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德
2000年5月24日,美国众议院经过激烈争论,以237票对197票通过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的立法。10月10日,克林顿签署《美中关系法》,成为第106-286号公共法。中国其实从1980年开始就已享受美国正常贸易关系待遇,但此前受到《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框架约束,要定期经过美国国内政治程序。2000年的法律改变了这一点:一旦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美国可以给予中国永久的非歧视性正常贸易待遇,不再年复一年重新审议。中国2001年12月加入世贸组织后,这套安排正式进入中美经贸关系的基础结构。
当年的逻辑不难理解。美国主流政策精英相信,把中国更深地纳入全球贸易体系,至少会产生三种结果:美国企业得到一个巨大的市场,美国消费者得到更多廉价商品,中国也会因为进入世界贸易规则而改变自己的经济行为。克林顿政府把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s,PNTR)视为“接触中国”战略的重要部分。2004年,美国贸易代表佐利克回顾这段历史时仍然强调,2000年的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是在经历多年国会年度争论以后,以两党多数形成的制度安排。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预计在2026年8月21日发布第332-609号调查报告,题目非常直接:《取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委员会要研究的已经不是某几类中国商品再加10%还是25%的税,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如果美国撤销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也就是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整个美国经济、产业、价格和供应来源会怎样变化?它还专门设置了一个替代情景,研究国会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并对一部分国家安全相关产品用五年时间逐步提高关税会发生什么。由于调查时间表较紧,委员会不举行公开听证会,只接受书面意见。
这份报告不会替美国国会作决定。第332条调查属于事实调查,提供独立分析,不提出政策建议。现在就断言8月21日的报告“一定支持取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没有事实依据。真正值得看的,是美国政治已经把一个二十多年前几乎难以想象的问题正式变成了政府研究项目:2000年铺下的中美贸易法律地基,还要不要保留?值得关注的,不是美国又准备把关税提高多少,而是对华贸易限制正在从总统可以调整的政策工具,转向国会试图固定下来的制度安排。
今天回头看,真正重要的不是证明2000年的人“愚蠢”或者2026年的人“正确”。历史远比这种倒推复杂。中国加入世贸以后,中美贸易迅速扩大,美国消费者、零售商、跨国企业和许多出口行业从中受益;与此同时,美国制造业就业、对华贸易逆差、产业转移、知识产权、产业补贴和供应链依赖也不断进入美国政治争论。到了特朗普第一任期,“让中国进入体系以后再促使其改变”的思路逐渐让位于另一种判断:美国必须改变中国参与这个体系的条件。
2018年的301关税就是一个转折点。但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区别。2018年以来美国不断对中国加征301关税,并不等于中国已经失去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两套制度一直同时存在:中国商品仍然以正常贸易关系税率作为基本税率,然后部分商品再叠加301等附加关税。截至2026年,美国国会研究处仍然明确指出,2018年第一届特朗普政府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对中国商品征收的关税仍然有效。换句话说,过去八年的贸易战,很大程度上是在原来的房子上不断加锁。今天国会一些人讨论的,则是要不要动房子的地基。
美国《协调关税表》里的这种差异非常直观。第一栏,适用于绝大多数拥有正常贸易关系待遇的国家。第二栏则适用于没有这种待遇的少数国家。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目前列出的第二栏国家只有白俄罗斯、古巴、朝鲜和俄罗斯。把中国从第一栏移到第二栏,在政治象征上远远超过一次普通加税:它意味着美国不再把中国放在绝大多数正常贸易伙伴所在的法律类别里。
而且国会已经有人把具体法律文本写了出来。2025年1月23日,众议员约翰·穆勒纳尔与民主党众议员汤姆·苏奥齐提出H.R.694《恢复贸易公平法案》;参议员汤姆·科顿等人同时提出参议院版本S.206。两个议案的中心都是取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众议院文本不是简单说“以后适用第二栏就完了”,而是进一步为中国单独设计税率结构:一般从第二栏出发,对低于35%的从价税设35%的最低线;法案第10条列出的特定商品,如果税率低于100%,则提高到至少100%。大部分提高分五年完成。此外,法案还修改800美元小额包裹免税规则,限制来自特定国家的商品享受这种待遇。
不能把“已经提出法案”写成“美国已经决定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截至目前,H.R.694和S.206仍然是国会提出的议案,不是生效法律。众议院版本具有共和、民主两党议员共同发起的特点;参议院S.206则由科顿、班克斯、霍利等共和党参议员提出。国会两党尚未达成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共识。
