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解缚的美联储》(The Fed Unbound)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学者列夫·梅南德(Lev 梅南德)于2022年出版的论著。这本书如同一柄手术刀,剖开了美国联邦储备体系在二十一世纪两次危机中的制度变形:这家本来为商业银行流动性提供“最后贷款人”支持的央行,如何在影子银行蔓延、监管真空与政治压力交织的环境下,被迫不断扩张权限、临时搭建工具,最终成为“解绑”的央行。书名中的“解绑”(Unbound)既是事实描述,也是警示。
梅南德的核心论断是:美国金融体系的主要风险早已从受存款保险与资本监管束缚的传统银行,转移到以回购市场、货币市场基金、资产证券化载体等为代表的影子银行体系;而《联邦储备法》第13条第3款本是应对极端非常时期的应急条款,却在2008年与2020年被反复启用,央行通过与财政部配套设立工具,为非银行机构直接输血,进而悄然改写了自己的职能边界。
他特别盘点了美联储在疫情暴发后的16项非常规贷款工具:从“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PDCF)、“货币市场共同基金流动性工具”(MMLF)、“公司信贷工具”(PMCCF、SMCCF)到“薪资保障计划流动性工具”(PPPLF)等,几乎覆盖了资本市场各主要信用链条。这些设施与2008年危机时期的TALF、CPFF等一脉相承,表明央行已不可避免地成为影子银行体系的“稳定器”。
在梅南德看来,这种“解绑”是被动而非自觉的制度漂移:国会在1990年代以来拥抱金融自由化,却未同步搭建对非银行“造钱”活动的公共安全网,导致危机来临时只能由美联储用应急权力堵漏。这种模式无法长期维系,因为它把最具民主正当性的立法环节绕开了,而将极大自主裁量赋予技术官僚机构,既加重央行的政治负担,又模糊了责任边界。
因此,书中提出的启示并非“让美联储更强”,而是“让体系更清晰”:要么缩小影子银行的货币功能,让“造钱”回到受监管的银行表内;要么提供公共的无风险支付与储值渠道(类似窄银行或央行数字账户),用制度化方案替代一次次的非常规救助。对今日美国金融而言,这意味着监管者必须正视货币创造早已外溢到银行体系之外的现实,把“谁能发明短期、安全、可即刻兑付的资产”这一问题纳入宏观审慎框架,而不能继续指望危机时再靠13(3)条款“加杠杆”。
这对当前的美联储也提出了角色再定位的问题。通胀回落与财政赤字高企并存、金融科技与稳定币挑战支付体系边界、银行表外化与资本市场化继续深化,美联储既要用传统利率工具管理总需求,又要以新型流动性工具维系市场功能,还要在监管层面与财政、证券监管机构协调。它需要的是更明确的授权与更稳定的制度预期,而不是政治人物的临场指令。正如现任官员一再强调,保持政策独立是央行履职的前提,但独立不是不负责任,透明与问责同样是新形势下维护公信力的条件。
历史提供了最有力的反面教材。尼克松政府在1971—1972年为连任压力,强力施压时任主席阿瑟·伯恩斯放松货币,结果是短期繁荣与长期滞胀的代价,这段“尼克松录音带”已成经典证据。政治压力对央行的侵蚀,并不只会提高短期增长,更多时候是牺牲通胀稳定与预期锚,相关实证研究显示,这类压力往往显著抬升通胀而难以改善真实产出。
特朗普政府时期的种种动作再度验证了这一风险。他多次公开抨击时任主席鲍威尔“加息太快”“不懂经济”,甚至在会议上探询撤换鲍威尔的可行性,这一举动在法律上从未被检验,但足以引发市场对央行独立性的担忧。他还提名了多位立场极端、专业争议巨大的候选人进入理事会——斯蒂芬·摩尔、朱迪·谢尔顿等人要么主动退出,要么被参议院否决——这些人或鼓吹回归金本位,或在学术与政策经验上严重失衡,一旦执掌货币大权,极可能把央行拖入意识形态斗争。
用梅南德的视角看,这种“换人控策”的冲动恰恰是美国金融治理最危险的短板:当国会不愿意重新设计现代货币体系的护栏,行政当局又试图以人事干预替代法律改革,美联储就会在政治风暴与市场崩塌之间被撕扯。若未来再次出现以降低利率、直接为财政赤字融资等短期诉求为理由的强行干预,既可能削弱公众对货币政策目标的信任,也会迫使美联储放弃在危机时刻所需的政策工具储备,最终造成资产泡沫与通胀失控并行的“双输”局面。
这本书的价值,还在于它以法律与制度史的框架,清晰区分了“央行应急职能”与“金融监管缺口”之间的错位。它提醒读者:当我们赞叹美联储再次“成功救市”时,更应追问为何需要救市、救的是谁、代价为何、是否有人从中获益而另有人承担成本;而答案往往指向影子银行与国会监管缺位。
当然,本书也并非无懈可击。梅南德有时把“影子银行”概念推得过宽,几乎所有非银行金融机构都被笼统归入,可能弱化了不同机构间的风险差异;他对央行工具箱的现实必要性缺乏更多宏观模型上的论证,对财政—货币协调的政治现实也略显理想主义。但这些不足并不妨碍其警示意义:制度改革的议程不能再拖下去,否则下一次危机来临时,央行将更深陷政治与市场的两难。
总体而言,《解缚的美联储》是对美联储“非常规时代”的一次有力总结,也是对美国金融架构的一份重写提案。它告诉我们,今日美国金融的启示不是“央行万能”,而是“法制要前移、监管需配套、独立性要守住”。而任何试图通过撤换主席、以个人忠诚取代制度规则来操控央行政策的举措,都可能重演尼克松时代的教训,甚至更糟。美联储应在清晰的法律框架和民主授权下,继续以专业、透明、负责的方式调节经济,而不是在白宫的即时政治与华尔街的恐慌呼喊之间左支右绌。
笔者无意替美联储辩护或对其作为加以鞭挞,而在于推动公众理解:一个健康的货币制度需要清晰的边界、合理的分工与可被审视的权力。而当行政当局的总统试图用行政手段直接干预美联储的决策甚至主席的任免,就把美联储降为行政当局的附属机构,而不是独立的央行,其后果对经济的影响自不待言;而对总统权力的强化,成为不受制衡的寡头,对国家制度的破坏,更是难以估量。梅南德以法学家的敏感与历史学家的耐心提醒我们:由为所欲为的一尊独断乾纲,制度的裂缝一旦被撑大,就再难修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