。毛泽东身上则有更强的斗争逻辑,把矛盾、敌我、胜负推向政治生活的核心。这种比较,没有简单褒孙贬毛,是说明同样处在危机时代,思想者会作出不同的心理选择。
历史篇把分析从人物推向时代。五四新文化运动、十七年左倾思潮、八十年代西化思潮,是近代中国思想史上三个关键节点。五四的问题,是科学与民主为何“追不上”。十七年的问题,是左倾思潮怎样把革命逻辑渗入日常生活。八十年代的问题,是西化思潮怎样在反思传统时,也可能落入另一种简单化。书中目录中的小标题很有味道:“追不上的德先生与赛先生”“洗不尽的污泥浊水”“甩不掉的黄土文明”。 这些题目带有文学性,也带有作者的焦虑。它们说明刘笑敢不是冷冰冰地写思想史,他是在追问中国现代化为什么总是走得这么别扭。
探索篇则回到文化建设。它讨论“中庸、无为与中为”,讨论儒学的尊荣与衰落,也讨论多元文化与共同文化。 这部分最能看出刘笑敢作为道家学者的底色。他不是用道家去逃避现实,而是用道家去调节现实中的过度用力。老庄传统里有柔弱、无为、守中、知止、反强权的一面。刘笑敢把这些资源转化成现代思想方法,用来反思百年中国的激烈病。
这本书的三层宝塔结构同传统研究观点有明显不同。传统的近代中国思想史研究,常常围绕几条线展开:救亡压倒启蒙,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中西文化之争,革命与改良之争,民族国家建设,或者知识分子与权力的关系。这些问题当然重要。刘笑敢没有否定这些议题。但他换了一个入口。他不只是问“谁对谁错”,而是问“这种争论方式本身出了什么问题”。这就把思想史推进到心理史、方法论史和政治文化史的交界处。
这也是它的新意。它不是再写一遍五四,也不是再判断一次毛泽东,更不是再讨论中国该走西方路还是本土路。它真正追问的是,中国知识精英为什么常常缺少处理复杂现实的耐心。极端化、归约化、单向直线历史观,这三种倾向,几乎可以解释许多中国现代争论的失败。极端化让人把对手变成敌人。归约化让人把复杂问题压成一个原因。单向直线历史观让人相信历史只有一条路,不跟着走就该被淘汰。这样一来,思想就不再是理解世界的工具,而变成发动斗争的武器。
中国传统中本来有很多关于“度”的思想。儒家讲中庸,道家讲无为,佛家讲不执。可是近代以来,在救亡压力和革命动员中,这些资源常常被边缘化。现代中国最强的政治语言,不是分寸,而是斗争;不是调节,而是彻底;不是各得其所,而是打倒一个、推翻一个、建立一个。刘笑敢并不主张回到古代。他要做的是从传统里取出一种可以参与现代政治和文化的“适度”的判断力。
这就是这本书的现实意义。九十年代初,刘笑敢看到的是中国现代思想内部的两极化。今天,两极化已经变成全球问题。美国有左右撕裂,欧洲有民粹政治,中国公共舆论也常被民族主义、市场主义、反西方、崇西方、怀旧、激进改革等情绪拉扯。社交媒体又把这种倾向放大。每个人都被逼着快速站队。越极端,越容易传播。越有分寸,越不容易上热搜。
今天再读《两极化与分寸感》,会有一种奇怪的刺痛感。刘笑敢讲的是近代中国精英思潮,可读者很容易想到今天的公共讨论。很多争论看似新,其实心理结构很旧。比如,一谈传统文化,就有人把它说成万能药,也有人把它说成万恶源头。一谈西方,就有人全盘崇拜,也有人全盘拒斥。一谈市场,有人认为市场能解决一切,有人认为市场就是罪恶本身。一谈国家,有人只看秩序,有人只看压迫。分寸感的缺失,不只是学术问题,也是日常政治问题。
这本书对理解中国当下政治很重要。极端政治最喜欢制造清晰敌人。它让人觉得,只要消灭某一类人,问题就解决了。可是政治生活不是这样。社会问题常常来自制度、资源、历史、利益、观念和情绪的交织。把问题归到一个敌人身上,短期很有动员力,长期一定制造灾难。毛泽东时代的许多运动,就建立在这种两极化心理上。敌我分明、斗争到底、不断清洗,最后把社会变成互相伤害的现场。政治问题也一样。
经济问题也一样。中国现代化讨论中常有一种“单方药”冲动。有人相信市场化能解决一切,有人相信国家干预能解决一切。有人把私有化当成灵丹,有人把公有制当成正义本身。可是经济制度最怕没有分寸。市场需要法治和伦理约束,国家需要边界和问责机制。企业需要活力,社会也需要保护弱者。刘笑敢的“中为”如果放到经济分析里,就是反对单一公式,反对把一切压成意识形态选择。
