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闽光
十二月二十六日,对近代中国史有双重意味。毛泽东生日在这一天,高华去世也在这一天。一个是把自己铸造成“红太阳”的最高统治者,一个是在体制夹缝中追索“红太阳”真相的史家。时间上的重合,很容易被看作一种冷峻的隐喻:权力用神话裹挟历史,历史学家则用文字拆解神话—高华用他的如椽史笔,拆解了二十世纪中共的造神工程。由于他的拆解是如此彻底,甚至在他死后多年,一个新神试图借着旧神的衣钵,开启二十一世纪中共的新造神运动;庙堂之上因为摆着高华六书,新造神运动也一并遭到无情拆解。
高华留给后世的中文著作,大致有四类:论文集《在历史的风陵渡口》《革命年代》,大部头专著《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遗作《历史笔记》(上下卷)与《历史学的境界》,外加由熊景明、徐晓主编的评论集《史家高华》。这些书互相勾连,既是个人治学轨迹的记录,也是理解中共党史、党国制度运行逻辑的一套“组合镜头”。
从“风陵渡口”回望二十世纪中国
《在历史的风陵渡口》这本论文集的书名,本身已经点出高华的自我位置。风陵渡是地理地名,也是历史隐喻:秦晋交界、风急浪高,过渡的人都知道身后是旧岸,前面不知是福是祸。
书里收录的文章,从“近代中国社会转型的历史教训”写到孙科的宪政理念、国民党统治的困局,也写“肃AB团”案、延安土地政策、解放区司法实践等党史议题。
选题表面分散,背后有一条清楚的线:国家如何在激进革命与制度建设之间摇摆;革命党如何在合法性不足时不断诉诸暴力与“道德高地”;个人命运如何在政治运动中被碾碎。
《革命年代》则把时间线再往前拉,从辛亥革命到国民革命,再到“解放后的继续革命”,试着勾出“革命”这个关键词如何在二十世纪中国政治文化里一步步被推向极端。
书的写法不走高头讲章的路线,而是从一桩桩具体事件入手:南京十年的权威建构与崩塌、五四激进主义的后果、左翼文化人的选择……细节多,议论却尽量克制。
这两本论文集,可以看成高华之后研究的“底板”:一方面熟悉国共两党制度运作的差异,另一方面也意识到,国民党式的半宪政、半威权道路为什么最终走不下去,而中共式的“组织—运动”型政权何以在战时胜出。
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
真正让高华名声远播、也让他的著作长期被禁的,是《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这本书的写作有几个鲜明特点。第一,档案与内部材料的密集使用。高华大量使用延安时期中共中央内部文件、整风会议记录、干部审查材料、军政系统报告,再对照公开的党史叙述,逐条比对。这种写法既不是单纯的“档案堆砌”,也不是抽象理论,而是让读者看到具体操作:谁起草了哪份文件,哪一个词是在什么政治气氛下被写进决议,又如何在后来的“历史定论”中被反复引用。
第二,不把整风当作“思想教育运动”,而是当作党内权力重组工程。在官方叙述里,延安整风长期被描绘成“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里程碑,是一次“清除宗派主义、主观主义和党八股”的思想运动。高华的分析,则把重点放在整风之前中共高层的路线分歧、组织系统的裂痕,和毛泽东如何利用整风,完成从“军事领袖”到“最高领袖”的跨越:先通过“审干”“诉苦”发动中下层干部,把他们的个人悲惨经历与对上级的不满集中起来;再把这种情绪导向“错误路线”的代表人物,典型是王明、博古、张闻天;最后,通过一套看似“民主批评”的程序,把不同声音逐步边缘化,在组织上实现“一元化领导”。
在这个过程里,“毛泽东思想”被塑造成唯一正确的指导思想,“红太阳”形象随之成形。高华细致追踪诸如“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如何被反复传播,如何被用来衡量文艺界的政治忠诚,用史料支撑起一个清晰的结论:延安整风既是意识形态统一,也是人格崇拜的起点。
第三,这本书给后世研究“党国体制下的造神”提供了一套范式。它不是简单骂“独裁”,而是展示制度的微观机制:组织路线如何压倒一切;“群众路线”如何在整肃异己时成为最有力的工具;思想改造如何以“自我批评”的形式,内化为个人的道德义务。正是这些经验,使得后来毛泽东在建国后发动反右、大跃进、文革时,可以反复调用同一套技术,只是规模更大、代价更高。
《历史笔记》与《历史学的境界》:史家的自我追问
高华英年早逝,《历史笔记》(上、下卷)和《历史学的境界》可以看作他的“遗嘱式”著作。