所以,真正值得分析的不是这些法案明天会不会通过,而是为什么“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已经从过去的边缘政治主张进入正式的政策评估和立法文本。
今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又给这个问题增加了一个新的制度背景。在 Learning Resources v. Trump 一案中,最高法院裁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关税。判决直接限制了一条总统可以借“国家紧急状态”大规模征收关税的法律路径。这并不意味着总统从此不能加关税,更不意味着“只剩国会立法一条路”。美国总统仍然可以在国会已经授权的其他贸易法律下采取行动。例如301条针对外国不公平贸易行为,232条针对国家安全,201条针对进口激增,都提供不同程度的行政关税权。事实上,2026年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仍在使用301条进行调查和征收新关税,对中国原有301关税也正在进行第二轮四年期审查。
更准确的判断是:最高法院判决再次暴露了行政关税工具的法律边界,而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如果通过国会立法完成,其制度持久性会完全不同。
总统依据授权采取的行政行动,可以因法院判决、政策调整、豁免安排或者下一届政府改变而发生变化。国会通过的法律当然也不是永远不能修改,但要改变它,通常需要新的立法过程。政治交易成本完全不同。这才是“把贸易战写进法律”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关税本来是一种价格。今天加25%,明天可以降到10%,双方达成协议以后也可以取消。可是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首先是一种身份安排。它回答的不是“中国商品今天交多少税”,而是“中国在美国贸易法律体系里属于哪一类国家”。
一旦这个身份发生改变,企业面对的就不再只是短期税率风险。一家美国企业如果判断关税可能两年以后撤销,它可能选择等待。如果它判断高关税已经通过国会写进法律,而且要经历新的立法才能恢复正常待遇,那么它会重新考虑供应商、工厂、库存、采购地和长期投资。越南、墨西哥、印度或者美国本土生产因此可能获得更多投资。这种供应链转移一旦形成,又会产生新的利益集团;新的利益集团又会支持继续维持原来的政策。
这就是制度的路径依赖。法律改变预期→预期改变投资→投资改变供应链→供应链产生新的政治利益→新的利益反过来强化原有法律 。因此,真正可能变得难以逆转的,并不是某一个关税数字,而是围绕高关税重新形成的产业和政治结构。
当然,这条路也不会没有代价。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并不能凭空消灭美国对中国商品的需求。部分进口可以转移到第三国,部分可以回到美国生产,部分产品却可能因为中国在供应链中的成本、规模和配套能力而变得更贵。企业进口成本、消费者价格、美国制造商使用的中国中间品、农业和其他出口行业可能面对的中国反制,都会进入最后的成本账本。也正因为如此,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第332-609号调查明确要求研究美国贸易、国内生产、价格和产品来源,而不是只计算“加税能够保护多少美国企业”。
2026年8月21日的重要性也就在这里。它不会成为一声发令枪,更不是“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已经子弹上膛”的证明。真正重要的是,美国政府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计算一个“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时代”的经济后果。
26年前,美国政府计算的是另一笔账:如果让中国永久获得正常贸易关系待遇,美国能够从中国加入全球市场得到什么。26年以后,它开始计算:如果撤掉这项待遇,美国会付出什么,又可能得到什么。
问题本身的变化,可能比答案更重要。2000年的华盛顿主要问的是:怎样把中国更完整地接入美国主导的国际贸易体系?2026年的华盛顿越来越多人问的却是:怎样减少美国经济对中国的依赖,同时提高中国进入美国市场的成本?这就是二十六年真正发生的历史转向。
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是否最终通过,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美国企业、消费者、进口商、零售商、农业州以及担忧通胀和供应链成本的人都会参与这场政治博弈。USITC的报告也完全可能列出非常可观的美国国内成本。但另一件事情已经发生。“中国是否还应该继续享有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已经重新成为美国政治可以公开讨论、政府正式计算、国会议员直接立法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2018年以来,中美贸易战的核心还是在既有制度里面提高中国商品进入美国的价格。取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讨论向前走了一步:它开始触碰2000年以来两国贸易关系的法律身份。关税还可以讨价还价。法律也可以修改,却比一次行政命令难得多。
真正需要观察的,因此不是8月21日那天报告里会不会出现一个惊人的平均税率,也不是某一句鹰派措辞。应该看美国政治是否正在形成一个新的长期共识:对华经济竞争不能只靠某一位总统发动,也不能随着某一位总统离开而结束,而要逐渐被嵌入美国的贸易法律、产业政策和国家安全制度。
这一步最终完成,中美贸易战的性质才真正发生变化。它将不再主要是一场关于关税高低的谈判,而越来越接近一场关于两国应该保持多大经济距离的制度竞争。2000年,美国为中国进入全球贸易体系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国内法律地基。2026年,美国正在认真讨论,要不要把它拆掉,回到2000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