刘笑敢在中国的学术史的位置
评价刘笑敢的学术史位置,需要把他放在整体创作里看。他的研究领域包括道家哲学、先秦诸子哲学、古代文献、简帛资料、中国哲学史和中国近现代思想,代表作从《庄子哲学及其演变》到《老子古今》,再到《诠释与定向》,构成一条很清楚的路线:从文本考证进入哲学重构,再进入方法论反思。 香港01引述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讣告说,刘笑敢在中大推动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重视新课题、新方法、新领域、新资料,并创办相关研究中心和学术平台。
与同时代许多中国哲学研究者相比,刘笑敢的优点是兼有文献功夫和现实关怀。他不是只在古书里打转,也不是只拿传统思想做空泛宣传。他愿意把老庄放进现代问题里考验。和陈来等儒学研究者相比,刘笑敢的思想气质更偏道家,更重视柔弱、无为、分寸、反强制。和李泽厚相比,他没有那么强的体系野心,也不太走美学—主体性那条路;他的优势在于方法比较克制,问题感比较清楚。和余英时相比,他的历史纵深和史料铺陈当然不如余英时宏阔,但他更愿意从中国哲学内部提出一种可操作的现代方法。
他的不足也在这里。因为他太重视“分寸”,文字有时会显得不够锋利。面对极权政治、革命暴力、制度失败这些问题,分寸感本身还需要更硬的制度分析来支撑。否则,读者可能会问:如果一方拥有压倒性权力,另一方只是被动承受,那么还能谈“中为”吗?这个问题不能回避。分寸感不是要弱者忍耐,也不是让受害者少说两句。真正的分寸感,应该包括对权力边界的判断,也包括两极分化下对弱者处境的理解和帮助。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本书留给我们几个可以继续追问的问题。“分寸感”怎样制度化?个人有分寸当然重要,可一个社会不能只靠君子自觉。公共讨论要有分寸,需要自由而负责任的媒体,需要法治,需要多元社群,需要可以纠错的制度。否则,分寸感很容易停留在修身层面,无法抵挡权力和群众情绪的合力。
还有,两极化到底只是思想病,还是利益结构的产物?刘笑敢从思想心理入手,很有洞察力。但现代社会的极端化,也常常与资源分配、阶层固化、政治权力、媒体机制有关。如果只谈心理,不谈结构,分析会不够完整。今天重新读这本书,可以把刘笑敢的方法同社会学、政治经济学、传播学结合起来。这样会更有解释力。
正因为有这些可讨论之处,《两极化与分寸感》才值得重读。它不是一本完成所有答案的书。它更像一个入口。它提醒读者,现代中国最大的难题之一,不只是制度不稳、文化断裂、经济追赶、外部压力,是思想方式本身常常失衡。一个民族如果总在两端奔跑,就很难建立稳定的公共理性。一个知识界如果总把判断变成立场表演,也很难真正理解世界。
刘笑敢晚年仍希望这本书能在中国大陆出版。据胡平回忆,刘笑敢本人很重视这部著作,也曾有朋友帮忙联系国内出版,但最终没有实现。这个细节让人感慨。一本批评“两极化”的书,三十多年后仍然难以自然进入更广的中文公共空间,本身就说明它的现实性还没有过时。
《两极化与分寸感》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它给读者一个新的口号,而在于它要求读者放慢判断。它让人知道,思想不是越激烈越深刻。政治不是越彻底越正义。文化不是越纯粹越有生命力。真正难的,是在复杂现实中保持清醒,在强烈情绪中保持比例,在历史创痛中仍能寻找建设的可能。
刘笑敢一生研究老庄。老庄教人不要被权势、名声、胜负拖走。这本书则把这种古老智慧带回现代中国的思想、政治与社会心理的风暴里。它没有让人躲开历史,它提醒今人,无论对历史上的政治思想还是对今天的现实问题,少一点疯狂,多一点判断;少一点极端,多一点适度;少一点政治斗争,多一点心理和谐;少一点你死我活,多一点退一步天高地阔。对今天的读者,尤其是陷在斗争哲学中无法自拔的国家领导人们,这也许是最有价值的启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