《历史笔记》的篇幅足有一千三百页,分为三编:“革命、内战与民族主义”,重新梳理1949年前国共两党的历史,特别是中共如何在战争中形成一套高效、但高度集中化的权力结构;“断裂与延续”,聚焦毛泽东时代,从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到文革,尤其重视毛与林彪之争,把它当作个人崇拜神话走向破局的关键节点;“从‘大破’走向‘大立’”,则是未完成的文稿,试图讨论文革中的所谓“新生事物”。
与《红太阳》相比,《历史笔记》的视野更宽,时间更长。作者关心的不只是毛的个人权谋,而是革命政治文化中的“破”与“立”:革命一开始以“打倒旧世界”为目标,在破坏旧秩序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但当权力稳固之后,新的秩序却始终难以以规则方式生长,只好用不断的“运动”来维持活力;结果就是制度难以稳定,社会长期处在紧张状态。
《历史学的境界》则比较“内向”,更多讨论史学方法与史家立场。书中既有对二十世纪中国革命史、党史研究现状的评议,也有自我反思:怎样在高度意识形态化的领域中写史;怎样在官方话语和民间记忆之间寻找可证之处;怎样“约束主观,力求做到客观,尽最大努力去追寻那段历史的真”。这句自我要求,后来在不少纪念文章里被反复引用。
《史家高华》一书,由熊景明、徐晓主编,收录秦晖、杨奎松、刘瑜等三十多位学者的文章,对高华的学术道路与精神气质做了多角度的素描。连章百家这样的体制内党史专家,也在书中肯定他“治史的勇气和独立性”,虽然不完全同意所有结论。这本纪念集提醒读者:高华并非“反体制斗士”的简单符号,而是在严格史料训练基础上,尽量推进党史研究边界的一位专业史家。
高华写作:在禁区边缘行走的学术工夫
从这几本书可以看到,高华的研究有几个共通的“手艺”。一是重档案、重细节。无论写延安整风,还是写南京国民政府,作者都尽可能回到当年的文件、公报、会议记录、干部档案、报刊报道。这种做法的意义在于:官方话语往往在事后被“修辞化”,而一份当年的内部报告、一封请示电报,能暴露出当事人当时的真实顾虑。高华习惯在微小出入中寻找玄机,比如某个词从“纠正错误”变成“深挖反革命”,从“同志”变成“叛徒”,都代表政治气候的微妙变化。
二是把个案放进长时段的结构里。《革命年代》中的辛亥、南京十年,《在历史的风陵渡口》中的孙科宪政设想,《历史笔记》中的文革“新生事物”,表面上互不相干,其实都围绕一个问题:中国在走向现代国家的过程中,为什么一次次错失建立稳定宪政秩序的机会,最终走向一个以党为核心、以运动为常态的政体?这种提问方式,让他的党史研究不只是“内部斗争史”,而是嵌在大历史中的制度史。
三是写法平实,不追求“理论大词”,但论断锋利。高华的文字,既有学院训练的严谨,也带一点报刊写作的畅达。许多段落几乎像讲故事:人物出场、背景交代、话语细节,然后顺势得出结论。比如写延安整风中的“诉苦”,既描摹场景——破棉袄、土窑洞、灯光昏黄——又指出这种动员方式如何把个体的苦难收编为组织忠诚。读者不需要先读政治学理论,也能明白这是在谈“动员型政体”的基本逻辑。这种写法,既使他的研究被更广泛的读者理解,也让这些书在政治高压下产生较大的震荡效应。
高华研究:对党史与党国制度的认识价值
从学科视角看,高华的六本书,对中共党史和党国制度研究至少有三方面贡献。首先,重建延安整风在中共历史中的中心位置。过去的党史叙述往往把整风放在“思想作风整顿”的章节里,与革命战争、土地改革并列为“几大胜利”。高华则指出:延安整风不仅统一了意识形态,更重塑了组织结构;它把苏区时期多元领导格局,转变为以毛为中心的一元化体系;它确立“路线斗争”话语,使得此后每一次大规模清洗都可以被包装成“纠正错误路线”。因此,理解中共建国后的政治运动史,必须从整风看起。没有延安整风,就很难解释“反右”为什么能以思想批判之名造成群体性政治清洗,也很难理解文化大革命为何能迅速演变为全国性的领袖崇拜狂潮。
其次,揭示革命文化与“人间神话”的内在联系。高华笔下的毛泽东,并不是抽象的“暴君”,而是活在具体语境中的革命领袖:一方面,他善于利用革命叙事,把自己塑造为人民苦难的“代言人”;另一方面,他深知传统政治中“君臣”“父子”之道,懂得如何用“恩赐”和“惩罚”维护绝对服从。
这两条线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一种独特的“人间神话”:既继承帝制时代“天子”的象征,又披上现代革命的外衣。《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和《历史笔记》中关于毛林之争的分析,正是从这个角度展开:林彪并非简单的“篡党夺权者”,而是毛所塑造的军事接班人形象的产物;当个人崇拜达到顶点时,任何“第二号人物”都注定无法安全脱身。
