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南松
国家暴力、商业封口与自我噤声
---艾未未的《审查》与困惑
锺南松
艾未未在伦敦的新书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很尖锐的话:西方已经没有资格批评中国的人权。他举了阿桑奇的例子,又提到自己因为一条关于加沙的社交媒体贴文,展览被伦敦画廊临时撤下。这句话一出,在华语世界立刻被截屏、传播、争论。《审查》(英文书名 On Censorship)于是成了理解他这番表态、也理解当下中西政治困局的一把钥匙。
这本书很薄,不到九十页,被英国媒体形容为“一本精悍而不安的随笔”。篇幅不大,视角却非常独特:从一位在中国生活了三十多年、在西方流亡十多年的艺术家的经验出发,重新定义“审查”这两个字在二十一世纪的边界。
《审查》到底在讲什么
理解《审查》,离不开艾未未的中国经验。艾未未出生于 1957 年,父亲艾青是新中国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却在“反右”和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右派”和“走资派”,全家被发配到新疆和黑龙江荒僻之地劳动改造。那是一种非常直接的审查:人和作品一起被从公共空间抹掉,生活被拆解成体力劳动、批斗会和沉默。对一个孩子来说,最早体会到的不是“言论自由”的抽象原则,而是“父亲为什么突然不再是诗人,而成了罪人”。
改革开放后,艾未未学建筑、做装置艺术、办地下刊物,在北京艺术圈活跃。他对 2008 年汶川地震遇难学生名单的调查、对“豆腐渣工程”的追问,直接跟国家宣传口径冲突。2011 年,他在首都机场被带走,随后在秘密地点被关押八十一天,最终被控“经济犯罪”,护照被扣多年。
在中国这一段,他见到的是最直接的国家审查:公安和国安可以不经公开程序就带走一个人;媒体统一口径,网络讨论迅速被“和谐”;“经济问题”可以随时被用来处理“不听话的人”。这部分经验让他在全世界成了“异议艺术家”的代表,也让他对任何形式的强制力量高度敏感。在《审查》中,他反复提醒读者,极权不是抽象名词,而是具体到警察、看守、审讯室、钢筋水泥的牢房,是对身体的切割,对时间和记忆的剥夺(Ai Weiwei, On Censorship)。
《审查》并不是一部系统理论著作,更像一组连在一起的长随笔。书中回顾了几个重要场景:在北京被秘密关押八十一天,被要求“消失”的那段经历;父亲艾青在反右和文革中被流放、被噤声的漫长命运;2015 年之后在柏林、伦敦、里斯本生活的这些年,和欧洲艺术界、媒体界、政界打交道时遭遇的冷暖;以及近期因为点评加沙战争而被画廊取消展览、被出版社和机构“礼貌保持距离”的故事。
这些故事并不新鲜,很多在他的回忆录 《一千年欢喜,一千年悲伤》(1000 Years of Joys and Sorrows) 里讲过。《审查》的特别之处,在于把这些经历拧成一个核心命题:审查从来不只是东方独裁者的工具,而是一种在全球扩散的治理方式。在这套方式里,有公开的国家禁令,也有隐形的金钱压力、算法屏蔽、自我噤声。
书里区分了几种审查:经典意义上的政治审查——文件、报纸、书籍要过审,艺术作品要被“指导”,网络言论要被删;市场意义上的审查——资本和机构通过资源分配,把“不好卖”“太敏感”的作品排除出去;新技术意义上的审查——平台算法、数据监控让某些声音自然沉底,让用户在“感觉自由”的界面里,被精准地驯化。
在艾未未的笔下,这些形式之间并没有绝对界线。书中一句话被多家评论引用:“审查并不只发生在‘别处’,它就在每个人的日常决定里。”(Ai Weiwei, On Censorship)这种写法,对习惯把“审查”当作中国专利的读者,是一个刻意的概念上的混淆。
德国与欧洲:柔软的秩序,也有自己的“审查”
2015 年,艾未未在他的母亲直接过问下,拿回护照后选择搬到柏林,成为柏林艺术大学客座教授,在当地设立工作室。这段经历,是《审查》里另一条线。
在德国和更广泛的欧洲,他看到的是另一种秩序:法律完备,媒体多元,选举定期举行,街头示威也相对常见。没有审查总局,没有“网信办”,没有那么多粗暴的删帖、抓人。但在他看来,这种秩序并不等于没有审查,而是审查的方式从“明火执仗”变成了“润物无声”。
