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在很多人眼里,武汉大学今天的光环,离不开一串耀眼的校友名字:从哲学家、经济学家,到创业者雷军这样在校期间两年修完全部学分、后来又反过来捐出 13 亿元给母校的“传奇学长”。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回四十多年,会发现这些“名片”的背后,站着一个已经离开一线很久的身影——刘道玉。
刘道玉曾任国家教育部高教司负责人之一,参与恢复高考、重建高等教育秩序;1980 年出任武汉大学校长,在位八年,被不少评论称为“最敢讲真话、也最敢做事的大学校长之一”。他在武大推行了一整套当时看上去“离经叛道”的改革:学分制、主辅修制、弹性学制、导师制、插班生制、贷学金制、学术假制……在计划体制还很坚硬的年代,这些制度一度把珞珈山变成中国大学改革的风向标,也让这所老牌大学拥有了一段气象极为开阔的“刘道玉时代”。
这段历史的内部故事,被写进了刘道玉的回忆录《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而在后来出版的《大学的名片——我的人才理念与实践》中,他又从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回头审视“大学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人”,把自己对人才、大学与社会的看法串成了另一种“自白”。
一个校长如何给自己写病历
《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名字本身就带点“交代后事”的味道。书里不是官方年表,而是一个老教育人,在晚年给自己做的“反省笔录”。
书中回到他进入教育部的那段岁月:在“文革”废墟上恢复高考、重建高校,面对的是一代被耽误的青少年。高教系统要在政治压力下,迅速搭起一套相对公平的选拔与培养机制,这种紧绷、试探和权衡,构成了那代教育人的底色。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他逐渐形成了一个后来常被引用的判断:教育的核心是解放人的心智,自由是教育的灵魂。
到了武汉大学,这种理念具体化成一连串制度设计。学分制让学生不再按年级“整齐划一”推进,而是按能力和兴趣安排进度;主辅修制鼓励跨学科,学生可以主修一科、辅修另一科;学术假和插班生制给了学生在国内外流动、试错的空间。这些改革在今天看来几乎是“常识”,当年却是相当大胆的制度创新:计划经济的高等教育系统,更习惯按“年级—专业—班级—分配”那套流水线运作,学生是“产品”,不是主体。
《自白》的价值在于,它把这套改革的台前幕后写得很细。上面有来自部委、省委的担心和压力,下面有部分教职员工对“折腾”的不满,中间是一个校长来回做工作、不断试探边界的尴尬。那些看似冷冰冰的制度条文,在书里都有人情味:比如为了让“学分制”不变成新的形式主义,他和同事反复讨论如何防止“课时指标”绑死老师;比如在推导师制时,他强调导师不能只管科研,也要管学生的生活和价值观。
更重要的是,《自白》没有把一切粉饰成“伟大胜利”。书里坦率写到 80 年代中后期的政治风向转变,高校“反自由化”的整肃氛围,以及武汉大学爆发学潮后,他本人被迫卸任的经过。那是一段很多官方历史写得含糊,其实对中国大学命运极为关键的时间。通过一个“当事校长”的视角,可以看清楚一点:一个大学只要仍深嵌在高度行政化的体制里,哪怕校长本人再有自由主义情怀,也随时可能被政治风向毫不客气地掀下台。
《自白》反复追问的是两个问题:大学究竟由谁来主导?大学到底要把学生塑造成什么样的人?在这两点上,刘道玉给出的回答是:大学应该由有学术信念的教师共同治理,而不是由行政级别最高的人说了算;大学培养的不是“听话的工具人”,而是能独立思考、敢于承担公共责任的公民。这套答案,在 80 年代的武汉大学,通过一系列制度和校园文化,曾短暂地成形过。
学生才是那张真正的“名片”
如果说《自白》重点在“讲真话、翻旧账”,《大学的名片》则更像一册“人的档案”。作者没有把这本书写成抽象的教育理论,而是挑选了一批武大校友的成长故事——文学家、科学家、企业家、社会活动者——来说明他的一个核心观点:大学真正的名片,是它送到社会上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校门口那块牌子,也不是校史馆里那些奖状。
书中谈到的这些校友,大多在 80 年代之后走上各自的道路。有的在学术上走得很远,有的在市场上闯出名堂,有的则在公共领域坚持持重发声。刘道玉一方面肯定个人的努力,更在意的是他们身上共同的几条线索:视野开阔、性格独立、敢于说“不”、能在不确定的环境中自己找方向。在刘道玉那里,这些性格和能力,并不是某种“天赋异禀”,而是大学教育方式不同带来的差异。他多次强调,当年武大校园里相对宽松的氛围、丰富的社团、鼓励学生自由组合课程的制度,给了年轻人很多试错和自我选择的机会,这些东西,比某一两门具体课程重要得多。
从批评的角度看,《大学的名片》指向的,又是另一种“集体病”。刘道玉指出,当下不少高校把大量精力花在扩张校园、建地标大楼、拼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上,学生被当成“指标”和“资源”,而不是“目的”;所谓“人才培养质量”,更多靠就业率、考研率甚至“出国率”这类数字来粉饰。这就回到一个简单而锋利的判断:大学有没有把学生当成最重要的“名片”?如果没有,再辉煌的校庆,再宏伟的校门,也掩不住教育本身的空心化。