第三,提示“革命党国家化”的制度后果。在《在历史的风陵渡口》《革命年代》中,高华多次比较国民党与共产党的政治实践。国民党试图在宪政框架下维持单党领导,结果是既不能完全压制社会力量,也无法建立稳定法治;中共则在夺取全国政权后,把党组织嵌入国家机器的每一个层级,形成“党在法上、党在国家之上”的结构。这种结构的优势,是在战时或动员状态下极具效率;其代价,则是任何制度化约束都很难真正发挥作用。
当代启示:从“红太阳”到“毛规习随”
高华去世后,中国的政治气候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收紧。个人权力重新高度集中,意识形态宣传里,毛泽东的像重新被高调悬挂,“伟大领袖”与“人民领袖”的说法再次出现。很多观察者用“毛规习随”形容这种延续关系。
当然,高华的著作并没有直接写到习近平。但延安整风和建国后造神运动的经验,被他详细拆解出来,放在今天读,仍然颇有照面之感:
一是组织路线重回中心位置。在高华的分析中,中共历来相信“路线决定一切”,而路线的执行又必须通过组织来保证。整风时,组织部与党校系统被彻底重塑,成为“造新人的机器”。在今天,反腐与“全面从严治党”同样以“纯洁队伍”的名义加强组织控制,对干部进行“政治体检”。技术手段更先进,内在逻辑却十分熟悉:把所有问题界定为“党内政治问题”;通过整顿组织、统一思想来维护最高权威;把忠诚等同于服从,把服从视为一种道德义务。
二是舆论与意识形态空间再度收窄。延安整风中对王实味的批判,是高华用大量篇幅分析的一个节点:一个敢于在内部刊物发文谈“人性”“民主”的知识分子,被以“托派”“反党分子”的名义压到最低。这种把思想分歧上升为政治敌对的做法,在新时期以“历史虚无主义”“意识形态领域斗争”等新话语回归。高华的研究提醒读者:每当权力重新需要“人间神”来凝聚合法性时,历史书写往往首当其冲。他本人生前的代表作在大陆被列为禁书,就是一个很难忽视的信号。
三是“信仰空心化”与“人间神”问题。托克维尔曾说:“专制制度可以不要宗教信仰而统治,而自由国家却不能。”(Tocqueville)约翰·亚当斯也讲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我们的宪法只为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制定,它完全不适合于任何其他国家的政府。”(Adams)这两句话放在中国语境里,那就是:专制国家只需要一种对权力的敬畏,不需要真正的超越性信仰;宪政国家如果丢了信仰,也可能把政治领袖推上“人间神”的位置,以填补价值真空。
高华的研究,恰恰展示了这一点:延安整风之后,中共在名义上仍然信奉马克思主义,但实际运作中,“信仰”越来越等同于对领袖的绝对忠诚;在个人崇拜达到高峰的年代,“毛主席语录”成了日常生活的祈祷词,一种世俗化的“宗教仪式”。
今日中国的意识形态,看似远离那种狂热,却在另一条路上复制了同样的逻辑:一方面强调“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另一方面通过媒体与网络控制,把最高领导人包装为“人民领袖”“总设计师”,用个人形象承载国家的“信仰缺口”。
在这种情况下,高华作品最大的现实意义,或许不在于提供现成结论,而在于提醒读者:只要社会缺乏真正可讨论的公共价值,缺乏对权力的制度性约束,“人间神”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无论他叫毛泽东,还是其他什么名字。
史家高华:历史地位与研究局限
高华在当代中国现代史和中共党史研究中的地位,值得肯定。首先,高华把党史研究从单纯的“内部路线斗争”提升到制度史和文化史的层面。在他之前,党史著作要么是官方的正统叙述,要么是流亡者的回忆录。前者多有遮掩,后者往往只呈现个人经验。高华试图在档案、口述历史与已有研究之间搭桥,用较为冷静的笔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而不只是指责“这样是不对的”。
其次,高华的中共党史研究为后来的中国当代史研究打开了一条路径。《史家高华》中不少作者提到,他的勇气不仅在于结论,更在于方法:在政治高压之下仍然坚持史料实证,避免在立场中滑向空泛的“道德控诉”。这种学术姿态,对年轻一代研究者产生了示范效应:即便难以改变现实,仍然可以把“把事情说清楚”当作史家的职业底线。
