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德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移民政策正在出现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过去,政府主要把驱逐对象描述为非法越境者和有犯罪记录的人。如今,政策开始转向另一类人:他们通过政府设立的程序入境,主动登记身份,接受背景审查,获得工作许可,依法纳税,也按照规定生活。政府曾经允许他们留下,现在又通过行政决定取消这些保护。
移民政策研究所的统计显示,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已经取消一百五十多万名人道假释者的临时保护;二〇二五年三月,美国还有接近一百三十万名临时保护身份持有人。不同项目之间可能重叠,取消时间也不一致,但大规模“去合法化”确实已经发生。
“去合法化”这个词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些人并非一夜之间偷偷越过边境,也不是身份材料突然被发现造假。他们昨天还可以合法工作,今天便可能失去工作许可和免遭驱逐的保护。国家先创造一种合法身份,等人们据此工作、成家、创业,再用行政命令把身份抽走。非法人口由此不再只是边境产生的,也可能由政府亲手制造。
当然,临时保护身份和人道假释从法律上说都是临时安排,不等于绿卡,更不等于公民权。特朗普政府的理由也很清楚:临时项目不能无限续期,否则会成为事实上的永久居留;移民政策属于行政权和国会授权的范围,法院不应代替政府判断某个国家是否仍然危险。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特朗普政府可以终止约三十五万名海地人和六千多名叙利亚人的临时保护,并认为相关法律大幅限制法院审查国土安全部长决定的权力。
这个法律结论回答了“政府有没有这种权力”,却没有回答“怎样使用这种权力才算正当”。一个项目叫“临时”,不代表政府可以忽视人已经在美国生活十年、十五年甚至更久的现实。许多海地临时保护身份持有人在二〇一〇年地震后获得保护。此后海地又经历总统遇刺、国家机构崩坏、帮派扩张和大规模暴力。美国国务院至今仍对海地发出最高等级的旅行警告。美国政府一面告诉本国公民不要前往,一面又告诉海地人那里已经适合返回,这种政策矛盾很难靠“临时就是临时”几个字解释过去。
所以,“美国是否重返白人国”并非毫无来由的情绪化提问。美国早期的国家制度确实带有明确的白人国家结构。一七九〇年的归化法把归化资格限定为“自由白人”;一八八二年的《排华法案》第一次以族群为对象,系统阻止华工入境,也使在美华人长期无法成为公民;一九二四年的移民法建立国籍配额,偏向西欧和北欧,并基本排除亚洲移民。直到一九六五年,美国才废除这套带有明显种族等级的国籍配额制度。
今天的美国尚未恢复一九二四年的种族配额,也不能仅凭移民来源国判断政府正在建立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白人国家”。现实更复杂。特朗普政府取消的项目也涉及部分欧洲和中东国家公民,政策支持者关心的还有边境秩序、总统权力、劳动力竞争和行政项目长期化等问题。把所有政策都压缩成白人至上,会忽略移民制度本身积累多年的混乱,也会放过国会长期不愿改革法律的责任。
可种族问题仍然无法被排除。最高法院卡根大法官在海地临时保护身份案件的反对意见中指出,原告提交的材料包括特朗普带有强烈种族意味的言论,她认为种族因素进入了终止保护的决策。多数派没有接受这一结论,却主要依据法律限制司法审查,并没有证明政策完全不存在种族动机。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策产生的实际结果。来自海地、委内瑞拉、古巴、尼加拉瓜和其他国家的人,集中在医疗照护、餐饮、旅馆、建筑和小企业领域。临时保护一旦突然结束,雇主必须停止雇用原本合法工作的员工,家庭失去收入,老人失去照护者,地方政府也会失去纳税人。美联社近日报道,美国约三分之一的家庭健康助理是移民,一些养老机构已经担心海地员工离开后无法补足人手。
全面取消身份还会制造一个庞大的“阴影人口”。这些人知道回国可能面对暴力、迫害或失去生计,于是不会自动消失。他们更可能转入地下劳动市场,不敢报警,不敢看病,不敢让孩子正常上学,也更容易遭到雇主压榨。政府表面上减少了“合法移民”,实际上可能增加无证人口,扩大廉价劳动和地下经济。法律把人推入黑暗,然后又以他们生活在黑暗中为理由加强执法,这是一条能够自我强化的循环。
美国今天真正面临的选择,也不是“开放边境”与“白人国家”之间的二选一。一个国家当然有权控制边境,也有权规定临时身份的期限。但秩序必须包括可预期性。政府邀请人通过合法程序进入,又让他们生活多年,便形成了一定的公共责任。身份可以调整,程序不能任意;政策可以收紧,人不能在一夜之间从守法居民变成待驱逐对象。
美国会不会重新成为白人国家,不能只看白人人口比例。更重要的标准,是国家如何判断谁有资格留下,谁的生活可以被行政权随时抹去,谁被视作国家成员,谁永远只是可以调用、也可以丢弃的劳动力。
一九二四年的美国用国籍配额维护白人多数。今天的政策未必照搬旧法,却可能恢复那套更深的逻辑:用来源地、肤色、文化和政治想象给移民排列等级。法律不再明说“白人优先”,行政权却可以通过选择性终止保护,产生相近的社会结果。
美国还没有回到那个白人国家。法院、州政府、社会组织、企业和多族群社会仍在抵抗这种倒退。但危险已经出现:当一百多万人的合法生活可以被迅速撤销,当政府主动制造无证人口,当人的归属完全取决于一次行政决定,美国失去的就不只是移民。
它正在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政治承诺:一个人的权利,应由稳定的法律保护,而不能由掌权者决定他今天算不算“自己人”。