他在纪录片《人流》(Human Flow)里追踪难民在欧洲的处境,看到边境栅栏、难民营和福利体系背后的冷漠与恐惧。欧洲社会在舆论上同情难民,在政策上却不断收紧边境、压制救援行动。对难民议题的报道和讨论,常常被安全话语、预算压力和选举政治“框住”。这种“框”本身,就是一种温和的审查:话题可以被讨论,但讨论必须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在艺术圈,他也碰到类似的界线。画廊、博物馆、基金会表面上欢迎批判性作品,却在涉及以色列、加沙、美国对外政策等敏感议题时,迅速选择和资本、政治一致的立场。伦敦画廊因为他一条关于以巴冲突的社交媒体贴文,临时推迟展览,就是最新的例证。
在《审查》中,他把这种现象归结为“市场审查”和“道德审查”:不是法律禁止你说,而是机构担心赞助商、观众和舆论,把不合时宜的声音自动排除出去。资本力量、政治正确、身份政治和恐怖主义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沉默机制(Ai Weiwei, On Censorship)。这与中国的直接镇压相比,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从个人经历出发,他得出一个结论:所谓“自由世界”,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筛选话语,只是过程更隐蔽,手段更体面。
需要看到,艾未未把中国的国家审查、欧洲艺术机构的“政治正确”、市场对作品的筛选,都收入同一个概念框架里,在经验层面可以理解,但在规范层面问题很大。国家审查背后有警察系统,有监狱,有剥夺行动自由甚至生命的暴力垄断;一个画廊撤展、一个出版社犹豫出书,固然可议,却并不直接动用刑罚权,不会让作者失踪、失去公民权。在中国,政治批评触碰“底线”意味着可能被失踪、被秘密审讯、被长年软禁;在伦敦或柏林,所谓“政治正确的审查”,更多是机构为了维护形象、安抚捐助人、迎合主流舆论的自我约束。
两种审查都值得批评,但性质不同,风险不同,面对它们所需的策略也不同。如果把这种差别抹平,只用一个“大写的审查”来概括,短期看似锋利,其实会淡化专制国家暴力的特殊危险,让一些本来就倾向“各打五十大板”的人更容易说出“东西方都一样”的话。这种模糊,对理解极权体制的结构性问题没有帮助,也容易被威权政权拿去做宣传,把“商业风险”和“国家镇压”混在一起,反过来削弱了对真正政治迫害受害者的同情和关注。
国家审查、商业审查与自我审查
争议最大的地方,在于艾未未在伦敦那句“西方没有资格批评中国人权”。这句话容易被解读为:既然西方这么虚伪,那就没资格说中国不好。要判断这一点,需要把这句话放回他的整体叙述中去看。从公开文本看,他并没有否认中国存在严重的人权问题,更没有收回自己对监狱、酷刑、失踪、恐惧的描述。无论是在回忆录还是在《审查》中,他对中国极权实践的批评依然尖锐,写到自己被关押时的身心摧残,也写到律师、维权人士、少数民族在高压之下的命运(Ai Weiwei, On Censorship)。
他质疑的是另一件事:当西方政府在全球人权议题上屡屡采用双重标准时,是否还有道德资本去教训别人。比如阿桑奇被长年拘押、延宕引渡审判,加沙战争中大量平民伤亡,以及欧洲在难民问题上的冷酷做法。在他看来,这些现实削弱了西方在人权话语上的说服力,让“人权”更像一种外交工具,而不是普遍原则。
从逻辑上看,这是一种“把所有人都拉下神坛”的姿态,而不是“只谴责西方、不谴责中国”。问题在于,当这句话被剪成短视频,在信息强国防御心态很重的华语舆论场里传播时,很多观众只看到后半截:“西方没资格批评中国”。前半截关于中国监狱和暴力的叙述,反而被淹没了。
从效果上说,这种说法确实给了中国官方宣传可用的材料。有人会拿着这句话,说连艾未未都承认“西方更虚伪”。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把批评的焦点从“单一恶人”转向“全球结构”,因此牺牲了部分对中国特殊性的强调。这种写法在传播上容易被误用。
从最基本的层面看,不同类型的“审查”靠的不是同一种力量。国家审查依托的是暴力垄断和刑罚权。它可以动用警察、检察机关和监狱,把某个人从社会里整体抹掉,把一本书从书店和图书馆里整体清空,也可以通过“失踪”“劳教”“煽动颠覆”等罪名,把异议者的肉身锁进一个没有时间感的空间。这种审查的核心是:不服从就要付出人身自由甚至生命的代价,个人几乎没有退出选项,只剩屈从或对抗。政府审查虽然同样来自公权力,但有时表现为法规、行政命令和预算控制等较“柔软”的手段,例如通过许可证制度“选择性批准”,通过行政谈话压制媒体报道,或者用项目资金去奖励顺从的声音。本质上仍然带有强制性,只是强弱有别。