当然,任何学者的研究都难免有局限。高华的历史研究的局限也有两点:第一,他的研究视角主要在精英政治与党内斗争层面。高华熟悉档案与内部材料,作品的主角往往是领袖、将领、高级干部。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边缘群体的感受,在书中并不多见。这并非他不关心,而是研究资源与写作重点所限。从今天的角度看,如果能有更多“自下而上”的补充,比如农民、工人、知识分子群体的微观史,那幅关于革命与专制的图景会更立体。
第二,在其著作中宗教与信仰问题涉及不多。他非常敏锐地捕捉到“领袖崇拜”的政治功能,却较少从宗教社会学的角度分析:为什么在一个被强力世俗化的社会里,人们仍然愿意把政治权力当成一种“信仰代理”?也是后来研究者可以继续推进的方向:把毛时代和当下中国的“人间神”现象,放在更宽的全球比较框架中,从托克维尔、亚当斯等人的思考出发,去反思政治信仰与公共宗教的关系。
因为英年早逝,高华的许多计划未能完成。《历史笔记》第三编“从‘大破’走向‘大立’”只是开了头,《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第七卷的写作纲要只完成了十余万字。如果时间再多十年,也许可以看到他如何系统梳理改革开放以来的政治变迁;也许可以看到他如何评价“邓后时代”的党国制度调整与重新集中。这些“没有写出的部分”,构成一种遗憾,也是一种召唤:需要后来的学者接力。
在人间神与信仰之间
高华曾说,希望自己“尽量约束主观,力求做到客观,尽最大努力去追寻那段历史的真”。在一个对历史仍然高度敏感的国家,这样的愿望本身,就带着一点悲壮。但正是这种近乎“愚忠”的执着,让他的六本书在十四年后读来,仍然有一种简单而坚定的力量——不为谁立传,只为事实作证;不为谁造神,只为众人留灯。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下那句几乎所有中国历史学家都耳熟能详的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高华年轻时在课堂上听到这一段,心中激动;后来以“太史公”为榜样,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写史上。高华的这几本书,并不能改变中国政治的走向,却在另一条线上发挥了作用:它们提醒人们记住,被神话覆盖的地方往往藏着真相;提醒人们意识到,“红太阳”并不是从天上升起来的,而是用组织技术、宣传话语和一次次运动堆出来的。高华书写的,不仅是中共建党从1921年到1976 年的历史,也是1978年到2013年“改开时代”的历史;高华揭示的历史真相,启迪我们认识2018年至今新的造神运动。高华希望的,是中国从历史的风陵渡口,走出专制王朝的循环。1978年至今的40年,中国曾试图走出在这种危险的循环;遗憾的是,中国不仅没有从历史的风陵渡口,走出专制王朝的阴影,反而回到“红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新神时代。
如果从更宏观的更长远的视角看造神运动的深层结构性原因,高华的研究提醒我们:一国造不造“人间神”,信仰才是最根本的归因。专制国家不需要信仰,需要人间神;宪政国家如果丢了信仰,也会推出人间神。托克维尔和亚当斯的那两句话,在今天读来,像是对所有制度的一种告诫:专制政体没有超越性的信仰,只能用恐惧与个人崇拜维系统治;宪政政体如果失去公共道德与信仰支撑,也会在危机中滑向“人间神”的诱惑。
人民真正值得守护的,不是是某个领袖的光环,而是让领袖也必须服从的那一套制度与信念。在宪政与极权两种制度相互纠缠的今天,民选总统看到专制体制领导人说一不二的权威,会把专制视为有效的治理工具;看到专制国家领导人花天酒地,会把宪政体制的权力制衡视为替家族和犬儒牟利,玩弄女色的绊脚石。愚昧的选民则会把某个智商跟他们不差上下、满嘴胡言乱语的民选领袖---哪怕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刑事犯---当作宪政民主制度有效的替代品。从这个意义上看,高华的中共党史研究,在今天不仅具有对中国的认识意义,而且大大超越了对中国政治制度理解的范畴,在当下世界性专制回潮,美国宪政政体危机之际,有着比较政治学的宏观认识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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