八十年代的武大:另一种中国大学曾经存在过
从教育史的角度看,这两本书写的,都不是孤立的故事,而是 20 世纪末中国大学一段独特的“可能性”。
当年,刘道玉在武大推的那一整套改革,后来在不少教材里被概括为“高教体制改革试点”:学分制、主辅修制、弹性学制、导师制等,确实被一批高校学习、模仿,某些做法后来写入部委文件,推广到全国。
这些制度本身并不神秘,在欧美高校早已是常识。但在计划分配还牢牢掌控毕业去向、行政级别牢牢罩在大学上方的 80 年代,它们代表的是一种全新逻辑:学生不是“被统一分配的劳动力”,而是能自己设计成长路线的人;教授不是“完成教学任务的单位干部”,而是可以按学术标准参与治校的公民;大学不是“上级部门的附属机构”,而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学术共同体。
更难得的是,那时的武大校园,配合这些制度,形成了一种相对开放的公共空间:各种学术讲座、批评性刊物、学生社团蓬勃兴起,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普遍对“国家往哪里去”“现代大学是什么样”有强烈的兴趣和讨论欲望。从结果看,这段时间恰恰诞生了武汉大学一批最为“出圈”的毕业生。他们后来走向不同阵地,却普遍对那几年武大校园的宽松和自由记忆深刻,把它视为自己人生路上的“启动装置”。
所以,读《自白》和《大学的名片》,不仅是在了解一个人的命运,更是在回看一段已经远去的教育实验:中国完全有过可能,沿着“自由+通才+教授治校”的路子,走出一条相对健康的大学发展路径。
从“改革样板”到《中国高校之殇》
问题在于,这条路后来并没有走通。进入 90 年代以后,中国高教在“扩招浪潮”和“政绩工程”的双重推动下,迅速大规模扩张,大学城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上规模、上层次、上排名”成了各地政府和高校共同的口号。
在刘道玉晚年的一系列文章和著作(如《中国高校之殇》)中,可以看到他对这种变化的忧虑:大学高度行政化,校长和书记的政治级别远高于学术权威;高校产业化,把教育办成“项目”甚至“企业”;精英教育与大众化教育混在一起,却没有清晰分工;高校“行政主导、学术从属”的局面愈演愈烈。
他批评所谓“名校热”的背后,是官员、企业家争相为自己和子女捞取名校名额,把大学当成“权力和资本的贵宾厅”;他批评独立学院乱收费、乱扩张,把年轻人当成“学费资源”;他更痛心地指出,大学引进了很多昂贵的仪器和项目,却没有足够时间让教师静下心来做真正有意义的研究和教学。在他看来,中国大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走了一条“以行政权力和资本逻辑改造大学”的歧路:结构越来越像企业和机关,精神却越来越远离大学。
这种情况,到了今天并没有根本改变,只是表现方式更复杂。招生规模上去了,校园更气派了,论文数量和国际排名好看了,可学生的真实学习体验、教师的职业尊严、大学在社会中的公共性,反而在很多时候被挤压到角落里。从这个角度看,《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和《大学的名片》,其实是同一块问题的两面:一面是曾经的“改革样板”是怎么勤奋搭起来,又是怎么被大气候裹挟着拆掉的;另一面是,在这种起落之后,中国大学还留下了什么真正的“名片”。
为了不忘却的纪念
刘道玉已经离世,改革年代也一去不返。但从教育史的角度看,《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和《大学的名片》至少有三层意义。
其一,这两本书给那段“八十年代大学改革”的历史,留下了一个来自内部的、带伤痕的版本。与其说是“回忆录”,不如说是一份长篇的病历:写清楚了哪些症状短期被压下去了,哪些病根被忽略了,哪些药一度有效,后来被停掉了。
其二,它们把一位大学校长、一个教育官员的自我检讨放在了台面上。刘道玉没有把自己写成“完人”,而是承认很多未竟之事,承认自己在某些关键时刻的犹豫、退让与无力。这种坦诚,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大学并不需要完美的英雄,需要的是愿意对自己、对时代诚实的人。
其三,这两本书给今天的读者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衡量尺:看看现在的大学,离刘道玉当年在武大试图搭建的那个模型,还有多远?看看现在被当作“名片”的,是不是仍然是那些沉默的建筑、华丽的校庆仪式,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敢说敢做的年轻人?
如果用他自己书名里的那个词来收束,也许可以这样说:在巨人时代之后,中国大学的背影有点驼、有点乱,但并非完全不可辨认。只要还愿意认真读一读这些“自白”和“名片”,还愿意在教育这件事上多问几句“大学到底为了谁”,就还有机会把那条走偏的路一点点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