商业机构的审查性质不同。画廊撤展、出版社拒稿、平台限流,靠的是资源分配权,而不是直接剥夺人身自由的权力。艺评人和作者可以失去某个展览、某次出版、某个账号,但理论上仍然可以转向别的平台、别的赞助人或者自费出版。这里当然也有不平等,因为大机构掌握着“话语放大器”,但它们不能像国家那样随意动用刑事工具。
个人自我审查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人不说真话,不是因为有人拿着警棍站在门口,而是因为害怕失去工作、签证、社交圈,或者只是想避免麻烦。这是一种内化了的权力:外部惩罚的预期变成了习惯性的缄默。四种力量常常纠缠在一起,却有清晰的层级:只有国家和政府掌握“生杀予夺”的硬权力,商业机构掌握的是机会和曝光度,个人自我审查则更多是恐惧、算计和疲惫的混合结果。
“平行类比”迷失的批评方向
艾未未在《审查》中把这些现象搅拌进同一个大写的“审查”(Censorship)中,有经验上的诚实,有认知上的局限,关键是混淆了它们的本质差别。柏林或伦敦的画廊因为一条社交媒体贴文而取消展览,这当然是值得批评的审查行为,但它与在北京因为发声而被秘密关押八十一天有着本质的不同。八十一天的羁押代表的是完整的国家暴力机器对艺术自由的摧残。如果不区分国家审查与商业审查这个核心差别,只说“到处都有审查”,看似是把西方拖下神坛,实际上是在帮助把他关了八十一天的极权政体稀释责任。
而对因为十几年前的雕塑作品“污蔑英雄人物”正在承受牢狱之灾的高氏兄弟中的高兟、或者因为《戊戌六章》批评当权者而被禁锢在家的许章润,这样的“平行类比”并不公平。批评西方在阿桑奇、在以巴问题上的虚伪是必要的,但前提是要牢牢抓住一点:国家审查和商业机构的退缩、自我审查的怯懦,属于不同层级的问题,不能因为都不光彩,当成同一种类型和性质的“审查”,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和指责。
混淆它们之间的本质区别,会被视为替中共的言论审查洗地,尤其是当他回到那个跟十年前离开时,在言论审查不仅没有丝毫进步,反而严重倒退的中国。如果艾未未十几年前不能容忍这种“国家审查”,频繁地用艺术形式提出批评,并因此被丢进黑牢。在经过了欧洲商业审查的不愉快之后,回到严苛的国家审查依旧无所不在的中国,怎么突然换一付面孔,把枪口对准德国、英国的商业艺术展览机构的审查,大加鞭挞? 在经历了中国和德国两种性质不同的“审查”之后,艾未未将来的艺术创作是否会选择认同并接受中国的“国家审查”?还是在“高墙之外”继续批评这种审查?或者保持沉默?
《审查》是一部讲述个人经历的书,它提出了很多问题,也对问题进行反思,然而,他的一些反思却陷入个人的角度甚至情绪化的立场。笔者认为,如果一味强调到处都有审查,不做本质区别,就容易落到“大家都差不多”的相对主义里。而更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中国本土社会如何重建对人权的理解,如何建立一个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的制度。《审查》更多是个人见证,没有给出制度设计层面的构想。但它至少提出一个朴素的起点:尊重个体的尊严,保护言论和创作自由。
《审查》这本书篇幅不长,却把太多沉重的问题摆到读者面前:当国家以安全之名收紧控制,社会会走向哪里;当资本和技术把公共空间挤压成碎片,人还怎么说真话;当西方自己的人权纪录布满污点,它还有没有资格扮演人权导师;当中国的监狱里还有那么多因言获罪的无名者,他们的遭遇会不会被国际“话语之战”淹没。艾未未的答案并不乐观。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个现象---被多种力量交叉控制的“审查”,而没有区分它们截然不同的深层结构。
《审查》记录的,是一个艺术家在两种制度之间被撕扯的经历。这本书提醒所有读者——不管身在中国还是德国——审查并不是远方的故事,而是国家、政府、商业机构和个人每天做出的选择。对审查的批评,是艺术家的当仁不让的责任。批评的重点是什么,反映了批评者的立场、良心和思维的深度。当然,艾未未也有权选择保持缄默。作为曾经的先锋艺术家回到中国,一旦主动介入对公共事务的批评,是把批评的锐角对准那些曾经而且继续把不听话的创作者投入大牢的“审查”,还是对准个人海外艺术展不那么愉快的体验的“审查”,是对一个艺术家的立场、认知与良心的巨大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